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是可以慢半拍，再慢半拍的”

劉索拉

1985年，憑借小說《你別無選擇》，劉索拉一夜間成為了整個文化界的焦點人物。自幼學習鋼琴、畢業于中央音樂學院作曲系的她，大膽地將音樂的結構與律動植入小說創作，一舉打開了中國現代派小說的大門，并成為了八十年代中國文化熱潮的中心人物。

盛名之下，無數光環與機遇向劉索拉涌來。按照常理，誰都會想抓住所有可能的機會乘風而上，但劉索拉偏偏不。“成功者的光環對我來說永遠太刺眼。”于是，她拋下一切，頭也不回地轉身去往英國，后定居紐約，開啟了漫長的音樂與文化探索之旅。

從世俗的角度看，劉索拉在人生每一個關鍵節點的選擇都并不那么合時宜，又或者說，不那么合拍。顯赫的家世、體面的工作和文學上的矚目成就，本可以讓她過上一種更為“成功”的生活，但數十年積累的音樂創作經驗讓劉索拉對人生的節奏同樣有著獨樹一幟的理解與把握。

寫小說、做歌劇、組樂隊、玩音樂……如果把世俗意義上的體面與成功看作音樂樂譜里的諧和和聲，那么劉索拉追求的始終是一種“后拍生活”。用她的話說，就是“別干什么事都想著踩到點兒上，讓一步，錯開一點兒，喘口氣，踩后拍，過程和結果就會手舞足蹈”。

在人人都 不愿掉隊、害怕犯錯的時代氛圍中，劉索拉的文字為我們注入了一種更為輕盈、靈動的能量，借由她的目光，我們得以重新理解人生 。

假如把漫長的一生看作一首樂章，許多的焦慮和不安其實就能被消解與稀釋。比起牢牢踩在人生每一個正確的節拍上，過一種不出錯的生活，我們或許都曾希望自己擁有“踩后拍”的勇氣，也仍期待著一種手舞足蹈的、自由且盡興的人生。

下文摘自《劉索拉：你別無選擇》 劉索拉 著

01

生活中的音樂

現在有很多家長要帶著孩子去學鋼琴，我的一個朋友把帶著女兒去學鋼琴當成每星期最幸福的一天。鋼琴是一個巨大的音樂動物，坐在它的面前，好像天下所有的聲音都包括在里面，手一動，誰都感覺是音樂家。那么多的音隨你按，怎么按都是和聲，有的叫不諧和和聲，有的叫諧和和聲。

有個朋友問我什么是諧和的和聲？我叮叮咚咚彈了幾聲，突然想給她另外一種解釋：

諧和和聲最受小康家庭歡迎：叮咚叮咚，太陽照進來，媽媽看著孩子笑，想象著家里要出天才，爸爸和媽媽也不吵架了，夫唱婦隨，人們把幸福生活比作和聲的時候，都指的是諧和和聲。

諧和和聲也受戀人們的歡迎：叮咚叮咚，太陽在頭上，四目對望，怎么看怎么順眼，想象著一生的幸福未來。人們把幸福愛情比作和聲的時候，也指的是諧和和聲。

《 再次出發之紐約遇見你 》

在音樂上，什么是諧和和聲呢？它們叫大三和弦，簡易的首調唱法是：do,mi,so，或者是：la,do,mi。把這些音符變成人的話，它們之間的諧和關系可以有個最簡單的解釋：誰也別碰誰，保持距離！

我小的時候，每次要發言都非常尷尬，因為說話的聲音太小，誰也聽不見。后來好不容易把說話的聲音練大了，到了英國，一張嘴就被周圍的人瞪眼，嫌我說話聲音大，這么一嚇，我的聲音又變小了。然后又回到北京，發現周圍的朋友說話的聲音還是挺大的。

