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案實錄——冷漠的深淵 衢州“1·3”特大連環(huán)搶劫殺人案紀實

她坐在靠床的地面上，右手搭在丈夫的頭部，手指微微蜷曲，那個姿勢看上去像是——像是在試圖安慰他，或者是，像是最后的告別......

血腳印

2014年1月3日，浙江衢州。

冬天的下午總是來得特別早。下午一點多，興華北區(qū)某單元樓里靜悄悄的，退休老人正準備午休，上班族還沒下班。

張遠和毛蕓這對夫妻今天都沒去上班。張遠在一家公司做普通職員，平時為人老實大方，同事對他的評價都不錯；毛蕓也上班，兩口子是小城市里最普通的那種上班族，日子過得波瀾不驚。

親戚敲門的時候，其實心里還沒太慌。張遠和毛蕓一整天沒去上班，電話也打不通，這在以前也不是完全沒發(fā)生過——說不定兩人出去辦事了呢？

親戚用備用鑰匙打開了門。

門打開的那一刻，映入眼簾的景象讓這位親戚嚇得倒吸一口涼氣，連尖叫都卡在喉嚨里發(fā)不出來。

屋里的地面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血腳印。

那些血腳印從臥室門口一直延伸到床邊，像某種詭異的足跡圖譜，記錄著兇手在殺人后從容不迫的走動軌跡，每一枚都沾滿了血，每一枚都清晰得觸目驚心，血腳印出自同一款運動鞋，不是夫妻倆所穿的鞋。

張遠躺在床上，面容已經(jīng)無法辨認。血跡浸透了枕巾，浸透了床單。他的身上，七道刀傷，道道見骨。致命傷集中在頸部下方。

而毛蕓的姿勢，讓所有看到現(xiàn)場照片的人都說不出話來。她坐在靠床的地面上，右手搭在丈夫的頭部，手指微微蜷曲。那個姿勢看上去像是——像是在試圖安慰他，或者是，像是最后的告別。

她身上有十七道刀傷。法醫(yī)后來給出的鑒定結(jié)論讓這起案件變得更加殘忍：張遠先死，毛蕓后死。這意味著，當丈夫倒在血泊中之后，毛蕓獨自面對了兇手整整一段時間——她可能跪在地上，看著丈夫失去生命的氣息，然后兇手轉(zhuǎn)向了她。

最令人不寒而栗的是：房門完好無損。屋里幾乎沒有打斗痕跡，沒有任何暴力掙扎的痕跡。鄰居說，他們什么都沒聽到。

一個兇手，是如何讓兩個成年人在自己的家里，一聲不吭地被殺害的？

現(xiàn)場唯一有價值的物證是那枚提取出來的鞋印花紋。但這只是一款市面上常見的運動鞋，沒有品牌標識，無法據(jù)此直接追查。

專案組面臨的局面幾乎是無從下手的——沒有目擊證人，沒有明確的熟人關(guān)系，現(xiàn)場幾乎沒有掙扎痕跡，而兇手連殺兩人之后，竟然還能從容地在血泊中走來走去，留下滿地腳印。

那種從容，比慌亂更可怕。

三條命

法醫(yī)在仔細分析傷口形態(tài)之后，給出了一個關(guān)鍵信息：兇手是豎著握刀的，由上往下，直刺入死者身體。

這不是普通的殺人方式，普通人打架時握刀，無論是出于憤怒還是自衛(wèi)，通常是橫向的、切削的動作。但這種豎握、由上往下的直刺——這種手法非常罕見，帶有一種刻意的、儀式感的特征。

