民國二十一年的上海,雨水比往年都多。
申老凹站在四馬路會樂里的巷口,撐著一把黑綢傘,看雨水順著“翠芳樓”的招牌往下淌。霓虹燈管壞了一截,“芳”字的草頭不亮了,只剩一個“方”字,孤零零地懸在夜里。他已經站了一刻鐘,青布長衫的下擺濺上了泥點子,但他沒動。他在等一個人。
一個巡捕房的人。
那年他二十四歲,來上海已經是第五個年頭。當初從長治老家出來的時候,他爹賣了二畝河灘地,湊了四十二塊銀元,縫在他貼身的內衣里。“凹兒,咱申家三代就出你一個讀書人。”他爹站在潞安府的火車站臺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棉袍,胡子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火車開出去很遠了,老頭還站在那兒,像一個被釘在原地的木樁。
后來那個木樁沒了。連同他娘、他十二歲的弟弟、老宅里的八間瓦房、三十畝塬上的麥地,全沒了。
消息是他在學校宿舍里接到的。一封信,三行字,是他爹生前的一個朋友輾轉托人帶來的。信上說,去年臘月里,一股從晉東南流竄過來的潰兵抄了他們村子,綁了申家老小的票,要一千塊大洋。等鄉鄰們東拼西湊把錢送去,人已經涼了。潰兵頭子坐在申家的堂屋里抽大煙,翹著二郎腿說:“來晚了,對不住啊。”
申老凹把信疊好,放在枕頭底下,躺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起來,他去學校門口的剃頭攤上刮了臉,到教務處辦了退學手續。他把那張蓋了紅戳的肄業證書卷成一卷,塞進藤條箱最底層,拎著箱子走出了校門。
從那以后,他再也沒回去過。
法租界公董局的洋樓在霞飛路盡頭,灰白色的花崗巖墻面,綠色的百葉窗,門口站著兩個安南巡捕,身材矮小精悍,皮膚黝黑,帽子壓得很低。申老凹不是第一次來這兒了,但每次來還是覺得不舒服。那些安南人看他的眼神讓他想起老家的屠戶看案板上的豬肉。
他從側門進去,走廊里彌漫著一股消毒水和洋酒的混合氣味。拐過兩道彎,是一扇包著棕色皮革的木門,門上釘著一塊銅牌,刻著一串他拼不太利索的洋文字母:Fran?ois Martin。
弗郎索瓦·馬丁。法租界巡捕房的副總巡,管著整片法租界的治安、稅收和——最重要的——煙土。這個法國人四十五歲,來中國已經二十年,能說一口帶蘇北口音的上海話,娶過一房中國姨太太,后來又休了。他喜歡三樣東西:波斯貓、蘇格蘭威士忌和廣東女人。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半張臉。那是一張很年輕的、廣東女人的臉,顴骨略高,嘴唇豐潤,眼睛很大,瞳仁像兩顆黑葡萄泡在水里。她的頭發沒有梳成髻,而是披散在肩上,發梢微卷,帶著剛睡醒的慵懶。
“申老板,”她用廣東話喊他,尾音拖得很長,“馬丁先生等你好久咯。”
她就是廖珍妮。
沒有人知道廖珍妮是怎么跟申老凹搭上的,連申老凹自己也說不清楚。他只知道她是廣東新會人,家里世代打漁,十三歲被賣到廣州的艇上,后來跟著人販子一路北上,在上海四馬路落了腳。她是那種女人——你明明知道她嘴里沒幾句真話,可你就是愿意聽。
屋子里煙霧繚繞。弗郎索瓦·馬丁半躺在一張皮沙發上,手里夾著一支雪茄,面前的茶幾上攤著一堆文件。他穿著一件絲質的睡袍,前襟敞著,露出胸口一叢灰黃色的毛。
“Mr. Shen。”馬丁朝他舉了舉雪茄,示意他坐下。
申老凹在對面坐下,把雨傘擱在腳邊。廖珍妮走過來給他倒了一杯酒,彎腰的時候,絲質睡衣的領口微微敞開。申老凹垂下眼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蘇格蘭的,泥煤味很沖,他不喜歡,但他不動聲色地咽了下去。
“我要加一成。”馬丁說。
“太多了。”
“不多,”馬丁吐出一口煙,“閘北那邊又查了一批貨,是你們的人。要不是我壓下來,你現在應該在龍華。”
申老凹沉默了幾秒鐘。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指節很白,但很穩。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跟著人走煙土,從十六鋪碼頭接貨,用油紙包著,塞在咸魚肚子底下。那時候他手心全是汗,兩條腿一直在抖。后來他不抖了,后來他開始數錢,后來他開始殺人——或者說,讓人去殺人。
“成交。”他說。
從洋樓出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申老凹走在前面,廖珍妮跟在后面。地上的積水映著路燈,一片一片的,像碎掉的鏡子。走到一個沒人的巷口,他忽然停下來,轉身看著她。
“他說什么了?”
