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咕呱呱》：我們這一代人的獨立精神

開幕，舊電視的模糊噪點，磁帶影音記錄下一場新世紀的宇宙大爆炸，模糊的、晃動的、閃爍的被遺忘的記憶在搖手呼喚，但說了些什么，是否因此就能想起來，并不能知曉。

這就是入選第28屆上海國際電影節SIFF紀錄單元展映的影片《咕咕呱呱》。

《咕咕呱呱》由祝新導演執導，并與紀錄片創作者方天宇聯合編劇。影片以散漫而日常的筆觸，記錄了一群好友共同追尋童年記憶、尋找人生新可能的可愛故事。影片以平和散漫的日常風格，圍繞95后獨生子女一代的迷茫與執念展開。它以追尋失去之物為引，深入童年回憶與當下生活的交織地帶，捕捉當代青年在面對未來憧憬與美好過往之間的微妙矛盾。

首映后，凹凸鏡DOC與導演祝新及制片人陳馨伽蘭聊了一些往日時光，嘗試打撈起一些遙遠而又真切的記憶。

凹凸鏡DOC：祝導您好，這部片子的創作最初是如何生發的？是否就源于發小提起的《咕咕呱呱》童年節目素材的這段經歷？

祝新：相比《鳳凰山下·詞》，它的不可追，使我們的扮演必須更劇情化，服務于古典詩詞與現代文明的沖撞；而《咕咕呱呱》里的扮演，是更本體化的呈現，不只是去追回以往，是我用絕對的扮演來挑戰觀眾的同時，看會不會有一些新的感受和感動發生。

所以《咕咕呱呱》可能是一個契機吧，它不是一個預先規劃好的宏大命題，它的發生是很自然的，是一次對我們這些人生活的撬動。

凹凸鏡DOC：您提到將紀錄片“作為一種工作方法”，而非單純的藝術形式或職業路徑，這具體意味著什么？

祝新：我最早拍的是劇情片，后來發現，那種創作方式接觸真實的面比較窄，我希望通過紀錄片去認識更復雜的、更多層次的真實。另外一方面，作為電影工作者，我的社會經驗其實并不豐富，尤其像我這樣沒有固定工作的自由職業者，很容易困在原有的工作范疇里不停向內收縮。所以我覺得紀錄片是一種很好的方法，它向我提供了一種向外打開的方式，也能讓我離這個社會、離這個時代更近一些。

《咕咕呱呱》導演 祝新

凹凸鏡DOC：影片中使用了老資料混剪，很像我們小時候對著電視反復倒帶、零散拼湊童年的狀態。使用老磁帶影像的視聽設計構思是什么？它如何參與敘事？

祝新：一次宇宙的大爆炸。我想呈現的是一個遺失物的世界。本來這個故事，它只是一個單向的去尋找的過程，但是我在想的是，也許另外那個世界里面的物品，它也在找我們，兩者之間存在一種沉默的對話關系。所以開場的很多錄像或者很多影像素材，它們是在用影像調動一種記憶。

我們可能在試圖重建2003年前后的兒童們所處的那個世界，不只是重建一個視聽上的世界觀，更多的其實是傳遞那些物品自己的記憶，它們沒有忘記主人，只是模糊、難以抓取，就像片中主人公一樣，想不起來，又隱隱記得。

凹凸鏡DOC：面對海量磁帶素材，你們的篩選和組織邏輯是什么？旁白文本與影像之間的關系如何建立？

祝新：我們當時所有的磁帶都來自私人賣家和方天宇自己的收藏，體量確實是非常龐大。所以我們的篩選不能憑感覺，我和剪輯指導溫柏高、聯合導演方天宇需要共同確定一句具體的旁白或一段明確的對話，再據此反向尋找匹配的影像；同時，在反復過素材的過程中，也會發現超出預期的片段，再反過來調整旁白和結構。

我們在過素材的時候，其實也發現了很多超出我們預想的東西，剪輯指導把這些東西組織起來，怎么說呢，好像構建了一種“玩具的記憶”，既具備了那個時代的物質與精神特質，又保持獨立的敘事主體性。它貫穿全片，不止于開頭，中后段仍有影像的介入，是影像收集、文本寫作與剪輯思維持續互相作用的結果，我為此非常感謝我們的剪輯指導溫柏高。

