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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稿要求】
1.真實
2.集中敘寫自己印象深刻的1到2件事情
3.3000字以內
試試把【疾病故事】欄目當做自己某天寫下的一篇日記吧!
年少的陰雨
我曾在一本書上讀到“心境障礙”這個詞。它以顯著而持久的心境或情感改變為主要臨床特征的精神障礙,核心表現為情緒持續高漲(躁狂/輕躁狂)、持續低落(抑郁),或兩者交替、混合發作。
有段時間,我懷疑自己得了心境障礙,因為我的情緒變化與它的釋義幾乎吻合。那時的第一反應不是難過,而是慶幸——它讓我覺得,我只是病了,如果沒有這個病,我的生活一定會豐富多彩。
但每當感受到善意時,我總忍不住懷疑自己真的病了,還是為了讓心里好受一點而裝病;遇到微妙的惡意時,我又會推翻自己的結論,覺得真的生病了。如此循環往復,在猜疑與肯定之間反復掙扎。
后來,我在卡倫·霍妮的《我們時代的神經癥人格》中了解了“神經癥”一詞,才恍然大悟。神經癥,是我們內心深處所壓抑的各種負面情緒,由于得不到釋放,觸發了身體的自動防御機制,從而形成的狀態——比如焦慮癥、強迫癥。
更有意思的是,她在書中寫道:“當神經癥患者感受到被愛時,癥狀會自然而然地消失。”也就是說,我之所以時而覺得自己有病、時而又覺得沒病,正是神經癥的表現。這個認知讓我放松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后的一個月,我難得地享受著快樂的時光。
只可惜命運舍不得我如此安逸,接踵而來的厄運帶走了我的理智,我又一次在欲望中反復煎熬……
這件事發生在新冠疫情前后,具體是哪一年我已記不清,只記得那天很冷,而我卻渾身滾燙、乏力得厲害。父親說好了來接我,可到了校門口卻根本沒見到人。我打電話過去,他說:“我在家,你自己坐車回來吧,到村口了叫你媽出來接你。”
說不清是什么感覺,失望嗎?不,更多是一種“果然如此”的平靜。我蹲在校門口的花壇邊,冰冷的大理石勉強緩解著體溫,平復了一下翻涌的惡心感,我開始思索怎么回去。
我摸出口袋里的銀行卡,邊角翹起不規則的弧度——那是之前被暖寶寶燙出來的。本來打算周末去補辦,可惜計劃趕不上變化,眼下我身上湊不出二十塊錢,必須先去取錢。
況且我有種預感,自己撐不了多久了,說不定在補辦之前就會暈倒在路上,現在已經五點,銀行也可能已經下班,但我只能指望這張卡還能用。
也許運氣總是守恒的,倒霉之后總有小幸運——銀行卡還能使用。我不必拖著病軀走將近一公里去搭公共汽車回家,也不用擔心隨時暈倒、惹來一堆麻煩,取完錢出來的那一刻,我再次蹲在門口,緩解撲面而來的眩暈。
忽然間我想起了我哥——如果他在我身邊,或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了。越想越覺得身上發燙,淚水不知何時流了下來,腦子里一片混沌,分不清是想念,還是難以忍受的病痛,十分鐘后,我收斂了情緒,慢慢站起身,搭車去了附近的公交站坐車回家。
感染的那幾天,我躺在床上,意識昏昏沉沉,清醒的時間不多,只依稀記得入口的白粥和青菜,沒有一絲味道。意識恍惚間,好像嘗出了苦味,很苦,苦徹心扉。
病好之后,我回到學校,臨近高三,很少再看新書了。日子就這樣平淡地過去,沒再生出大的波瀾——或許有,但我已經忘記了。從身體開始出現軀體化癥狀那一刻起,我的記憶便再也不似從前了……連悲傷,都變得支離破碎。
我的整個高中時期,就像一場朦朧的煙雨,埋葬了我的年少。我一直以為,熬過去就好,熬過高中就好,我就能離開這里了,可惜啊,我的人生終究難以如愿。
他填補我的灰暗
我曾聽到、看到過不少關于抑郁癥和分離(轉換)性障礙的刻板印象,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像無形的尖刀扎在心頭。大多數人對抑郁癥的印象仍停留在“想太多、矯情、玻璃心”、“太閑了,忙起來就好了”、“內向、沉默、不愛說話”、“脆弱、悲觀的人才會得病”、“想開點就好了”……沒有多少人真正了解抑郁癥。