“沒說什么,”廖珍妮攏了攏頭發,“就是讓我留下來。”
“他碰你了?”
廖珍妮沒說話。
申老凹沉默了很久,久到巷子口的野貓都叫了兩聲。然后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放在她手心里。布包沉甸甸的,里面是二十條小黃魚。
“以后不用去了。”
“我不去,你的事怎么辦?”廖珍妮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辦。”
廖珍妮低下頭,把那包金條掂了掂,忽然笑了。她笑的時候眼角擠出了細紋,在路燈下看得很清楚,像一朵被風吹皺的花。她把金條塞回他手里。
“我明天再來。”她說,“他不就是想睡我嗎?我讓他睡。他睡了我,他就欠了我的。欠了我的,就得替你辦事。這個道理,你比我懂。”
申老凹捏著那包金條,指節發白。
三天之后,他在法大馬路開了第三家煙館。新店開張那天,馬丁親自來剪了彩。廖珍妮站在馬丁旁邊,穿一件絳紫色的旗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她臉上帶著笑,眼睛里沒有一絲波瀾,像一潭死水。
這時候,人群中忽然騷動起來。
一隊穿著短打的漢子從街對面沖過來,領頭的是個滿臉橫肉的禿頭,手里攥著一把斧頭。那禿頭申老凹認識——是公共租界那邊一個姓馮的煙土販子手下的人。姓馮的一直眼紅申老凹在法租界的地盤,兩人在生意上結過梁子,申老凹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
但是他沒有料到的是,那禿頭根本沒朝他沖過來。
斧頭劈下去的時候,空氣里劃過一聲極尖銳的響聲,像是綢緞被撕裂了。那柄斧頭不偏不倚地砍在巡捕房的大門上,木屑橫飛。馬丁被安南巡捕護著往后撤,但緊接著,槍聲響了。混亂之中有人摔倒了,有人開始尖叫,有人把煙館門口的花籃撞翻在地,鮮花和彩紙踩了一地,濺上了血。
廖珍妮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到了申老凹面前。
她沒有躲,也沒有跑,就那么站著,背對著他,面對著沖過來的人群。申老凹看見她的手伸進了手提包里,再拿出來的時候,掌心握著一把銀色的小手槍,槍管很短,像一件玩具。
她開了兩槍。
第一槍打中了禿頭的肩膀,第二槍打飛了。禿頭慘叫著倒在地上,斧頭咣當一聲落在青磚地上。這個在四馬路賣了十年笑的女人,兩只手端著槍,紋絲不動。
“走。”她說,沒有回頭。
當天夜里,申老凹帶著他的兩個親隨,開著一輛黑色的雪佛蘭轎車,穿過了蘇州河上的橋。第二天早上,有人在公共租界一條僻靜的弄堂里發現了姓馮的。報紙上寫的是“黑幫火并,馮某身中十余彈”,只有十個字,排在第四版的左下角。
廖珍妮站在三樓窗口,看著對面弄堂里晾曬的衣服在風里晃蕩。申老凹靠在床頭抽鴉片,煙燈把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他抽完最后一口,把煙槍擱在紫檀木的托盤上,朝她招了招手。廖珍妮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臉,指腹粗糙,刮過她的顴骨。
“明天我去給你打一對金鐲子。”他說。
“我不要鐲子。”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活著。”廖珍妮垂下眼睛,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你活著,我就不用再回到船上去。”
申老凹沒有說話。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胸口上,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兩個人都沒有動,像兩尊被潮水沖刷了很久的礁石,終于靠在了一起。窗外的上海灘燈火通明,遠處黃浦江上的汽笛一聲接一聲,像某種野獸在夜里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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