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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朝奧斯陸峽灣的挪威海事博物館內,“瓷器沉船——來自深海的珍寶”快閃展正在舉行。一處磚墻環繞的展廳里,數件文物被浸泡在裝有淡水的透明儲存箱內展出。
這些器物來自挪威南部斯卡格拉克海峽約600米深處發現的一艘18世紀沉船。由于船上裝載了大量中國瓷器,挪威研究人員將其命名為“瓷器沉船”。挪威海事博物館高級策展人斯文·阿倫斯告訴南都N視頻記者,這項深海調查和打撈過程一度保密進行。隨著首批出水文物的公開亮相,這艘沉睡兩個多世紀的商船再次引發國際學術界關注。
這些跨越半個地球來到北歐的中國瓷器,究竟產自何處?經歷了怎樣漫長而復雜的航程?7月8日,景德鎮御窯博物院院長翁彥俊接受南都記者專訪時表示,根據目前公布的器物特征判斷,其中部分青花瓷與景德鎮古陶瓷基因庫中的清代乾隆早期標本高度相似。18世紀中葉,廣州成為全國最重要的對外貿易口岸,“瓷器運輸很可能是接力完成,其在中國的始發港口可能是廣州。”
“瓷器沉船”考古背后,不容忽視的是“千年商都”廣州的全球吸引力——在18世紀中葉已成為全國最重要的對外貿易口岸,大量貨物和商船都是從此裝載啟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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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威南部斯卡格拉克海峽一艘沉船上打撈的中國瓷器。
600米深海里的中國瓷器
最先發現“瓷器沉船”的不是考古學家。
2025年9月,挪威鐘表設計師埃斯彭·薩斯塔聯系了挪威海事博物館。他是一名專業潛水愛好者,同時經營一家小型遙控潛水器勘測公司。此前,他用相機在挪威南部斯卡格拉克海峽,拍到了“不尋常”的東西——數百米深的海底,一艘保存相對完整的沉船靜靜躺著,船體周圍散落大量器物,在探照燈下泛著光澤。
對于長期研究北歐海洋遺產的考古學家來說,沉船并不罕見。但當遙控潛水器傳回第一批高清影像時,挪威的考古學家們震驚于瓷器完整狀態之完好。
6月初,這項重大發現被公布后,挪威文化遺產局局長漢娜·蓋蘭向南都記者感嘆道:“看到這艘沉船的巨大規模,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當地以前發現的沉船貨物通常都已破損,或被海洋生物覆蓋,而這次發現的文物卻成堆完整地躺在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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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底拍攝的“瓷器沉船”畫面。
據了解,今年4月前后,考古團隊派出遙控水下機器人對船體和貨物進行系統拍攝,據此建立三維模型,繪制出沉船及貨物分布圖。
這艘沉船長約22米,有兩根桅桿,屬18世紀北歐常見商船類型。船首仍能辨認出錨和錨鏈,船尾結構保存良好。除少數區域因漁網擠壓導致貨物移位外,大部分貨物仍留在船內。船上還發現滑輪、繩索、廚房用具、鑄鐵爐及疑似望遠鏡等航海用品。
更令人意外的是貨艙里數量可觀的中國瓷器。“它們看起來就像昨天才買回來的一樣。”研究人員如此形容道。
這些跨越半個地球來到北歐的中國瓷器,具體產自哪里?它們為何會出現在北歐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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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船上打撈的中國瓷器。
7月8日,景德鎮御窯博物院院長翁彥俊告訴南都記者,“從公布的器物特征判斷,這批出水青花瓷器的風格與景德鎮乾隆早期外銷瓷高度相似。”
“目前主要是通過器物的造型、紋樣、發色以及胎釉特征進行判斷。”翁彥俊認為,雖尚未獲得相關檢測數據,但從視覺特征和考古資料比對來看,這批瓷器與景德鎮相關窯址出土的清代乾隆早期標本有明顯關聯。
翁彥俊向南都記者介紹,多年來,景德鎮持續開展陶瓷考古,積累了數千萬片不同歷史時期的瓷片標本,建立起較完整的古陶瓷基因庫。從御窯廠遺址到落馬橋窯址,從窯爐到匣缽,從殘片到完整器物,這些資料為今天辨認一件瓷器的“身份”提供了重要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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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彥俊。
此外,這艘沉船內裝載瓷器的木箱中發現的稻草填充物,也引起了研究人員的注意。
蓋蘭曾在接受南都記者專訪時透露,專家推測該船來自歐洲某座城市,并在歐洲完成了貨物重裝轉運,尚不能確定其最終目的地是否為挪威的某個港口。然而,裝載瓷器的木箱內發現的稻草填充物,意味著船上的中國瓷器可能仍保留著來自亞洲始發港口的原始包裝。
