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孝與“薄養”:鄉村養老文化視角下的農村家庭養老困境
——基于對華中 Y 縣三村老年人生活狀況的調查
吳依繁 劉燕舞
摘要:本文基于對華中Y縣三村的老年人生活狀況的調查,從鄉村養老文化視角探討農村家庭養老困境。研究發現,當地養老文化呈現出“崇孝”為表、“薄養”為實的鮮明特征。觀念上,子女贍養責任被窄化,老人普遍內化“家庭負擔”的自我定位;現實中,老人自養階段被迫延長,代際物質與精神支持有限,高齡失能老人的家庭照料質量低下。“薄養”文化的作用機制在于通過模糊與轉譯盡孝的定義彌合傳統孝道話語與薄養現實之間的張力。一方面,借助“會做老人”“子女能力不足”等敘事拓展盡孝行為的邊界,使有限贍養獲得道德認可;另一方面,通過將臨終照料作為“孝心”的唯一象征重構盡孝行為的意義,掩蓋老人自養階段的生活困境。“薄養”文化生發于農民家庭發展目標的經濟理性主義轉變、村莊道德評價體系的殘留以及社會輿論約束力的下降。鄉村文化通過選擇性借用和轉譯傳統資源為變動中的生活實踐提供合法性辯護,其名實分離反映了鄉村公共道德的深層危機。未來要讓鄉村真正成為農民精神可棲息的家園,需重構鄉村公共道德責任。
【作者簡介】吳依繁,女,武漢大學社會學院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農村社會學;劉燕舞,武漢大學社會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發表期刊】西北農林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CSSCI;IF 10.135;AMI核心
一、研究背景
農村養老問題凸顯:老年人口構成了中國大部分村莊最主要的留守群體。中西部村莊人口呈 “一老一小” 留守結構,農村養老成為鄉村建設核心議題。然而,傳統鄉村近年來受到了城鎮化與市場化的猛烈沖擊,傳統孝道實踐與現實養老行為出現嚴重割裂。
現有研究局限:對現有的對農村孝道文化變遷與實踐的研究,以及用鄉村文化視角解釋農村養老文化的研究進行梳理,筆者發現當下農村養老實踐中話語與行動之間的張力顯示出巨大的理論潛力,對該問題的回答既能為理解中國式現代化過程中的農民生活轉型提供微觀切口,又能夠進一步揭示文化自身的運作邏輯,為本文提供啟發。鄉村養老文化的研究必須置于特定的村莊社會結構、農民生活情境與經濟制度變遷背景之下進行理解。
調研現狀:Y縣農民在日常話語中強調“以孝為先”的道德準則,但從老年人普遍的生活狀況來看,絕大多數老人以自我養老為主,子女對老人的養老支持有限且不足以保障老人的日常生活,高齡老人的照養困境凸顯。
二、研究問題
1.哪些具體的觀念和實踐是被文化定義為合理的?即鄉村養老文化的內容是什么?
2.文化是如何解釋這些觀念和實踐,以此為它們賦予合理性的?即鄉村養老文化的合理性來源是什么?
3.文化反映出的真實生活邏輯是什么?即鄉村養老文化如何生成?
4.村莊盡孝社會輿論與“薄養”文化觀念之間的張力是如何被彌合的?