音樂里有一種重音符號，是用來強調演奏力度的，長的是這樣的：“^”或者“>”,當這種符號出現時，演奏者就要加大那個音符的力度，哐哐哐！

大聲說話和加重說話語氣，要么是領導人和政治家的訓練，要么就是農民在地里干活不嚷不行。可住在城里，到處是污染，一張嘴就累了，什么樣的說話力度正合適呢？

聽法國情歌，基本上不是唱是念。朋友問我：為什么中國人不喜歡這么耳語似的念歌兒？我想了半天，唯一的解釋是：也許咱們這兒污染得還不夠！

我看著朋友的女兒練鋼琴，想到別的事情：彈鋼琴要講指法，根據正確的指法演奏，手指的動作不會顯得笨拙，不會有那些難堪的翻越手指的動作。

這種給手指制定行動路線的傳統，基本上是不相信人類能夠天生有順暢的動作。一旦人類要活動，首先就是用非常難堪和容易的方法去體現自己的要求，而不是先選擇美麗的姿態。尋找姿態的要求都是在滿足了起碼需要之后才漸漸產生的，欲望得到越多滿足的人會越注意手法和姿態。

你不信走在大街上看，多少人一邊著急地在街上走，一邊往地上吐痰，一邊用手挖鼻孔，一邊嘬牙花子，一邊大聲地打手機……這都是人類最基本的生存姿態。只有讓他們祖祖輩輩都被文明燒烤了之后，這些姿態才能漸漸被改良。能在一無所有的狀態下被訓練出漂亮生存姿態的，只有動物和音樂家。

《靈魂歌王》

我們現在喜歡說，跟上時代的步伐！就像是行軍，要踩上前面人的后腳跟兒。比如我看北京的那些賣房廣告，就比著找時代感。越那么走正步似的吹噓，越讓人不想買。

音樂中有后拍，就是強拍后面的那一拍，比如4/4中的第二和第四拍，4/2中的第二個半拍和第四個半拍……簡單地說，如果你和大家一起做一個動作，你的動作比大家慢一下，那一下就是在后拍上。這么說吧，所有沒趕上點兒的都是后拍。

黑人音樂中全是后拍，所以聽著就讓人想扭，我也很少從我的那些黑人朋友嘴里聽到趕時髦的話，好像他們不緊不慢的，反讓全世界都趕他們的時髦——從音樂到體育。

看來后拍的魅力無窮，我們不能不重視，鬧不好就是最有時代感的，比如創新、變性、視覺革命……都是后拍行為。所以別干什么事都想著踩到點兒上，讓一步，錯開一點兒，喘口氣，踩后拍，過程和結果就會手舞足蹈。

02

音樂詞典對生活的啟示

Decrescendo（漸弱）：組音或一個音從強到弱地消失掉。

我認識一個樂隊隊員說，樂隊演奏漸弱的時候，要求高度的控制力，演奏員的氣息和手都不能發顫，否則，就失去了平滑的聲音。這是最讓他緊張的時刻。

生命的各個階段，總有一些人和一些事要漸弱和消失——朋友，愛情，生命。漸弱的愛情或生命好像一片隨風吹的樹葉，最好是讓它高高飄走消失，可別飄到半路，被迎面來的車又給卷回來，飛不走，還被壓在車下。

因此，當我們預感到愛情或生命將要消失時，最好別祈求逆風，讓該消失的事情和人漸漸地飄去，保持人生美麗的流動，別讓時間抽搐得像緊張的漸弱音符。

Absolute pitch（固定音高）：在沒有輔助的情況下，能夠辨認音高的能力。

如果你不是音樂家，我和你做一組游戲：把鋼琴上的一組黑白鍵用筆標出C,,D,,E,F,,G,,A,,B。這是音樂中的12個音。

在音樂家中，有固定音高耳朵的人，無論走到什么地方都可以聽到這12個音的固定存在，汽車喇叭的聲音是A，起重機的聲音是，等等。

和固定音高相反的耳朵，是首調音高，用這個方法聽聲音，什么都可以是A。

在古老的音樂界，人們認為固定音高是音樂專業的標志，但是在新哈佛音樂詞典上說，很多出色的音樂家長的是個首調音高的耳朵，而固定音高的耳朵對音樂的處理不夠靈活。

暫且不爭哪種耳朵有價值，而說一說我們心里的固定音高。問很多女人，她們都曾經有過對男人的固定標準：必須是A，必須是D……正因為這些固定音高，我們到老還是在議論男人，在批評男人，在對男人失望。因為站在你面前的男人，可能既不是A，也不是D，而是在鋼琴上根本找不到的音，可能是鋼琴的弦松下來以后的音，可能是鋼琴走調以后的音，可能是民間音樂中那種“沒調”的音……