對此,翁彥俊向南都記者表示,“景德鎮瓷器運輸過程中,茭草長期被用作包裝材料。”茭草本身雖不能作為判斷產地的唯一依據,但從歷史運輸方式來看,這種包裝方式與景德鎮外銷瓷長途運輸傳統存在較強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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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用茭草稻草包裝瓷器。圖片來源:景德鎮外銷瓷博物館
清代督陶官唐英所著的《陶冶圖說》中就曾提到“將茭草置于內,竹篾橫纏于外”的包裝方式。在翁彥俊看來,這些茭草或許比瓷器本身更能反映其長途運輸的狀態,是研究其流通路徑的一條重要線索。
外銷瓷如何從廣州出發
數百年前,一件景德鎮瓷器如何抵達歐洲,或許并不是一個容易想象的過程。
翁彥俊告訴南都記者,在通常情況下,清代景德鎮瓷器外銷主要依靠水陸聯運。瓷器首先從景德鎮沿昌江河順流而下進入鄱陽湖,經鄱陽湖溯贛江,隨后通過陸路翻越梅嶺后,進入廣東境內,利用廣東發達的水系運往廣州港出海,開啟遠洋航程。
18世紀中葉,中國對外貿易格局發生重大變化。1757年后,清政府實行“一口通商”,廣州成為全國最重要的對外貿易口岸。來自世界各地的商船云集珠江口,通過廣州采購茶葉、絲綢和瓷器等商品。
翁彥俊表示,雖然不能完全排除浙江、福建等地的港口在乾隆早期仍存在對外貿易活動的可能性,但廣州無疑是當時最重要的對外貿易港口,大量貨物和商船都是從廣州裝載啟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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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塞夫勒國家瓷廠圖書館之《陶冶圖》。圖片來源:景德鎮御窯博物院
這批沉船瓷器主要為青花瓷,其中一些屬于巴達維亞瓷,是值得關注的例證之一,恰好反映了中國外銷瓷發展的重要轉變。
據翁彥俊介紹,巴達維亞瓷是歐洲國家在景德鎮定制的大宗外銷瓷,因經由印度尼西亞巴達維亞(現雅加達)中轉后進入歐洲市場,得以獲此名稱。
他還提到,沉船打撈出來的部分青花瓷器,外壁施以醬釉或紫金釉,內部繪制青花紋樣,這種器型和裝飾方式并非傳統中國審美,而是針對歐洲市場需求進行的調整——主要用于喝咖啡、熱可可或飲茶。當時,隨著咖啡文化在歐洲興起,歐洲消費者的需求發生了變化,景德鎮工匠便根據海外訂單調整器型、紋飾和釉色,使產品更加符合歐洲人的生活習慣。
翁彥俊認為,這也證明,當時中國瓷器中的部分品種已是備受珍視的高附加值、高溢價商品,值得歷經千辛萬苦的中轉,遠赴如此遙遠的目的地。
參與全球海上接力貿易
關于“瓷器沉船”從哪里來、駛往何處、為何沉沒等問題,仍待解答。不過,挪威專家們都傾向于認為這艘船并非直接從中國駛往挪威。
他們推測,沉船上的這批瓷器很可能首先從中國港口出發,繞過南非好望角進入歐洲,隨后在阿姆斯特丹、哥本哈根、哥德堡等港口換船或轉運,最終駛向更北方的市場。
“這實際上是一種接力貿易。”在翁彥俊看來,這種運輸模式正是18世紀全球貿易的重要特征。他表示,瓷器運輸很可能是接力完成,其在中國的始發港口可能是廣州。
翁彥俊介紹說,從廣州出發的商船沿中南半島海岸南下,在巴達維亞等貿易中心進行中轉,部分貨物可能被出售,一般貨物價值較高的商品會被重新裝載上船。隨后船隊繞過好望角進入西歐,在西歐主要港口停留,再根據市場需求進行二次分銷。
事實上,這種接力模式并非始于18世紀。
翁彥俊告訴南都記者,早在唐宋時期,中國商品便通過阿拉伯商人等中介力量銷往更遠地區。絲綢、瓷器、香料和金屬制品不斷在不同港口之間流轉,形成橫跨亞洲、非洲和歐洲的貿易網絡。到了18世紀,這種區域性的接力貿易進一步演變為真正意義上的全球貿易體系。
一件景德鎮瓷器可能誕生于江西山區,經廣州出口,在巴達維亞中轉,在阿姆斯特丹重新裝船,最后出現在挪威、瑞典或丹麥家庭的餐桌上。
中國外銷瓷跨越數萬公里,也跨越了不同文明和文化,這也是此次考古發現受到國際學術界廣泛關注的重要原因。
翁彥俊指出,在北歐海域以考古方式發現如此規模的亞洲貨物沉船極為少見。過去,人們發現的外銷瓷沉船大多位于南海、印度洋或大西洋等海域,而這次發現則將研究視野進一步延伸至斯堪的納維亞半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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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威考古人員。
更重要的是,此次考古發現反映出18世紀中國瓷器的全球影響力。
挪威海事博物館此前向南都記者表示,希望未來能夠與中國相關機構開展合作研究。對此,翁彥俊也表達了他的期待。
“這些瓷器無疑與景德鎮有著密切關系。”他說,景德鎮數十年來積累的大量考古成果、文物保護經驗以及外銷瓷研究資料,都有望為未來的國際合作提供支持。
在挪威海事博物館內,不時有參觀者俯下身,湊近觀察這些在水下沉睡數百年的展品。燈光下,青花瓷的紋飾依然清晰。
關于沉船的研究仍在繼續,而這些跨越重洋、留存至今的瓷器,仍在無聲地講述著當年那片海域的往來與相遇。
出品:南都即時
統籌:向雪妮 張倩寒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 楊苓妍 實習生 李一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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