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瓷器的誕生

一件瓷器的制作過程相當需要耐心，需要陶瓷匠人們仔細操作每一個環節。從坯體造型到施釉選擇，再到具體的燒制成型，每一個不同的選擇都會產生出不同的瓷器，也催生出了琳瑯滿目的景德鎮陶瓷品類。

本文內容出自新京報·書評周刊6月26日專題《 燒制時光：景德鎮的文化密碼 》的B04-B05版。

B01「主題」 燒制時光：景德鎮的文化密碼

B02-B03「主題」在碎片中發掘的瓷器古都

B04-B05「主題」一件瓷器的誕生

B06-B07 「主題」 景德鎮文化的還原與未來

B08「主題」 年輕設計師的陶瓷之旅

撰文丨新京報記者 宮照華

選擇造型

這是瓷器制作中最基礎的一步，也就是大眾所熟知的做坯。我們今天見到的所有傳統瓷器——大到巨型的水缸，小到精巧的裝飾品，都是傳統瓷器匠人通過各種做坯的方式制造出來的。在制作時，匠人們根據想要制作的器物形式來選擇不同的造型方式，在這個步驟中大概就分出了四個類別。

圓器成型

圓器成型是我們最常見的造型形式，在一些陶瓷體驗館里，我們能夠上手體驗的也就是這種方式。它也是景德鎮傳統制瓷中所使用數量最高的造型選擇，適用于制作日常的碗、盤、杯、碟等器具。在圓器成型的具體方法中，還可以細分為手工拉坯以及模印成型。

手工拉坯需要借助陶車的快速旋轉，依靠手工提拉的方式制作坯體。這需要工匠擁有一雙巧手，對于坯泥的可塑性有非常老到的經驗。我們經常能夠看到在熟練匠人的手中，坯泥就像是一塊隨意舞動的海綿，在自然而然的旋轉中變化出各種形狀，而在初次上手體驗的新人手里，坯泥很容易就在提拉的環節中變成“一攤爛泥”。現代化的陶瓷生產中會使用印坯定型等技術來方便大規模批量生產，但是技術熟練的匠人手工制作的坯體肯定更加精美，在形狀、大小、厚薄等方面更能達到工匠心目中的完美要求。圓器成型中，最古老的陽模印坯成型可以追溯到龍山文化晚期，目前景德鎮傳統瓷器的批量化生產依然沿用了陽模的制作技術。

琢器成型

但有時，對于造型復雜的瓷器，匠人們是沒有辦法在陶車上通過一次性拉坯完成的，其中的典型例如雙耳尊、壺、罐子等等。這時所采用的坯體造型方法就是琢器成型。

琢器成型與圓器成型的一大區別就是，前者會將瓷器的各個部分分段拉坯制作。工匠們會將造型復雜的瓷器的各個部分分段拉坯，等到都制作完成后，再耐心地等待它們干燥，最后再在接頭處涂上泥漿，用拼接的方式完成復雜坯體的制作。

琢器成型也有相應的批量化生產方法，即陰模印坯成型。與陽模相對，陰模印坯成型是通過內凹的模具來制作瓷器的裝飾性附件，例如耳、嘴、柄、紐等部位。另外還有一些大型器具，需要使用分段印坯的方式，比如一個大型瓷罐，需要將頂部、腹部、底部三個部分分段制作，制作完成后再進行連接。這種也屬于琢器成型的制作方式。

鑲器成型

鑲器成型的原理和琢器成型相同，也是通過分批制作瓷器的不同部位、最后進行整體粘接的。但景德鎮向來有著“十圓不如一方”的說法，原因便在于鑲器成型的制作工藝更加繁瑣，擁有極大的制作難度。通過“十圓不如一方”的說法也能看出，鑲器成型最后形成的器具大多是我們今天見到的方尊類瓷器，包括四方、六方、八方、三角形等等。

