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00個牧區孩子的“臍帶爸爸”

——記“七一勛章”獲得者吾哈斯·蘇來曼

“他是孩子們的‘臍帶爸爸’?！?/p>

“巴爾魯克山上沒人不認識他?！?/p>

“草原上的花兒有多少，他做的好事就有多少?！?/p>

“他把大半輩子的溫情，都留給了草原上的牧民。”

這些質樸的話語，是裕民縣牧民們對吾哈斯·蘇來曼最真切的評價。群山連綿，牧草枯榮，寒暑流轉，這位牧區醫生騎著駿馬、背著藥箱，踏遍裕民縣每一片牧場，守護著一代又一代牧區群眾的生命健康。

2026年7月1日上午，莊嚴的人民大會堂內燈火璀璨，熠熠生輝的“七一勛章”佩戴在71歲的吾哈斯·蘇來曼胸前。

記者問他，這么多年守在牧區，為什么？

“牧民更需要我。”

寥寥6個字，是吾哈斯·蘇來曼——這位新疆塔城地區裕民縣牧業醫院內科原副主任醫師用半個世紀寫下的答案。

牧民到哪里他跟到哪里

6月17日，裕民縣哈拉布拉鎮加依勒瑪街社區開展的“石榴花開鄰里暖 中華民族一家親”鄰里節活動上，吾哈斯·蘇來曼正在給轄區群眾義診。石榴云/新疆日報記者 熱依達攝

早年的巴爾魯克山區，地域遼闊、人煙稀少，牧民居住分散，山路崎嶇難行。牧區醫療資源極度匱乏，沒有固定診室，沒有急救車輛，一旦遇上產婦難產、突發急癥，牧民求醫困難，只能默默煎熬。

1955年，出生在裕民縣阿勒騰也木勒鄉白布謝村的吾哈斯·蘇來曼，一次次目睹鄉親們被病痛折磨的模樣。

他第一次知道“醫生”兩個字的重量，是因為他的叔叔。

叔叔是村里的赤腳醫生，每天背著藥箱走村串戶。每次出診回來，累得不想說話，但眼睛里有光。病人好了，家屬把家里最好的東西往叔叔手里塞，一把奶疙瘩，一碗熱奶茶，不停地說著“熱合麥特”（謝謝）。

提起往事，吾哈斯·蘇來曼依舊清晰記得叔叔當年的叮囑。

“你當醫生吧。醫生是永不落幕的職業。人都會生病，都需要醫生。”

1969年，吾哈斯·蘇來曼開始跟叔叔學量血壓、用聽診器、打針。1973年，他前往塔城地區衛校學習護士專業。1975年畢業后，他被分配到了裕民縣牧業醫院。

上班第一天，院領導詢問他的意見：在縣城工作還是去牧區醫療點？

“去牧區吧。那兒的人更需要醫生。”

他當然知道這個選擇意味著什么。牧民逐水草而居，每年轉場幾百公里。一場大雪封山，人和外面的世界就斷了聯系。生了病，能不能活，全看命。

1975年9月，吾哈斯·蘇來曼來到位于巴爾魯克山冬牧場的裕民縣牧業醫院牧民醫療點，這里只有3間木板房——一間放藥，一間手術，一間睡覺。

拿著院長親手遞給他的第一只木制藥箱，吾哈斯·蘇來曼開啟了他的馬背行醫之路。

巴爾魯克山冬牧場距離縣城260多公里。當時，方圓六七十公里內、1萬多名牧民都指望著這個牧民醫療點的醫生。醫療點有4位醫生，就屬吾哈斯·蘇來曼巡診最勤快。他騎著馬，走遍一片又一片草場，走進一頂又一頂氈房，牧民遷徙到哪里，他的診療服務就跟進到哪里。藥箱隨身打開，隨處都是臨時診所。

草原四季，行路皆難。春天融雪泥濘，馬匹難以邁步，他只能下馬徒步，泥漿沒過腳踝；夏天蚊蟲肆虐，漫天飛蟲撲面而來，呼吸間都會吸入蚊蟲；秋日大風呼嘯，狂風吹得馬匹站立不穩；最苦的是寒冬，零下40攝氏度的極寒天氣，他裹著厚重的羊皮大衣伏在馬背上，人與馬呼出的白氣交織在一起，眉眼迅速結滿冰碴，雙手凍得僵硬，韁繩都握不緊實。

獨行深山，兇險常伴。巡診的夜里，他不止一次遇見狼群。漆黑的草原上，野狼幽綠的眼睛格外刺眼。他只能揮動馬鞭、點燃明火驅趕野獸。

“當時心里只想著趕路救人，根本顧不上害怕。現在回想，才覺得后怕?！蔽峁埂ぬK來曼平靜地說起過往險境，語氣淡然。

牧民停留時間最長的就數冬牧場，每年9月底，牧民趕著牛羊前往冬牧場越冬，次年4月才返程。同科室的醫生，到了輪換時間都會下山休整，唯有吾哈斯·蘇來曼，主動留守冬牧場，一待就是整個寒冬。