《咕咕呱呱》劇照

凹凸鏡DOC：片中旁白由誰配音的？這一決定出于哪些考慮？他作為聯合導演兼主演，在合作中是否產生過分歧或需要磨合？

祝新：旁白是方天宇錄制的，因為他的聲音很有辨識度，也最契合故事最初的視角嘛，他是觀眾最先記住的一張臉。

凹凸鏡DOC：方天宇在影片中是主角也是導演，您認為和方天宇的合作關系是怎樣的？

祝新：我們合作特別順利，我覺得首先我很感謝他能夠抽出半個多月的時間來一起做這個創作，而且他比我的工作要更多，他還是主演嘛，他也把他很多個體的經驗都放在了這個片子里面。

我們的生活經驗是相似的，我們都成長于杭州，更重要的是，我們都從中國獨立電影的土壤中生長出來，認同那種不依附、不妥協、以個體經驗為支點的創作精神。我認為我可能算是一個獨立的電影創作者，拍攝前期只有我、方天宇、攝影指導鄭舒揚；后期也只有我、方天宇、溫柏高和陳馨伽蘭。這種“游擊隊”式的小體量工作，反而讓我們隨時能討論這個電影該往哪里走，以及它和我們真實生活的關系，對我來說，這種自由的共創關系，是離電影本質最近的快樂。

《咕咕呱呱》編劇 方天宇

凹凸鏡DOC：您如何理解當下的“獨立精神”？它與中國獨立影像展時期的獨立精神有什么區別嗎？

祝新：我最初很迫切地想去做的原因，其實是覺得我們這一代（90后）或許缺乏一種宏觀的歷史觀，我們經歷的歷史是有些稀薄的，我想到我中學看到的那些獨立電影，他們更強調一種真實可觸及的生活和“作者自信的世界觀”，五湖四海的創作者帶著闖入的沖勁匯聚在一起，那種粗糲、鮮活、不回避的質感，至今仍是我認為電影最動人的部分。我希望去記錄這樣的生命和生活。所以今天的獨立精神，和十年前沒有本質區別，只是我們面臨的新處境要求我們更勇敢，去投入一種不確定的創作，去質疑自己的生活、追問自己的經驗。

這種獨立跟自己的生命經驗是直接相關的，比如我們拍自己，首先是資金受限，其次我們人真的太少了，真的不是因為自戀，是因為找不到其他能夠長期有時間拍攝的主體。但它也是一種方法論，把自己作為媒介、作為田野、作為可被觀察的對象。

凹凸鏡DOC：95后剛好踩在模擬影像與數字時代的交界線上，童年記憶大多由DV、磁帶攝像機記錄，畫質本身就帶著模糊失真的屬性。在您看來，這種“不清晰”的影像，是否最能喚起一代人的集體記憶共鳴？

祝新：其實首映當天有個小朋友，她說她對于現在沒有什么一定要記得的東西。我覺得這個就是我們對于記憶的認知，以及對于媒介傳遞出的記憶信號的認知它基于一種相對單一的介質，然后跟我們的記憶產生了關系。那種磁帶失真確實很像回憶本身，無法完全還原，邊界模糊，色彩濃烈，形狀夸張。方天宇媽媽說“小時候我們把太陽畫得特別大”，我們描述童年時總說“天特別藍、云特別白”，長大后未必沒見過那樣的天空，但記憶會主動把它處理得更藍、更白、更大。

所以“夢核”確實在指涉一種白日夢狀態，這種集中化的私人影像，意外地構成了某種代際共鳴的基礎。

《咕咕呱呱》劇照

凹凸鏡DOC：片中的虛構段落是預先設計，還是拍攝中生成？《鳳凰山下·詞》也運用了扮演重構的手法，這次在處理真實與虛構的邊界時，創作思路上有哪些新的變化？

祝新：“戲中戲”的想法是在拍攝第一周左右自然浮現的。當時我們一直在嘗試“找”與“找不到”的過程，某天吃飯的時候，我突然就問方天宇，如果你當年沒被拉上臺，或者你真的唱完了那首歌，人生會怎樣？這個問題讓我想起小學作文里常見的“如果……就……”題目，那種一開始一點點空想，越編越離譜的敘述和創作訓練。但是我覺得在創作完了之后，它好像真的觸及到了方天宇跟過去的一種岔路的那一個感知，很意外的，我覺得他好像真的有讓我在想說，也許他站上臺，真的就和現在不一樣了，我不知道。

