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悶熱的七月午后,知了在院子里的老槐樹上叫得人心煩。我剛從地里摘完豆角回來,胳膊上還掛著泥點子,一進門就聞到一股熟悉的油香——是我藏在櫥柜最里頭那瓶小磨香油,被人打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瓶香油是我閨女從城里特意捎回來的,說是給我補身子,三百多塊錢一瓶。我連炒青菜都舍不得多滴兩滴,平時拿塊抹布裹著,藏在櫥柜深處。
我抹了把汗,三步并作兩步走進廚房。櫥柜門敞著,那瓶香油就擺在灶臺上,蓋子開著,旁邊還放著一個空玻璃瓶——是婆婆從鄰居家討來的那種裝咸菜的瓶子。
"媽,您動我香油了?"我盡量壓著嗓子。
婆婆正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扇著蒲扇,慢悠悠地說:"哦,你二姑來串門,我看她念叨想吃香油拌面,就給她分了半瓶。都是一家人,你計較啥。"
我手里的豆角"啪"地掉在地上。
這已經不是第一回了。上個月,我給我媽買的那盒阿膠糕,被婆婆拿去送了她娘家侄女;前陣子,我新買的真絲圍巾,還沒戴過一回,就披在了她小姑子身上;連我閨女孝敬我的那罐燕窩,都被她拆開分給街坊"嘗鮮"了。
我嫁到老李家整整十八年了。我叫秀蘭,今年四十六,在鎮上的供銷社做會計。我男人老李常年在外地跑貨車,一個月也回不來一次。家里就我和婆婆,還有一個上高中的兒子。
婆婆姓張,今年七十二,是這十里八鄉出了名的"大方人"。可這大方,全是拿我的東西大方。
我憋了十八年的火,今天差點沒壓住。我蹲下身撿豆角,眼淚在眼眶里直打轉。豆角上的露水蹭在我手背上,涼絲絲的,可我心里頭那股子熱氣,卻往腦門上直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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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那香油是閨女孝敬我的……"
"哎呀,"婆婆把蒲扇一拍大腿,"你這媳婦咋這么小氣!你二姑大老遠來一趟,給她帶點東西咋了?再說了,我是這家的老人,拿點東西送人怎么了?"
我沒再說話。我盯著那個空了一半的香油瓶,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這股念頭,像七月午后的雷,"咔嚓"一聲,劈開了我十八年的隱忍。
第二天一早,我趁婆婆出去跳廣場舞,悄悄打開了她的樟木箱子。
箱子里頭,躺著一個紅絨布的小盒子。我手指有點抖,打開一看——是婆婆壓箱底的那只金手鐲,老式的纏絲鐲,足足有兩三個的分量。這是她當年陪嫁的東西,平時誰都不讓碰,說是要留給將來的孫媳婦。
我把鐲子揣進兜里,騎上電動車就往娘家奔。
我有個表妹,前陣子剛生了二胎,一直念叨想要個像樣的金鐲子做念想。我以前總想著等手頭寬裕了給她買一個,可這日子,從來就沒寬裕過。
到了表妹家,我把鐲子往她手里一塞:"拿著,姐送你的。"
表妹眼睛都瞪圓了:"秀蘭姐,這……這太貴重了!"
"拿著吧,"我笑了笑,眼眶卻酸酸的,"都是一家人,計較啥。"
回來的路上,我心里頭那股子堵著的氣,散了一大半。可不知道為啥,又有點空落落的。
晚上婆婆回來,翻箱倒柜找鐲子,急得滿頭是汗,嘴里直念叨:"丟哪兒了?丟哪兒了?"
我端著一碗綠豆湯,慢悠悠地走過去:"媽,那鐲子啊,我送我表妹了。她剛生了娃,怪不容易的。都是一家人,您計較啥?"
婆婆"騰"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手指著我,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你……你這媳婦……那是我的陪嫁!"
"那香油也是我閨女孝敬我的。"我把綠豆湯往桌上一放,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地,"媽,您送您的人,我送我的人。這家里的東西,要么咱們各管各的,要么以后您送東西之前,跟我打聲招呼。"
婆婆癱坐在椅子上,蒲扇掉在地上,半天沒吭聲。
那天晚上,老李從外地打來電話,被婆婆告了一狀。我以為他會罵我,沒想到他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媽,秀蘭這些年不容易。您那手鐲,我明天回去想辦法贖回來。可您也得答應,以后家里東西,不能再隨便往外送了。"
我握著電話,眼淚"啪嗒"掉在了地板上。
后來,婆婆真的再沒動過我的東西。那只金鐲子,表妹沒要,第二天就送了回來。我和婆婆,坐在堂屋里,喝了一下午的茶。
她說:"秀蘭,媽以前是糊涂。"
我說:"媽,咱以后好好過。"
院子里的知了還在叫,可我覺得,這個夏天,涼快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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