這種握刀姿勢，在張遠和毛蕓身上留下的傷口形態(tài)高度一致，專案組意識到，這不只是殺人——這是一種帶有個人印記的殺人方式。

現(xiàn)場翻動不大，但夫妻倆的1800元不見了。

警方首先排查熟人。張遠的同事說，他為人老實，只有兩個愛好：打牌和炒股。會不會是賭資糾紛？排查了一圈，沒有發(fā)現(xiàn)可疑人員。毛蕓那邊也干凈。

兩口子就是普通上班族，沒什么深仇大恨，也沒什么見不得人的秘密。

那么，兇手是怎么進的門？他為什么要殺兩個人？他殺人后為什么不匆忙逃離，反而在現(xiàn)場留下了24枚從容的血腳印？

專案組陷入了困境。

屋漏偏逢連夜雨，警方這邊正在焦頭爛額，另一起殺人案件悄然而至。

2014年1月25日，晚上10點多。

衢州市區(qū)長竿街，這是衢州最繁華的商業(yè)街，臘月里的夜晚到處是置辦年貨的人。陸某剛辦完事，抄近路穿過一條小巷。

小巷里沒有燈。一名男子跟了她一段距離，在她走進一段沒有監(jiān)控的路段之后，動了手。

陸某的反應(yīng)出乎他的意料——她激烈反抗，大聲呼救。男子沒能搶到錢，惱羞成怒，從身后連刺四刀，四刀，全部在頸部下方。

陸某捂著脖子，踉踉蹌蹌地走出小巷，攔住了路邊的行人，送到醫(yī)院時，她已經(jīng)說不出話了，搶救無效，死亡。

三條人命，二十天。衢州的春節(jié)前夕，空氣驟然凝固.

警方迅速，調(diào)集了商業(yè)街周邊的監(jiān)控，因地處繁華，監(jiān)控覆蓋較為全面，果然，在警方一處監(jiān)控畫面中找了一個可疑人員，一個戴眼鏡的男子的身影。

隨著案件的偵辦，死者陸某的法醫(yī)鑒定結(jié)果也出來了，警方?jīng)Q定與小區(qū)夫妻被殺案并案偵查，

并案偵查的決定，來自幾個關(guān)鍵細節(jié)的比對。

技術(shù)員發(fā)現(xiàn)：三名被害人的致命傷都在頸部下方，位置高度驚人地一致。而行兇者握刀的姿勢——豎握刀、由上往下刺——也完全吻合。

更重要的是，兩起案件現(xiàn)場周邊的監(jiān)控視頻中，均出現(xiàn)過一個戴眼鏡的男子的身影。

三個被害人，兩處現(xiàn)場，看似毫無關(guān)聯(lián)，但幾個關(guān)鍵細節(jié)把它們串在了一起：致命傷位置一致，行兇握刀姿勢一致，更重要的是——兩處現(xiàn)場周邊的監(jiān)控視頻中，都出現(xiàn)過一個戴眼鏡的男子的身影。

這個"眼鏡男子"，成為了突破全案的關(guān)鍵，但是要怎樣找到這名戴眼鏡的男子呢?

第六感

2014年1月29日。大年三十的前一天。

晚上8點30分，衢州市區(qū)上街建設(shè)銀行門口，人流熙熙攘攘。年的氣息已經(jīng)彌漫在每一個角落。

柯城公安分局分管刑偵的副局長傅建平，今天難得有空，陪老婆和女兒一起上街買鞋。他心里其實并沒有完全放下案子——過去26天，睡覺的時候都在想，吃飯的時候都在想，連陪家人逛街的時候，腦子里也在不停地回放那些監(jiān)控畫面。

走在大街上，也許是職業(yè)病，也許是第六感，也許是那個"眼鏡男子"的身影已經(jīng)刻進了他的骨髓，他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人群——然后，他停住了。

迎面走來一個男子。身高一米七左右，臉瘦瘦的，眼神游離，左顧右盼。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來回掃視，像是在尋找什么，又像是在提防什么。

那個步態(tài)，那個背影，那個左顧右盼的姿態(tài)，傅建平的大腦在零點幾秒內(nèi)做出了判斷，就是他。

視頻截圖他看了不下百遍，那個身影已經(jīng)和這個迎面走來的男子完全重疊在一起。26天里反復觀看的視頻，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個簡單的事實——兇手就站在他面前。

傅建平幾乎沒有猶豫，他悄悄跟上了那個男子。一邊尾隨，一邊用手機悄悄通知其他同事過來支援。

跟了大約300米，男子拐進了一家小超市。傅建平觀察了一下地形：超市只有一個進出口，里面客人不多，時機稍縱即逝，立刻動手。

傅建平一個箭步?jīng)_進超市，在兇手還沒反應(yīng)過來之前，徒手將他摁倒在地。

"找你什么事，你知道嗎？"傅建平亮出證件。

被壓在冰冷的地面上，男子沒有掙扎，也沒有試圖狡辯。他只是平靜地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抓他的人，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一陣惡寒的話——

“你既然有能力找到我，那我沒話可說了。我殺了人。”

民警從他身上搜出了作案工具：袖口里藏著一把折疊刀，口袋里有一副白手套。那把刀是折疊式的，平時可以放進口袋，需要時彈開即可——這是典型的職業(yè)罪犯的裝備。

后來的審訊中，祁偉明又說出了一句讓所有民警后怕的話：

“當天我正在街上物色下一個對象，準備除夕前再干一票。”