相比《鳳凰山下·詞》，它的不可追使我們的扮演必須更劇情化，服務于古典詩詞與現代文明的沖撞；而《咕咕呱呱》里的扮演，是更本體化的呈現，不只是去追回以往，是我用絕對的扮演來挑戰觀眾的同時，看會不會有一些新的感受和感動發生。

凹凸鏡DOC：整部影片呈現出輕盈、假日出游般的氣質，是刻意設計的嗎？過程中是否發生過計劃外的“離譜時刻”？

祝新：應該說起點和終點是明確的，它必須關乎我們這一代人面對的問題與挑戰；但過程不設限。我和方天宇事先商量好一定會去見童年相關的人、重訪關鍵地點，至于具體發生什么，我們樂于接受意外。

其中的一個離譜時刻是，方天宇原本應該上臺唱的歌叫作《小老鼠上燈臺》，我們在商場的搖搖樂上本來準備投幣讓它動一下，然后后期換成這首歌，結果一個孩子家長把硬幣投進去，那首歌真的就響了。我們根本不知道那臺機器會放這首歌，我甚至以前都沒聽過它。太震撼了，至今我覺得都無法忘懷，那樣的一個完全電影化的時刻。

《咕咕呱呱》劇照

凹凸鏡DOC：當玩具小羊最終被找到，您和方天宇的真實反應是什么？這個結果是否改變了你們對“尋找”這件事的理解？

祝新：這個事情最有意思的一點在于，小羊觸動了身邊很多的人，大家經過賣玩偶的商店的時候，都會進去看一看有沒有類似的小羊的玩偶；大家都希望能夠找到小羊，但也知道那肯定是徒勞。而小羊真正被找到后，我們隔了近半年，才真真正正地最后鼓起勇氣去見了那只小羊，像是一個特別延長的反射弧。在這個故事里面，它可能不僅僅是我們面對那個找到或者找不到的結果的反應，更多的是之后呢，之后我們的生活會怎么樣？

它可能帶來蛻變，也可能只是確認失落。我們沒有能力繼續追蹤找到之后的生命變化，但那個過程本身，已經足夠揭示記憶與現實之間一些微妙的東西了。

凹凸鏡DOC：完成這部影片，是否算是一次成功的“記憶打撈”？這次打撈是否重塑了您對記憶本身的理解？

祝新：從28歲拍到30歲，這個片子讓我重新擁有了面對過去的勇氣。比如我們此前根本不敢再見小學老師，更別說幼兒園老師，那時小孩子可能連完整意識都沒有，還可能做過很多丟臉的事，但通過拍攝，我們不僅見到了他們，也重新看見了自己當時的困惑、迷茫，以及面對生活、工作種種困難時不自覺回頭看的狀態。短暫地停留了一會兒，我們又有勇氣往前走。

凹凸鏡DOC：映后有觀眾提到“30歲就開始回望”的代際差異，你也提到這代人有種童年與當下被切開的割裂感。您如何看待他人對青年人“為賦新詞強說愁”的觀點？

祝新：我理解的是，因為很多人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么，但這個這種擔憂并非憑空而來，片中我媽媽的經歷就是一種前兆，她遇到的困境，很可能就是我們未來要面對的。所以，讓我們看看吧，過了十年或者更長的時間之后，有沒有一些東西會被印證，至少我在做創作，以及我們這幾個人在做創作的時候，我們是跟隨真的感覺到的東西在往前走的，我相信最后大家都會聚在一起，能夠有共同感受。

電影終究是建立鏈接的過程，有人一眼認出那是自己的童年，有人暫時沒有連接點，我都完全理解。而我們的責任，是持續創作、加強交流、不斷補充和完善，未來的東西，通過我們不斷的創作，交給未來去回答。

《咕咕呱呱》工作照

凹凸鏡DOC：聊完創作的部分，我們來聊聊制作。作為制片人，您如何看待私影像類小成本紀錄片的融資邏輯？與傳統電影項目相比，它的資金獲取路徑有何特殊性？

陳馨伽蘭：其實我是不太喜歡把私影像和紀錄片的融資的這個路徑，理解成我們普通意義電影項目上的那個“找錢”，我想它們永遠是先有無法忽視的記錄沖動，再有真實發生的影像，最后才談資金。它的核心資產是創作者與現實之間那種獨特、長期、不可替代的關系。市場不會為一份漂亮的項目書投資你的家庭、你的記憶、你的成長；它只會因為你已經拍出一段真實影像，相信你能繼續講下去，才給予信任與支持。

