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城市像一口巨大的水缸,盛滿了別人的熱鬧。我坐在水底,看著水面上漂浮的歡聲笑語——同學聚會的碰杯聲,朋友約飯的嬉鬧聲,一層一層蕩下來,到了我這里就只剩下模糊的波紋。
孩子跑到我面前,喊著“媽媽”。我蹲下身幫他系鞋帶,手指打結的時候忽然想,上次有人叫我的名字是什么時候?不是“孩子媽媽”,不是“某某太太”,而是我身份證上那個三個字的、屬于我自己的符號。想不起來了。
老公在旁邊接電話,我望著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覺得那個女人的臉越來越模糊,像被水泡久了的照片。親戚家的阿姨拉著我的手說“你瘦了”,我笑著搖頭說沒有,心里卻在想,要是能回趟家該多好——可是“家”這個字現在變得好重,重到我不敢輕易說出口,怕電話那頭的媽媽聽出我聲音里的顫抖,怕她問“過得好不好”時我會突然哭出來,更怕她說出那句“當初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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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媽媽那邊的親戚偶爾會叫我們吃飯。我坐在圓桌的邊角,看他們聊著我不知道的往事,夾菜的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桌上的菜很多,紅燒魚、糖醋排骨、炒時蔬,阿姨熱情地往我碗里堆,嘴里數著菜名。我低頭吃飯,忽然覺得這些菜的味道都離我很遠,像隔著一層玻璃在聞香氣。他們的笑聲像水面的浮萍,漂到我這里時已經涼了。
孩子扯著我的衣角要回家,我站起來時膝蓋有點發麻。走出親戚家的樓道,月光照在我身上,把一個女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到幾乎要分裂成兩個——一個是妻子,一個是母親,中間那個空心的位置,大概就是我自己。
我抬起頭看了看遠處家的方向,只能看到這城市灰蒙蒙的天際線。手機握在手里,始終沒有撥出去。
夕陽斜斜地照進來,在孩子的小臉上鍍了一層金色。我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這樣趴在媽媽的膝頭,等著她放下手里的毛線活,帶我去院子里看晚霞。
水缸里的石頭動了一下。很輕,很輕,輕到沒有人會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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