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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春天
北宋嘉祐二年(1057年)春天,汴京(今河南開封)的杏花開得格外燦爛。這一年,中國科舉史上最星光璀璨的一榜誕生了——后世稱之為“千年龍虎榜”,因為這一榜幾乎網羅了影響北宋政壇、思想界、文壇的諸多杰出人物。
而這一榜最耀眼的雙星,就是來自四川眉山的蘇軾和蘇轍兄弟。
他們的父親蘇洵,帶著兩個兒子從蜀地跋涉千里,來到汴京應試。蘇洵自己屢試不中,卻把畢生希望寄托在兒子身上。三人沿著陸路,經閬中、出褒斜、度秦嶺、過關中,風塵仆仆。蘇軾當時二十歲,蘇轍十七歲——一個少年意氣,一個沉穩內斂,誰也不知道,命運從這一刻開始,就要將他們推上歷史的浪尖。
一、初露鋒芒:天才的入場
蘇軾與蘇轍抵達汴京后,先在開封府考進士,雙雙獲選。
蘇氏兄弟住在興國寺準備應考。老蘇則投書歐陽修、富弼、韓琦等人,竭盡全力為兒子們鋪路。歐陽修讀到蘇洵的文章,嘆賞不已,說這是“博辯宏偉,即使賈誼、劉向也不過如此”。于是,蘇洵以布衣之身,獲得了當世文壇領袖的認可。
更大的驚喜還在后面。
嘉祐二年正月,歐陽修以禮部侍郎、翰林侍讀學士的身份知貢舉。他對當時流行的奇詭艱澀的文風深惡痛絕,決定以平易流暢的文章作為取士標準。
蘇軾的考卷《刑賞忠厚之至論》交到歐陽修手中時,歐陽修讀完后“不覺汗出,快哉快哉!”文章觀點鮮明、文氣酣暢、一氣呵成,簡直是天才之作。歐陽修本想點為第一,但疑心是自己的弟子曾鞏所作,為了避嫌,改為第二名。
這個美麗的誤會,成就了中國文學史上的一段佳話。
后來歐陽修知道真相后,說了一句千古名言:“老夫當避路,放他出一頭地也!”回到家里,他還對兒子說:“三十年后,世上人更不道著我!”
——讓文壇盟主主動讓路,二十一歲的蘇軾,光芒萬丈。
弟弟蘇轍也不遑多讓,名登五甲。宋仁宗看過他們的文章后,欣喜地對皇后說:“朕今日為子孫得兩宰相矣。”
三蘇父子,震動京師,蘇氏文章遂為天下第一。據說有人問蘇洵感想,他百感交集地答道:“莫道登科易,老夫如登天。莫道登科難,小兒如拾芥。”對他來說登天般艱難的事,兒子們卻像撿起草芥一樣輕松。
二、龍虎榜上:群星閃耀
這一年科舉的璀璨,遠不止蘇軾蘇轍。
看看同榜的名單吧——
文學之士:蘇軾、蘇轍、曾鞏——“唐宋古文八大家”中,宋代六大家,一榜占了一半。
思想巨擘:程顥、張載——“關中三杰”同時中式,程顥開創“洛學”,張載開創“關學”,成為北宋顯學。張載那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至今傳誦。
政壇人物:呂惠卿、曾布、王韶、呂大鈞——這些人是王安石變法的核心成員,也是后來與蘇軾蘇轍恩怨糾葛的對手。
一榜之中,人才濟濟,幾乎囊括了那個時代所有的重要人物。
而二蘇與這些人的關系,后來演繹出無數故事。
蘇軾與曾鞏——歐陽修當初以為蘇軾的文章是曾鞏所作,兩人因此有了微妙的淵源。
蘇軾與程顥——同年進士,后來卻因“蜀學”與“洛學”之爭而分道揚鑣。
蘇軾與呂惠卿——后來在“烏臺詩案”中,呂惠卿同李定等人聯手陷害蘇軾。