《K歌情人》

怎么辦？用首調音樂的方法，所有的事情都好解決，什么音都是音樂，哪怕是砸地的聲音也可以作成協奏曲。生活中有沒有固定音高？有。可以不可以用首調音高的方法處理生活？可以。既然連最講究振動學和邏輯性的音樂都有各種生存方式，何況人乎？

但是人們忍不住要在自己的腦子里制造固定音高——我必須是A，那男人必須是F，那女人必須是B，那份工作必須是C，那筆錢必須是E！沒有這些固定音高，我的生活就不完美了。但是，有可能當你那個固定音高響起來的時候，你發現，不對——琴弦斷了！正如哈佛音樂詞典中所說，固定音高在技術價值上有更多的局限性。

何況生活乎！

Absolute Music（純音樂）：完全不受任何文字、主題、流派、節奏限制的器樂音樂。

由此，我突然想到“純人生”，有這么兩種人：

一、沒有目的，不需要解釋，沒有主題，沒有固定的節奏，沒有事先做好的太多的安排，只是感受。個體感受、群體感受，思想，但不細想；運動，但不強制；發出聲音，但不追究。

二、沒有目的，不需要解釋，沒有主題，沒有固定的節奏，也不看重結構，但是活得非常復雜，自己有一套生活哲學和工作邏輯，有很好的技術訓練，高智商，高品位，高等職業。但是絕對不談生活主題。能夠這樣活著的人是很幸福的，但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做到的。有主題的人生給人的誘惑力太大了，所以大家都沖著它去了，獲利或犧牲的人都是因為有主題。

Legato（連線）：當你在樂譜上看到一條半圓的弧形，就是連線。它的意思是：圓滑地演奏，在飽滿的音符之間不留下任何縫隙。

這種把事件連接在一起的方法，是人類生活中最抽象的連接方法之一，不是靠真正的物體，也不是靠合同，而是靠一條在空中劃過的弧線。尤其是要把兩個在鋼琴上相隔很遠的音演奏得圓滿一體，演奏者心中更是只想著這個并不存在的弧線，才能使兩個南轅北轍的音一氣呵成。這就是預言的力量。

預言不是靠實際的物質支撐，而是靠意念。這種意念在所有人身上都有，只不過要以人的意念勤勞與否來決定預言的力量。它只是生命中一個最短暫的瞬間，需要最短暫的精力集中，猶如在空中劃一個弧線的工夫，就可以完成一次預言。

《雨中曲》

Altered Chord（變和弦）：在一組和弦中出現一個或幾個跟基礎和弦沒關系的音。

用俗話解釋，就是一個人長出六指來，或者是尾巴，或者是腦后有反骨，或者是說話不中聽，或者是性別不明確，或者是作風不“正派”等，都屬于變和弦。變和弦因為長出些怪聲音，不符合傳統建立的聲音觀念，在傳統的和聲學中，是要被解決掉的。

怎么解決呢？讓它們站在一組非常正統的和聲前邊，后面的聲音一響，它們馬上就被槍斃了。這就叫和聲的解決。從18、19世紀以來，浪漫主義的音樂家們為了宣揚人道，就讓這些變和弦哇哇叫喊，半天不給解決，以示個性的威力，直到觀眾聽出汗來，才終于解決，這就好像是把居民們都放出來自由地示威了一陣，最后還是給槍斃了。還是現在好多了，各種變音滿街跑，根本就不用解決。