由于制作工程過于繁瑣，鑲器成型無法在陶車上完成，需要匠人用純手工的方式制作。在制作坯體時，陶瓷匠人會像處理一張面餅一樣，將坯泥打造成符合器具形式的片狀，比如常見的四方瓷器，就需要分別制作出瓷器的四個立面，而后再將四個立面的泥片組合在一起。而裁剪定型后的拼接過程，就是鑲器成型中所指的“鑲方”。最后，即使坯體拼接完成，匠人們還是不敢放松——因為由這種方式制作的坯體非常脆弱，尤其是在燒制的過程中，缺乏支撐的鑲器很容易變形，匠人們則通常使用其他方式幫助暫時支撐坯體，等待燒制完成后再進行一次打磨。

《手造中國》（2017）劇照。

雕塑成型

比鑲器成型更加復雜的，則是雕塑成型。它常見于藝術工藝的領域而不用于制作日常器具。雕塑成型實際上指的就是制作一件瓷器質地的雕塑作品，具體技法包含了圓雕、捏雕、鏤雕等等，需要根據藝術品的具體形式而定。

其中最為常見的手法是捏雕，匠人們會用雙手將坯泥捏出各種精巧的形狀，這種方法可以直接捏出一些小型的擺件，比如瓷器小人，瓷器動物，瓷器花鳥等等，也可以把這些捏出來的小配件作為一個大型器物的裝飾部分使用。捏雕擁有非常高的自由程度，可以制作出匠人們想要的各種形狀，也被廣泛應用于現代陶藝制作中。

而難度最高的則是鏤雕。鏤雕需要匠人們在坯體上用刀具進行鏤空雕刻，許多制作精細的瓷器，如樓閣亭臺、文房飾品都是采用鏤雕方式完成的。鏤雕技藝最早也得追溯到宋元時期，而且直至明清時期這項技藝才相對成熟，這個領域也誕生了許多知名的陶瓷藝術家和國寶級瓷雕。

是否施釉

景德鎮的瓷器有著各種色彩，通常，當坯體制作完成后，匠人們就需要考慮施釉（即上色）的時間。根據施釉時間段的不同選擇，在這個階段又分出了不同類型的瓷器。

釉上彩

如果匠人們在坯體完成后，不選擇施釉，而是先將坯體送到瓷窯里燒制，等待高溫燒成之后再在釉面上進行彩繪，那么就會形成所謂的釉上彩。由于是在燒制后上色，釉上彩瓷器的繪畫風格相對細膩，顏色也比較豐富。例如被我們所熟知的清朝宮廷琺瑯彩就是釉上彩瓷器中的粉彩。在雍正時期，琺瑯彩在全國盛行，也成為了景德鎮瓷器中頗具代表性的一種。

在具體的制作中，釉上彩需要匠人們設計草圖，繪制畫稿，然后在瓷器釉面上進行填色繪畫。在填色完成后，還會有一道洗染的工藝。通過洗染，工匠們可以讓瓷器上的顏色擁有不同深淺、不同明暗的層次感，從而產生遠近景一般的立體效果。

《手造中國》（2017）劇照。

顏色釉

當然，工匠們也可以選擇不填色，而是在瓷器燒制的過程中就讓釉料呈現出獨特的色彩。這就是景德鎮傳統瓷器中的顏色釉。顏色釉就是讓瓷器呈現本身的顏色，沒有繪畫裝飾。這項工藝非常考究制作坯體的用料。工匠們在制作坯體的時候，就會在釉中施加一些材料，從而讓瓷器顯色。每個獨特的調色配方，讓顏色釉瓷器呈現出很微妙的色彩變化。

除了釉料的選擇，不同的溫度也會讓顏色呈現出不同的變化。通常來說，高溫顏色釉的色澤會比較深，顏色種類也相對繁多，而低溫顏色釉的色澤相對素雅。

釉下彩

提到景德鎮，人們肯定會首先想到青花瓷——而大名鼎鼎的青花瓷工藝則屬于釉下彩。釉下彩的處理方式與釉上彩相反，需要工匠們在燒制之前便在坯體上繪制花紋。

工匠們需要首先將花紋繪制到坯體上，描畫結束后，再用碳化物勾勒花紋的輪廓。最具代表性的青花瓷在普通的流程之外，還需要增加一個分水的環節，這是青花瓷制作的獨特步驟。分水環節也有兩種方式，一種是先勾線后分水，這種方式注重于表達線條，另一種則是先分水，這可以讓青花瓷的花紋不受線條輪廓的限制，形成青花瓷中的寫意風格圖案。