蘇軾與章惇——兩人本是好友,曾一同冒險逐虎,章惇還曾營救過蘇軾;但后來章惇做了宰相,將蘇軾一貶再貶,是蘇軾后半生的最大敵人。
龍虎榜上,有人光芒萬丈,有人暗藏鋒芒。命運的棋盤已經擺好,只等時光一一揭開。
三、兄弟情深:風雨對床的承諾
嘉祐六年(1061年),蘇軾與蘇轍再次參加更高規格的制科考試。
備考期間,兄弟二人寓居汴京懷遠驛。這是朝廷招待外國使節的賓館,被他們臨時改造成攻堅的戰場。
那一年秋天,忽然刮起西風,風雨瀟瀟,寒意凜然。蘇轍年輕時肺不好,起來找夾衣穿。蘇軾正在讀韋應物的詩集,剛讀到“那知風雨夜,復此對床眠”兩句,不禁觸景生情——
兩人意識到,一旦做了官,就會各自宦游四方,從此分離。眉山老家那種無憂無慮、閑居讀書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兄弟倆就此約定:“風雨對床”——以后不論官做到多大,一定要及早退出仕途,同回故鄉,對床而臥,共度風雨之夜。
這個約定,此后四十年間,兩人念念不忘,卻終身未能實現。
四、制科巔峰:蘇軾的“百年第一”
嘉祐六年(1061年),蘇軾參加制科考試——“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
這場考試極其繁瑣。應試者要先提交五十篇策論,叫做“賢良進卷”。二蘇各寫了五十篇。蘇軾的進卷分為策略、策別、策斷三類,策別又分課百官、安萬民、厚貨財、訓兵旅四個方面,結構嚴謹,層次分明,堪稱宋代子書的典范。
接下來是“秘閣六論”——六篇論文,每篇不得少于五百字,須一天一夜內寫成。蘇軾才思泉涌,下筆如流,從容起稿,及時完篇,文義粲然。
最后是“御試對策”,仁宗皇帝親自主持。考題長達五百余字,對策字數應在三千字以上。蘇軾洋洋灑灑寫了五千五百字,痛快淋漓地極論國是。
結果出來:蘇軾得第三等。
要知道,宋代制科分五等,一、二等皆虛設,實際最高等就是第三等。自宋開國以來,只有吳育一人得過第三次等。蘇軾是第二位——而且是直接得第三等,比吳育還高。
這是“百年第一”。
而蘇轍的對策,因為批評朝廷過于激烈,引起軒然大波。有人主張黜落,司馬光力保,最終仁宗皇帝親自裁定:降一等收錄,定格第四等。
仁宗事后對曹后說:“吾今日又為子孫得太平宰相兩人。”
——意指軾、轍。
五、星光下的陰影:王安石的不悅
龍虎榜上,有人歡喜有人憂。
就在這次制科考試中,一個關鍵人物對二蘇產生了反感——王安石。
王安石當時是知制誥。蘇軾、蘇轍考試通過后,需要由他撰寫任命狀。王安石為蘇軾寫了,卻拒絕為蘇轍草制。理由是:蘇轍在策論中攻擊皇帝,比附谷永(西漢奸臣),不堪錄用。
宰相韓琦為蘇轍辯護:“此人策語,只是說宰相不足用,哪里是攻擊皇帝?”王安石依舊堅持。最終由另一位知制誥沈遘代筆。
王安石還對人說:“如果我是考官,一定不取蘇軾的文章。蘇軾的策論全類戰國縱橫之術,不是純正的學問。”
據說,蘇洵為此寫了一篇《辨奸論》,含沙射影地諷刺王安石。王、蘇兩家的矛盾,由此埋下伏筆。
多年后,這些矛盾將演變成震驚天下的“烏臺詩案”。
六、新法之爭:兄弟分立
熙寧二年(1069年),蘇軾蘇轍為父守喪期滿,回到朝廷。此時王安石主持變法,朝野震動。