Silence（沉默）：在音樂詞典中解釋為“休息”。但是在現代的音樂美學中，沉默常常被解釋成最豐富的音響。

有很多作曲家在作品中安排大量的沉默部分，示意觀眾此時無聲勝有聲。沉默確實是可怕和有能量的，沉默不等于沒話說，所以對它要有戒心：沉默后面的秘密和能量，一旦爆發就不可收拾。在沉默的背后隱藏著的角色，可能是上帝，也可能是魔鬼。面對一個沉默的人，你得學會聽他/她的后腦勺；但是面對一個沉默的音樂家，你只要學會憋住了別咳嗽就行。

Arpeggio（琶音）：一個從低到高、每個音符都不漏下的圓滿和聲。

在樂譜上，你可以看到一個豎著寫的波線；聽起來，是咕嘟咕嘟從低到高均勻的流動聲，這就是琶音。如果你熟悉豎琴或古箏的聲兒，就熟悉琶音的聲兒。

大多數人喜歡用這種聲音來形容流水或者心情波動，這是一種非常討好的聲音——大家都以為這種聲音表示和睦、靈活以及豐富的感情。但誰都沒注意聽它私藏的強烈占有欲：敲響所有最美的聲音，把所有的好處都占了，但在任何地方都不落腳。

有那么一種人，在什么運動中、什么時代、什么國家制度下都能當好人。什么時候要批判什么，什么時候要揭發什么，什么時候要加入什么，什么時候要趕什么潮流，什么時候要學什么，什么時候要上哪兒去，什么時候要開放哪個部位，什么時候要保守哪個部位，什么時候能得到名利，什么時候要獲得地位……都知道怎么應付，怎么鬧都是在時代的前沿。

如果你是個人物，此人能為你倒馬桶，但對普通人會假裝不認識。別輕易對此人的人格質疑，總會有人站出來說你忌妒。因為琶音是多么善良誠懇、刻苦用功、工作努力、平易近人，只有順從才能實現野心，琶音順從如水，怎么撥拉怎么流……一個人把不同的政治立場都占全了，讓所有權勢都以為琶音是沖著自己彈的。

大有琶音人在。

Appoggiatura（滑音或輔助音）：這個音往往是在樂譜上被寫得更小、用連線連接到另一個音上，在詞典上被解釋成“依靠”在另一個音上的音。它的存在不過是一個瞬間，雖然馬上就被后面那個主要音符吞沒了，但先占了一半后面音符的時間。

常說女人要陰柔。什么叫陰柔？就是不存在的存在。陰柔是上帝賦予女人的法寶，任何女人的過錯都能被陰柔給抹掉。

有些男人最怕女人哭，就因為知道眼淚是陰柔武器之一種；有些男人見了眼淚就逃，也因為知道這武器的殺傷力巨大，迎刃而上只能束手無策。有些男人一見女人的柔態就酥了，馬上投降。

《K歌情人》

男人眼中的柔女子都有小鳥依人的風度，多悲切，體態輕盈，一不小心就夭折，有紅顏薄命氣質。男人一見到這種女人就生解救欲望，伸出結實的臂膀，更顯出大丈夫氣概。那女人則更像樂譜中的滑音——踮著腳尖兒，癱在男人的身上等待接吻，一旦對方的嘴唇湊過來，就主動讓自己消失在對方的意志中。

男人往往以為找到了最容易征服的性愛對象，就等于找到了最容易征服的靈魂。殊不知，滑音的存在使聲音靈活狡猾，它把最堅定的信念打上了問號，使人無法確立那個聲音的穩固性。

我認識幾個滑音式的女人，的確令人心生憐愛。但后來看見那些由于滑音而喪失自我立場的男人們，才意識到滑音的威力——不知不覺地，英雄消失了，不斷地向陰柔投降，使人懷疑是非準則，于是，意志飄搖，陰柔取勝。這不僅是個以柔克剛的例子，還告訴你在音樂中滑音最能給旋律添彩。

封面源于電影《大都市的愛情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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