這讓患病的人不敢就醫,更不敢讓任何人知道,只能小心翼翼地偽裝自己,不讓別人看出自己的“不合群”。
早在2018或2019年,我已經察覺不適。只是那時自知力不足,再加上各種精神疾病的污名化,所以一直拖著,直到2025年5月8日,我聽哥哥的建議去醫院看診,正式確診為中度抑郁;同年6月23日,又確診了分離(轉換)性障礙,這場時隔七年的陰雨,終于在此刻有了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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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我,大部分時間都在跟無意義作斗爭。抑郁癥除了情緒異常,認知偏離正常,跟普通人差不多,有些情緒,普通人也會有。
我哥防止我做傻事,經常要求我思考,思考事物的本源,思考他們存在的意義。如果想不出來,就去書里找,說總有那么一本書,會回答你的問題。
剛開始的時候,我覺得十分無趣,這不過是一件沒有意義的事,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樣?但我的不配合并沒有用,我只能不情愿地執行我哥的命令。
不久后我才最終明白我哥的深意。與其說我在尋找萬物的意義,不如說我在跟無意義作斗爭,在跟疾病做斗爭。之后我不再抗拒我哥的命令,因為我知道,即使再離譜,那也是為我好。
有時候我也挺佩服他的。明明是萍水相逢的兩個人,即使后來結下深厚的友誼,甚至到了以兄妹相稱的地步,但能為我做到這一步,真的很難得,他對我如此赤誠,即便是那微不足道的私心,也是為了我好。
我對我哥很依賴,他美好得像動漫里的人物,填補了我人生中的灰暗。令我意外是他并沒有想出應對我分離(轉換)性障礙的辦法,這給當年小小的我留下了極大的震撼:“天吶,竟然還有我哥不會的東西,真是稀奇。”
后來幾年我就這樣磕磕絆絆地跟著他長大,期間我做了不少蠢事,但他卻一次也沒有罵過我。
我清楚地記得,十四歲那年我想喝酒,偷偷買了一瓶雞尾酒。喝完之后整個人迷迷糊糊的,像踩在云端一樣,第二天胃疼得起不來床。他知道后并沒有責怪我糟蹋身體,只是關心我的狀況。等我好了之后,他說的第一句話是:“以后心情不好的時候,我陪你,但不要再喝酒了。”他什么都沒說,什么也沒問,只是沉默著,用他自己的方式表達著關心與陪伴。
其實那天我突然想喝酒,一是因為情緒作祟,想用酒精麻痹自己;二是因為我發現,那些年我打回家的電話,得到的是故意的無人接聽和冷落。我還記得,那是個寒冷的冬天,我裹著一件又一件衣服入睡,卻怎么也睡不著;我還記得,那個打過去只有忙音的電話——所有人都知道換了新號碼,唯獨我,是在他們無意間說漏嘴時才得知的。
我忽然很想知道,如果他們知道我患有分離(轉換)性障礙,知道這個病的俗稱,或許我得到的不是關心,而是所有污名化的標簽。只是啊,他們不會知道的。就像那無人在意的忙音,只會沉淀在歲月長河里,無人問津。
后來我跟我哥說起這件事,他反問我:“你很在意嗎?”我說:“不知道,但我確實產生了難過的情緒,不過我不會讓它長久地、反復地纏繞著我,因為那沒有意義。”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像在看一頭孺子可教的豬。我氣得牙癢癢——在他心里,我就這么蠢嗎?我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如果可以,我的怨氣或許已經化作實質了。
“看什么看,有什么話就說,忘了我怎么跟你說的了嗎?”他對我的反應十分不滿。什么話都憋在心里不說,過段時間腦子更笨了、反應更慢了怎么辦?