蘇轍被安排進變法核心機構“制置三司條例司”,但很快與王安石、呂惠卿意見不合。蘇軾則被安排了一個閑職——判官告院。
蘇軾選擇站在反對變法的陣營,上書神宗,力陳新法之弊。而蘇轍在條例司內抗爭無效,也轉向反對新法。
熙寧四年(1071年),蘇軾被迫自請外放,出任杭州通判。
從這一刻起,兄弟二人開始了長達近二十年的漂泊生涯。蘇軾在杭州、密州、徐州、湖州輾轉,蘇轍在陳州、齊州、南京做著小官。
兩人雖然相隔千里,但書信頻寄,詩和不斷。蘇軾在密州修了一座臺,請蘇轍取名。蘇轍取老子“雖有榮觀,燕處超然”之意,命名為“超然臺”。
最懂蘇軾的,永遠是蘇轍。
七、生死之間:獄中的絕命詩
元豐二年(1079年),命運的轉折突然降臨。
蘇軾因“烏臺詩案”被捕入獄,關押在御史臺。他被御史李定、舒亶等人指控寫詩譏諷新法,蔑視朝廷。
在獄中,蘇軾備受折磨,以為必死。他寫了兩首絕命詩,托獄卒梁成轉交給蘇轍:
?圣主如天萬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
百年未滿先嘗債,十口無歸更累人。
是處青山可埋骨,他時夜雨獨傷神。
與君世世為兄弟,又結來生未了因。?
“與君世世為兄弟,又結來生未了因”——
千載之下,讀來仍令人落淚。
蘇轍接到詩后,不顧自身安危,上書神宗,愿意用自己的官職換哥哥一命:
“臣早失怙恃,惟兄軾一人,相須為命。……臣不勝手足之情,欲乞納在身官,以贖兄軾之罪。”
——以官職贖兄命,這是最厚重的情義。
最終,在多方營救下——太皇太后曹氏、王安石之弟王安禮,甚至后來的政敵章惇都出手相助——蘇軾被貶黃州,死里逃生。
從此,蘇軾成了蘇東坡。
弟弟蘇轍則被貶為筠州鹽酒稅監——一個微末小吏。但他毫無怨言。他在筠州管理集市,與小商小販計較斤兩,卻以參禪悟道來安頓自己,并自號“東軒長老”。
八、相逢在黃州:風雨中的背影
元豐三年(1080年),蘇軾抵達黃州。
這一年五月,蘇轍護送蘇軾的家眷來到黃州,兄弟相聚。兩人同游赤壁,蘇軾寫下了千古名篇《念奴嬌·赤壁懷古》: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蘇轍則寫了《赤壁懷古》詩:
?新破荊州得水軍,鼓行夏口氣如云。
千艘已共長江險,百勝安知赤壁焚。?
一詩一詞,兄弟唱和,堪稱千古佳話。
在黃州的蘇軾,經歷了人生最重要的蛻變。他被貶為團練副使,不得簽書公事,一貧如洗。朋友馬正卿為他求來城東一塊荒地,他親自開荒種地,并從此自號“東坡居士”。
這個稱謂,是蘇軾的涅槃。
九、元祐更化:兄弟同朝的高光
元豐八年(1085年),神宗去世,年幼的哲宗繼位,高太后垂簾聽政。政局發生逆轉,史稱“元祐更化”。
蘇軾從登州召還,一路上連升數級:禮部郎中、起居舍人、中書舍人、翰林學士、知制誥——成了皇帝的侍讀老師。蘇轍也從績溪令召回京師,任右司諫,不久升為起居郎、中書舍人、戶部侍郎。
這是二蘇一生中最耀眼的日子。
兄弟二人,一個在翰林院執掌制誥,一個在朝廷議論國事。蘇軾自豪地說:“今者與弟轍并居禁林,事類先朝之故事。”
蘇轍曾對蘇軾說:“兄文章足以名世,何必憂國憂民?”蘇軾答:“弟,吾固知吾弟之愛我深矣。然國事如此,吾豈能獨善其身?”