三、研究設計
1.內涵界定
將鄉村養老文化定義為:界定何種“針對老人群體的態度及贍養行為”是合理的且具有共識性的定義系統。鄉村養老文化最重要的功能是區分出何種對待老人的態度觀念及贍養實踐具備可被村莊社會輿論所接受的合理性。
2.研究方法
田野調查,主要采用半結構化訪談和參與式觀察的調查方法。半結構化訪談法:對村干部、小組長、村莊中的中青年和老年群體進行訪談,收集60歲以上老人案例75例,村組干部案例7例。參與式觀察法:筆者于Y縣的F村、B村和D村開展了為期11天的田野調查,深入觀察村莊老年人的生活、家庭代際互動及村莊公共生活。
3. 田野地點
選取華中Y縣的F村(平原村)、B村(山區村)、D村(丘陵村)三個村莊。三村人口結構、社會結構和文化觀念類似。村莊有宗族底色,社交密切、輿論有約束力,白事等儀式尚存互助傳統,但近年來受城鎮化與市場化沖擊,文化呈強烈過渡性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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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研究分析框架
本文從鄉村養老文化視角探討農村家庭養老困境,遵循呈現文化現象本身、分析文化的作用機制和探討文化的生成機制的邏輯順序,展現養老文化如何作為農民生活轉型與農村家庭養老困境的中間機制發揮作用。
四、研究發現
1.“薄養”文化的觀念表現
具體表現:子女普遍形成了有限贍養責任觀,子女養老觀念出現強烈的“責任自負”傾向,提出 “會做老人” 道德標準,老人應當自覺不給子女增添負擔;老人則內化了老人負擔論的觀念,以經濟價值衡量自身,將自我定位為家庭“負擔”,通過外部評判內化與情感重申被強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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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念轉型的調適:現實中養老觀念轉型與傳統孝道倫理之間的張力彌合是通過拓展盡孝行為的邊界實現的,養老責任邊界重構的觀念并非直接否認孝道倫理,而是通過“會做老人”和“子女能力”兩種敘事,拓展了盡孝行為所能涵蓋的行動邊界。
2.“薄養”文化的實踐表現
三個特點:其一,老人自養階段的無限延長;其二,代際支持十分有限。子女不給定期生活費;其三,半失能失能老人獲得的家庭照料質量較低。
實踐轉型的調適:養老實踐轉型與傳統孝道倫理之間的張力彌合是通過重構盡孝行為的意義界定來實現。老人在自養階段,子女不介入或僅給予微薄的支持不會被定義為不孝,最能體現子女孝心的行為是在老人失能后不棄養或不把老人送去養老院。
3.“薄養”文化的生成機制
筆者將以“薄養”文化的三個特征為線索,分別討論其產生的具體社會情境。
“厚養”的現實困境:農民家庭目標從家族延續轉向子代向上發展,家庭資源全面向下一代傾斜。父代被整合進子代家庭勞動體系,有勞動能力時持續付出,喪失勞動力后盡力減少負擔。
“盡孝”的現實需求:村莊道德評價體系殘留者對孝道的推崇,“是否盡孝”成為公共評價標準,直接遺棄、虐待老人會遭受全村長久的輿論譴責。但道德要求與家庭現代化實踐沖突,因此農村養老文化在社會轉型中出現了對孝道推崇名與實的分離。
“薄養”的實現條件:村莊輿論約束力下降評判偏離。輿論只評判子女“有無”贍養行為,不評判內容與質量。同時,市場化逐步替代傳統鄉村鄰里互助體系,農業勞作、紅白事務均可付費解決,村民之間的利益與責任聯結不斷弱化,村莊公共性持續瓦解。
五、結論與啟示
1.研究結論
當前華中農村養老文化呈現名實分離特征,表層推崇傳統孝道倫理,現實形成 “薄養” 實踐,形成“孝道的形式化”,其名實分離反映了鄉村公共道德的深層危機。
“薄養”文化通過拓展盡孝邊界與重構盡孝意義彌合傳統孝道話語與薄養現實之間的張力,為家庭經濟理性主義下形成的養老實踐提供了新的合理性語境。
“薄養”文化生發于農民家庭發展目標的經濟理性主義轉變、村莊道德評價體系的殘留以及社會輿論約束力的下降。
2.研究啟示
當文化價值取向轉向經濟理性,對弱勢群體的壓迫將更為深切。鄉村要真正成為農民精神可棲息的家園,必須警惕經濟理性對弱勢群體的擠壓,重建鄉村公共道德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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