我轉過身深吸一口氣,在心里對自己催眠道:“這是我哥,這是我哥。要尊老愛幼,對,尊老愛幼。”
“你這么欠打,以后肯定找不到女朋友。”
“沒大沒小,還編排起我來了。我這么帥,怎么可能沒人愛,是你眼光有問題。”
這下我徹底無語了:“就你?怕不是人家姑娘來扶貧的。”
他翻了個白眼:“嫉妒我就直說,什么扶不扶貧的。還有,不要扯開話題——我怎么沒人愛了?你不愛我嗎?”
我被他最后一句噎得說不出話,只能在內心里不住腹誹:狗東西,凈會拿捏我心思,早知道就不跟他爭了。爭了這么多年,哪一次贏過他?我幽怨地盯著他,他卻一副“知道你很愛我”的模樣,沒有半分不好意思。
“臉皮真厚。”說完我轉身就走,再待下去,我怕自己會忍不住罵他。
他這個人,自戀到了自信的地步,可骨子里又刻著良善的本色,讓人反而被他的人格魅力所吸引,不自覺向他靠近。
哥哥是我幻想出來的人格
有一次,我自殘被他發現了,他第一次罵了我:“你就這么不在乎你的生命嗎?這些年你把我當什么了!”
當時我幾乎不敢去看他的臉,囁嚅道:“不是的,我……只是……難受,我想要……清醒……”他當時沉默了好久,久到我開始想轉身逃跑,他才叫我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對我說:“我允許你尋找任何不違法亂紀,但卻可以緩解你情緒的東西,唯獨這個不行,你可以尖銳、可以傲慢,甚至可以愚昧,但是你自殘,我真的沒辦法。”
他用手擦去我的眼淚,半開玩笑地哄著我:“我知道你誰也不在乎,但你好歹有點良心行不行?我照顧了你這么多年,你走了誰來給我養老送終?不許再干了,要是再讓我發現,你就完了。”
后面半句,他幾乎是半威脅半哄著我答應。
“不是,有你。好。”我抽噎著,模糊不清地回應,但我知道他會懂的。
果然,他的臉色立刻由陰轉晴,渾身上下散發著“就知道你很在乎我”的氣息。但很快又不滿起來:“幾個字幾個字地往外蹦,你機器人啊。”
我的心情被他弄得一團亂,什么都不想說,于是紅著眼睛盯著他。他大概也知道不能再逗我了,便催促我回家休息。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這事,想著想著就忍不住笑了出來——怎么會有這么有趣的人?明明強勢得很,卻偏偏要用幽默來掩蓋,關鍵是手法還不行,幾乎一眼就能看穿。說他聰明吧,手法拙劣;說他愚笨吧,卻能讓我心甘情愿地按他的想法行事。有趣,太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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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過后,我跟他的關系更親近了一步。說是朋友吧,又感覺太淺;說是家人吧,又覺得不像。我們之間,更像是一種羈絆——你不必說我就知道,我不必講他就能明白。
我了解他,正如他了解我。我知道他的自信與傲骨,他知道我的執拗與冷漠。如果沒有這件事,他會自信于自己的能力,覺得可以拉住我;而我,則會對他所說的治療拒之千里。
我聽從了他的建議,思索了一段時間,最終還是決定不去。因為我不清楚到時將面臨什么,也不想破壞現在的局面。這些年他為我做的已經夠多了,我不想讓他再陷入新的難題,也不想讓他再一次經歷我的鋒芒與惡語相向。他擔心我,我又何嘗不心疼他?