一個外放豪邁,一個內斂沉穩——兩種性情,同一種擔當。
元祐二年(1087年),蘇軾與蘇轍、黃庭堅、秦觀、張耒、晁補之、李公麟、米芾等十六人聚集在王詵的西園,李公麟作《西園雅集圖》,米芾作記。這是中國文人的理想國。
十、流放天涯:一生與宰相無緣
然而,元祐八年(1093年),高太后去世,哲宗親政,“新黨”重新上臺。蘇軾、蘇轍被列為“元祐黨人”,遭到殘酷打擊。
紹圣元年(1094年),六十二歲的蘇軾被貶惠州,再貶儋州(海南島)。
蘇轍被貶雷州。
兄弟二人奔波流離,天各一方。蘇軾在海南寫信給蘇轍,說:“吾平生遭口語無數,獨以兄弟故,得全于今。”
蘇轍在雷州回應:“兄在海南,弟在雷州。雖遠隔山海,而心在一處。”
最令人感慨的是,蘇軾在北歸途中,于建中靖國元年(1101年)病逝于常州。 臨終前,他托人交代蘇轍:把他安葬在河南郟縣。蘇轍遵從兄命,將他安葬在郟縣小峨眉山——因山形似眉山老家而得名。
蘇轍在兄長的墓志銘中寫道:
“公之文章,冠絕當代;公之忠義,貫于日月。……與君世世為兄弟,又結來生未了因。”
這就是蘇軾與蘇轍的故事。
十一、榜上風流:龍虎榜的遺產
千年龍虎榜,留下了一個時代的縮影。
蘇軾在這個榜上,展現了最耀眼的光芒。他后來成為文壇盟主,詞開豪放一派,書法列宋四家,文人畫開山鼻祖。他的一生,是“一生與宰相無緣,到處有西湖作伴”;他的精神,是“一蓑煙雨任平生,也無風雨也無晴”。
蘇轍在這個榜上,成了兄長最堅實的后盾。他沉穩內斂,善于自保,在政治上走得比哥哥更遠——做到了尚書右丞、門下侍郎,位至宰輔。他的文章“平淡造理”,自成一家。
蘇轍《名二子說》中,蘇洵早有名言:
“輅、輻、蓋、軫,皆有職乎車,而軾獨若無所為者。雖然,去軾,則吾未見其為完車也。軾乎,吾懼汝之不外飾也。”“天下之車,莫不由轍,而言車之功者,轍不與焉。雖然,車仆馬斃,而患亦不及轍。是轍者,善處乎禍福之間也。轍乎,吾知免矣。”
——軾(車前的橫木)看似無用,但去掉它就不是完整的車;轍(車輪碾過的痕跡)看似無功,但災禍從不波及它。蘇洵的這番話,精準預測了兩個兒子的性格與命運。
龍虎榜上還有:
曾鞏——散文大家
程顥——洛學創始人
張載——“橫渠四句”的作者
呂惠卿——王安石變法的核心人物
章惇——后來做了宰相,將蘇軾一貶再貶
曾布——曾鞏之弟,后來也做到宰相
曾經的同年,后來或為友,或為敵,恩怨情仇,交織成一部北宋政治史。
榜上有名,人間有詩
千年過去了,龍虎榜上的名字大多已湮沒在歷史的長河中。
但有兩個名字,卻穿越千年,依然鮮活。
蘇軾,蘇轍。
“與君世世為兄弟,又結來生未了因。”這十四字,是中國文學史上最動人的兄弟情,是龍虎榜上最亮的星,是蘇軾贈予蘇轍,也是蘇轍回贈蘇軾的最深情諾言。
榜上有名,是時代的機遇;人間有詩,是生命的饋贈。
蘇軾與蘇轍,用一生詮釋了什么叫“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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