選擇窯爐

在設計工作完成后，工匠們就需要選擇窯爐對坯體進行烤制。在瓷器文化發展的歷史中，陶瓷工匠們所選擇的窯爐也各不相同。

古代窯

古代人受到燃料、技術、地理環境等多種因素的限制，為了提高瓷器燒制的效率與品質，古代的陶瓷匠人們設計出了形式眾多的窯爐。在中國古代使用的窯爐形式眾多，其中有地理環境的因素也有時代技術的因素，每一次的窯爐形制改變基本都意味著一次工業技術的革新。而從窯爐中誕生的瓷器也隨著技術的更新而不斷發展。

龍窯

龍窯是中國古代比較常見的窯爐類別，最早可以追溯到唐朝時期。龍窯得名于其形式，其選址大多為坡地，根據坡度建造窯爐，低處為窯頭，長度為20-50米不等。人們根據其橫臥樣式，取名為龍窯。

龍窯使用的燃料為當地所取的木材，兩側設置有孔洞。在龍窯內部，等待燒制的瓷器前后依次排列，每當其中一段達到了相應的溫度后，工匠們就往后一段的孔洞投放木柴，分段加熱。這樣可以為每個階段提供預熱，也能夠讓前幾段已經燒制完成的瓷器得到降溫。其缺陷在于建造龍窯需要耗費大量的人力，而且燒制過程中內部溫度起伏較大。

馬蹄窯

馬蹄窯與龍窯類似，也是因為形狀而得名，其結構也非常簡單，燃料成本低廉，而且與龍窯相比，馬蹄窯的建造成本很低。它最早出現于五代十國時期，至明朝時期依然沿用。

馬蹄窯雖然在建造維護方面有著諸多優點，但體積也相對較小，火焰分布不夠均勻。它的特點在于燒制的速度很快，而且適用于大批量瓷器生產，但是對燃料熱量的利用效率很低，熱度也更難控制。

葫蘆窯

葫蘆窯出現于元代，在建造上吸收了龍窯和馬蹄窯的各自優點。其建造地點和外部形式類似于龍窯，選擇坡地建造，兩側設置風眼。但內部并不像龍窯那樣修長一體，而是分為了前后兩個窯室，并且建造有獨立的煙囪。

葫蘆窯解決了龍窯和馬蹄窯難以控制溫度的難題，它在燒制瓷器時更容易控制溫度，內部加熱也更充分，同時保留了較高的燃料利用率。從元代至清代，葫蘆窯一直是民窯的首要形制選擇。但葫蘆窯也有著自身的缺陷，那就是窯爐本身有些難以承受內部充分利用的高溫，容易在多次使用后發生變形，一旦發生變形，葫蘆窯的維護將會非常麻煩，而且幾乎無法徹底復原。

鎮窯

明末清初，隨著瓷器工業的進步，在景德鎮出現了特有的傳統窯爐——鎮窯。因為外形為地面上的半圓建筑體，因此又得名“蛋窯”。

鎮窯在窯體的日常維護方面發展出了隔熱層的設計，在燃料使用方面的要求也更加嚴格，它使用當地的松柴作為燃料。松柴在燃燒時產生的溫度高，燃燒時間也更長，進一步提升了熱量，讓景德鎮當地生產的瓷器擁有了更高的品質。鎮窯的出現是中國古代瓷器發展的重要節點，它不僅意味著中國古代瓷器工業技術發展到高峰，也傳播到海外，影響了歐洲的陶瓷窯爐，讓中國古代陶瓷擁有了世界影響力。