除夕，再干一票。

如果不是傅建平恰好在人群中多看了那一眼，如果不是他做出了那個"就是這個人"的判斷——那個除夕夜，衢州城里很可能再多一個亡魂。

一千八

祁偉明男，1972年出生。衢州市柯城區(qū)人。案發(fā)時43歲。無業(yè)。有搶劫前科。

他上一次坐牢，是因為搶劫。具體的服刑時間不詳，但可以確定的是，出獄之后，他并沒有回歸正常生活。他不工作，沒有收入來源，也不與社會發(fā)生任何有意義的聯(lián)系。

最令人難以理解的是：他20多年不曾與住在附近的父母來往。

親生父母就住在同一個城市，甚至可能就在同一個區(qū)，步行不過十幾分鐘的距離，但祁偉明像是他們生活中的一個陌生人。20多年的時間，他與自己的原生家庭完全隔絕，沒有電話，沒有走動，沒有任何形式的聯(lián)絡(luò)。

沒有朋友，沒有社交，沒有親密關(guān)系。他獨自生活在一座城市里，孤獨得像一塊石頭。

而這種孤獨，并不是被動的。他主動切斷了與所有人的聯(lián)系。或者說，他從來就沒有建立起過真正的聯(lián)系。

警方后來在調(diào)查中發(fā)現(xiàn)，祁偉明在鄰里間的口碑是"行為古怪"。他經(jīng)常深夜出門，白天幾乎不出門。他幾乎不與鄰居打招呼，見到人總是低著頭快速走過。

一個人，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島。

而當這座孤島在臨近春節(jié)的時候，感受到"沒錢過年"的窘迫時，他做出的選擇是——去搶，去殺。

三條人命，起因只是一句"想搶點錢過年"。

2014年1月3日，他入室搶劫，殺死了張遠和毛蕓夫婦，從這個家里翻走了1800元。殺人，只是為了滅口——為了確保這兩個人不會報警，不會說出他的樣子。

2014年1月25日，他尾隨夜行的陸某，試圖搶劫，陸某激烈反抗，他沒能搶到錢，于是連刺四刀，將陸某殺死。

三條人命。一千八百元。平均每條命600元。每刀折合不到100元。這就是祁偉明的世界里，生命的價值。

終有報

在后來所有關(guān)于這起案件的報道中，有一個詞反復出現(xiàn)：冷漠。

"內(nèi)心十分冷漠。"這是中國法院網(wǎng)報道中對他的描述。但"冷漠"這個詞，或許還不足以描述祁偉明的內(nèi)心世界。更準確的描述可能是——空無。

但祁偉明的世界里，所有的一切變成了虛無，他不工作，是因為他不想工作。他沒有這個意愿，沒有這個動力，沒有這種融入社會的本能渴望。

他不與父母來往，不是因為關(guān)系破裂——他只是單純地不聯(lián)系，像是一種刻意的疏離。

他搶劫殺人，動機是"想搶點錢過年"——1800元，對于一個有正常生活的人來說，遠不夠"過個好年"。但祁偉明覺得這已經(jīng)足夠了，足夠買他殺人的理由。

這種極端的情感隔絕，本身就是內(nèi)心深處某種東西長期扭曲的表征。一個從童年或青年時代起就無法與他人建立真實情感聯(lián)系的人，在成長的過程中，他的共情能力、羞恥感、恐懼感，都會持續(xù)地萎縮。

直到最后，他變成了一面鏡子——鏡子可以映照出世界上的一切，但鏡子本身是空洞的，沒有任何情感可以滲透進去。

他看著三個人死去，內(nèi)心毫無波瀾，被捕的時候，他甚至沒有驚訝，沒有憤怒，沒有恐懼，沒有不甘，什么都沒有。

尾聲

該案件的偵破最傳奇的地方莫過于副局長傅建平的”第六感“

但所謂的"第六感"，背后卻是26天里7000多個小時的視頻反復觀看，那個身影已經(jīng)刻在了視網(wǎng)膜上，閉著眼睛都能想出他的樣子。是把99%的工作做完之后，那剩下的1%的靈感才會降臨。

而那1%的降臨的靈感也始終像向世人警示著，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回。不信抬頭看，蒼天饒過誰。

衢州中級人民法院2014年對該案件作出判決，該案手段極其殘忍、嫌疑人主觀惡性極深且系累犯，依法判處祁偉明死刑，剝奪政治權(quán)利終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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