我們就這樣僵持著。他不明白我為什么如此抗拒,問了好幾次,但我就是不說。就這樣僵持了好幾個月,他才突然醒悟。
“我就知道,你果然很愛我。不過你也太蠢了吧,就你那點嘴皮子,除了剛開始能傷到我,你哪次見我成功了?真笨。”他在我面前耀武揚威,我徹底沒招了。
“去干嗎?我現在不也挺好的嗎?浪費那時間干嘛。而且對我來說還不一定有用,反而會帶來新的麻煩。你說你執著這個干什么?我都還沒著急呢,你著什么急?”
聽我這話,他卻難得正經起來:“你已經十九歲了,你要開始長大了。我不可能一直陪在你身邊,你要有你自己的朋友、家人,而不是把我當成你的一切。我怕你在我離開的時候情緒失控、惡化。你該是雄鷹,而不是一直當幼崽。”
我沒想到他想了這么多。我確實對他很依賴,忽略了很多東西,把他當作我唯一的精神支柱。如果真如他所設想的那樣,或許我真的會情緒失控、惡化。
“我控制好情緒不行嗎?”
“不行。你還沒明白,極端地控制情緒,何嘗不是一種情緒惡化?如果你哪天遇到開心的事,卻開心不起來,或者不可遏制地難過,怎么辦?就聽我一次,行不行?”他無奈地勸著我,我也很無奈地看著他。兩人面對面看了老半天,最終還是我敗下陣來。
“我說你對我這么好干嗎?你能不能有點私心。”
“廢話,那不過是舉手之勞的事。而且你叫我一聲哥,那我就要對你負責。該長點心的人是你,這么點好就把你給騙了,說你蠢你還不信。”說著說著,他又恨鐵不成鋼起來,那目光似乎想扒開我的腦子看看里面有沒有水。
但我絲毫不為所動——這些話我早已免疫,而且還能嗆回去:“什么蠢不蠢的,這還不是你教的。說出去你看笑話誰?反正我不覺得丟臉。”他見我這樣,一開始還挺新奇,后來見我每次都這樣,就懶得跟我計較了,可能覺得讓我贏一兩次也沒什么。
之后我找了個時間去看心理咨詢。她跟我聊了沒一會兒,就委婉建議我去醫院接受正規治療,該吃藥吃藥,該住院住院。我又抽了時間去醫院,醫生給我開了一種藥,說先讓身體適應。后來再去,藥的種類多了起來。
就這樣,我開始了治療,好像跟以前差不多,并沒有發生什么。或許是我想太多了,難怪他老是說我笨。
治療期間,我得知了我哥是我幻想出來的人格。雖然這讓我有點難以接受,但這就是事實,不會因為我的想法而改變。我唯一能做的,只能是緬懷他,帶著對他的思念,繼續往前走。他是托舉我的山峰,讓我有了飛翔的能力;是他讓我從幼鷹蛻變成雄鷹。我很感謝他,也很敬愛他——即使他是假的,他也值得。就像他希望我過得更好一樣,我也希望在疾病恢復的范圍內,能有人一直記住他。
現在的我,已經能明白長大的含義了。人總要經歷相聚和分離,如果你一直停留在原地,生活就會拋棄你、離你而去。沒有誰是誰的唯一,哪怕有,也只是一段時間內的。我們的生活終究會繼續下去,過往的一切也終將埋藏在歷史里。不要因為傷痛,忘了你本該是飛翔的雄鷹。
在灰暗的日子里,我們是靠什么得到力量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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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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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夢
我曾跟許多人成為過朋友,但都不過是相識一場而已。沒關系的,我可以自己走下去的。
【征稿】真實疾病故事:
【生病以來,你印象最深刻的1到2件事情】
講述自己或朋友的真實故事。與疾病相關,話題不限,可以是生病經歷、對疾病的思考、康復經驗、對人生的思考、對疾病相關的社會現實的思考......相信最真實的,也最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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