現代窯

鎮窯從明代一直沿用至20世紀50年代。在近現代，隨著科學技術的發展，陶瓷工匠們開始擁有更多樣的選擇，并且嘗試對窯爐進行革新。現代的陶瓷窯爐不僅需要考慮成本預算和熱量利用，同時還要考慮燃料的清潔度等多個因素。

圓窯

1955年，圓窯首次出現，從而結束了景德鎮過去一千多年的柴木燒瓷的歷史。圓窯使用煤炭為燃料，極大地提升了窯爐的溫度和熱能，讓景德鎮瓷器的品質再一次提升。它有著很理想的溫度靈活性，同時窯爐的體積也可以根據瓷器產量而改變。唯一的缺陷在于圓窯的熱能利用率比較一般，而且會對環境造成比較大的污染。因此后期逐漸被其他相對清潔的能源替代。

隧道窯

隧道窯的形狀如同隧道，在能源使用方面有著更強的靈活性，它既可以使用煤炭為燃料，也可以使用煤油，也可以使用煤氣。在20世紀70年代，景德鎮建立了第一批隧道窯，提高產能的同時還降低了煤炭圓窯對環境的污染。20世紀80年代，隧道窯在景德鎮大量推廣，是燃料技術的又一次變革。

氣窯

氣窯在20世紀90年代從澳大利亞引進，并在隨后完成了國產化。現代氣窯使用的燃料為天然氣。它不僅能源清潔，而且節省了人力成本和原料成本，目前已經成為了景德鎮燒制瓷器的主流窯爐。氣窯的溫差極低，可以通過自動化控制實現窯爐溫度的精確控溫，極大降低了陶瓷燒制的殘次品出現率。

電窯

電窯依靠電力提供熱能，在燒制過程中無需使用任何燃料，也不用考慮通風、空氣和溫差等問題。電窯的體積更小，加熱效率高，是景德鎮小型陶瓷作坊的主流選擇。不過電窯提供的溫度有限，因此無法制作需要高溫燒制的傳統瓷器，但是對于低溫燒制的素坯瓷器來說，電窯是非常理想的選擇。

開窯取瓷

最終，在耐心地等待后，窯爐燒制完成，陶瓷匠人們正式開窯，將燒制完成的瓷器從窯爐內取出。根據前期不同的選擇和工藝，最后成型的瓷器在景德鎮主要分為四大類別。

《手造中國》（2017）劇照。

青花瓷

景德鎮釉下彩瓷器的代表，也是景德鎮瓷器中最具影響力的品類。青花瓷在制作過程中會使用含鈷的顏料上色，燒制完成后，該部分就會呈現出青藍色。陶瓷匠人根據不同的技藝特點會對顏料采取不同的處理手法，不同產地、不同窯爐的青花瓷也會呈現出不同的效果。

玲瓏瓷

玲瓏瓷經常與青花工藝結合，但玲瓏瓷增加了其他工藝，需要在坯體上雕刻鏤空花紋，然后再次用透明材料施釉。等到燒制完成后，玲瓏瓷的鏤空部分會呈現出透明晶瑩的質地。這個工藝誕生于明朝永樂年間，也是景德鎮的代表性瓷器。

粉彩瓷

景德鎮釉上彩瓷器的代表，需要經過兩次燒制。第一次燒制為高溫燒制，完成后進行填色制作，顏料填色完成后，第二次燒制為低溫燒制，而后才能完成一件粉彩瓷瓷器。

顏色釉瓷

顏色釉瓷通過燒制而呈現釉體本身的顏色。在明清時期，景德鎮已經能燒制出幾十種不同色彩的瓷器。不同的金屬氧化物的成分與比例構成會讓每一批瓷器顏色都呈現出微妙的差異，再加上電窯的操作更加方便，顏色釉瓷現在已經成為陶瓷作坊十分喜愛的瓷器種類。

本文為獨家原創文章。撰寫：宮照華；編輯：張進,何安安；校對：翟永軍。未經新京報書面授權不得轉載，歡迎轉發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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