所以我的建議是用最低成本做出樣片，建立作品的存在感，再通過電影節創投、國際基金、藝術機構資助或海外聯合制作等體系，讓資源逐步聚焦。

凹凸鏡DOC：對于《咕咕呱呱》這樣的作品，您如何制定其參展與獎項策略？制片人在開發階段最應警惕的誤區是什么？

陳馨伽蘭：坦白講，創作初期是沒有預設的投獎策略。它是突然出現的，祝新某天突然抱來一堆素材說“你看看”，我看完只覺得“好酷”，然后我們就去一起發展它。這種真實的發生方式，很難復制。

我覺得我們的項目情況可能不適用于其他的項目，我對同類項目的建議是，開發階段，你千萬不要去想象評委會喜歡什么，它會因此失去自身的獨特性，電影節是這個作品和世界建立關系的地方，在開發階段的話，我覺得制片人要想的第一件事情是我們這個故事真不真實；或者說，這種形式是不是只屬于我們這個片子。然后到了后期再去思考，我要進入哪一個電影節，因為這個取決于我要被哪一部分觀眾看到。電影節它本質在我看來是一個對話的場域或者是公共討論的空間。

這一次能夠入圍上影節對我們來說很重要，它進入了一個更大的公共的語境，對于獨立電影來說，這比任何獎勵更有價值。

《咕咕呱呱》劇照

凹凸鏡DOC：您與祝新導演的合作基礎是什么？本片拍攝狀態非常輕量化，作為制片人，您如何平衡成本控制和創作自由度？

陳馨伽蘭：我們是高中同學，已經合作過很多作品，信任和默契是天然前提。制片人和導演，我之前一直有一個我覺得還蠻形象的比喻，我覺得應該是燈塔和要去遠行的船只。燈塔只要在那里就好，船只就去探索整一片海域，走哪一條航線都可以；燈塔不需要去約束他，但是要在固定的節點告訴他要返航了，這樣就好。

關于成本與自由的平衡，一個很重要的事情是，制片人要設定邊界和節奏，比如明確素材評估節點、決策截止時間，像是一年后就要鎖定主要人物等等，防止紀錄片無限生長；但同時，必須為導演保留一部分實驗預算，比如一次即興拍攝、一次膠片測試、一次藝術合作，都可能催生私影像非常珍貴的，計劃外的、意外的、充滿生命力的發現。

凹凸鏡DOC：獨立紀錄片與獨立劇情片的制片工作，核心區別是什么體現？

陳馨伽蘭：獨立紀錄片要學會放手；劇情片的話，我覺得更多在于你要有統籌和收束力。

紀錄片的話，你一定要有信任，甚至可以說是你不光要對導演信任，你更要對生活和影像本身信任。就比方說，我可能第二天醒過來，就會收到祝新，興高采烈的又一段新素材，這種感覺就像是你知道今天晚上一定會做一場夢，但你也不知道會夢到什么。

對此你要做好心理準備，當然了，劇情片這個玩法可能會容易失控。

《咕咕呱呱》劇照

凹凸鏡DOC：對于剛畢業、正起步的青年導演與制片人，您認為他們現階段最需建立的核心能力是什么？

陳馨伽蘭：是完成作品的能力。年輕人從不缺靈感，也不缺表達渠道，真正稀缺的是穿越漫長現實、把一個念頭變成一部電影的耐力。這中間會經歷無數偏離，人物變化、環境變動、資金中斷、自我懷疑……你要學會接受最終成片與最初設想完全不同。

導演要學會長期觀察，制片人要學會長期陪伴。本質上，你們都在學習如何與時間相處、與創作相處，并在漫長過程中一點一點確認，什么是屬于你自己的語言。在這個年代，作為獨立電影創作者其實很矛盾，一方面拍攝其實非常容易，但是另一方面被看見從未像今天這么困難。在現在的這個語境下，你要為復雜性保留空間，為這些無法去快速消費的人和經驗去保留尊嚴，這需要勇氣、堅持，和一些技巧。

然后，你把你的作品完成出來，這是最重要的。

導演: 祝新

編劇: 祝新 / 方天宇

類型: 紀錄片

制片國家/地區: 中國大陸

片長: 98分鐘

又名: Coo Coo Quark Quark

采訪、校對：段昕彤

凹凸鏡DOC

ID：pjw-document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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