山里牧民沒有人不知道他

2021年10月21日，吾哈斯·蘇來曼在牧區巡診途中。楊化光攝

在那個年代，牧區醫療條件有限，接生助產，是牧區醫生繞不開的工作，也是最考驗醫術與應變能力的時刻。

1986年3月18日，庫魯斯臺草原暴雪。夜里，有人騎馬找到醫療點，說孕婦夏拉帕提·屯哈孜羊水破了3天，孩子生不下來。

十幾里路，雪沒過馬腿。風刮在臉上像刀子。趕到氈房，產婦已經沒有力氣了，臉白得像氈房的頂子。

打開藥箱，消毒，戴手套，查體之后，情況危急：胎兒胎位不正，一條腿先行娩出。

氈房里生著牛糞爐子，火光忽明忽暗。吾哈斯·蘇來曼跪在地上，匆匆把卷了邊的課本翻開，看著圖示，然后把孩子的腿輕輕送回宮腔，一點一點，把頭位調正。

“孩子出來了，但沒有呼吸。”吾哈斯·蘇來曼說當時他心里是慌的。

產婦用盡力氣抬起身子看了一眼，眼淚就下來了，她以為孩子沒了。

“應該是嗆羊水了?！蔽峁埂ぬK來曼彎下腰，把嘴貼在孩子嘴上，一口一口往外吸，吸了三四口后，把孩子倒過來，照著屁股拍了兩下。

“哇——”的一聲。那孩子的哭聲，在風雪夜里，比什么都響亮。

那是他接生的第一個孩子。

40年里，吾哈斯·蘇來曼接生了3200多個孩子。這些孩子都叫他“臍帶爸爸”。

“第一次聽到有人這么叫，心里暖了好一陣。”吾哈斯·蘇來曼說。

6月16日，在裕民縣哈拉布拉鎮加依勒瑪街社區的“吾哈斯健康服務室”里，吾哈斯·蘇來曼正在給轄區居民義診。石榴云/新疆日報記者 熱依達攝

裕民縣江格斯鄉阿克鐵克切村村民開凱西·沃爾孜哈力說，在巴爾魯克山，沒有哪個牧民不知道他。

“他看病有個習慣，不是看完就完。一個病人，一直隨訪，一直叮囑，哪怕是治好了他也會不定期復查。一件事不做到頭，他不放下?！遍_凱西的癲癇病就是吾哈斯·蘇來曼治好的，“如果不是他，我活不到今天，也享受不到如今這樣幸福的生活。”

早年牧民常年放牧，手頭沒有現金，醫藥費大多賒賬，等到牛羊出欄再統一結算。吾哈斯·蘇來曼每次巡診都會備好藥品，看病之后記賬留存，卻從不主動上門催繳。時間久了忘了的，他也從不追問。

談及這些陳年欠賬，他輕輕一句：“牧民日子本來就不容易，能幫一把就幫一把，沒必要計較。”

在崗行醫期間，他接診救治13個民族的患者超10萬名，搶救危重病人數千名。

1993年11月，吾哈斯·蘇來曼加入中國共產黨。

記者問他，入黨意味著什么？

他答得直白又懇切：身上的責任，更重了！

共產黨員哪有退休這一說

吾哈斯·蘇來曼正在給居民量血壓。裕民縣融媒體中心供圖

2015年，吾哈斯·蘇來曼退休了。大家都覺得他該歇歇了。

可沒過多久，他又把藥箱翻出來背上出門，到社區找張桌子坐下，量血壓、聽心肺、開藥方。

“共產黨員哪有退休這一說。換個地方接著干?！庇腥俗穯?，他都這么說。

早些年，妻子那斯甫海霞·努爾哈森一個人撐著家。大兒子出生吾哈斯·蘇來曼不在，小女兒發高燒她自己背著去看，婆婆身患重病也是她伺候。

那斯甫海霞·努爾哈森在裕民縣疾病預防控制中心上班，實在撐不住了，上班開始遲到。領導問起，她如實說了家里情況，委屈的淚水也一起流了下來。單位領導同情她，“正好單位也缺人，可以把吾哈斯·蘇來曼調回來。”她高興了好幾天。

吾哈斯·蘇來曼從冬牧場下來，卻急了：“我都干了這么多年了，為什么不讓我把這件事干完呢？牧區是需要我的，我得上去！”

那些年，他錯過的遠不止這些。父親癌癥去世，消息傳到山上已是5天以后。哥哥離去時他也在牧區。

小女兒瑪依拉·吾哈斯小時候盼著爸爸回家，就?？撮T口：“馬在，爸爸回來了；馬不在，爸爸走了?！彼f，家長會、匯報演出、生日，父親一次也沒有參加過。

問起這些，吾哈斯·蘇來曼只是嘆一口氣：“沒辦法，回不來。”

從前放不下，退了休依然放不下。2019年，他掛牌成立“吾哈斯健康服務室”；2021年把自家院子騰出來改成“吾哈斯小院”，用行醫的舊藥箱、泛黃的巡診記錄、磨破的氈筒靴等，向前來參觀學習的黨員干部群眾講述邊疆基層醫療衛生事業的巨變，講述身邊的民族團結故事。

2023年，“吾哈斯健康惠民行”志愿服務項目啟動，志愿服務隊從幾個人發展到350多人。

幾十年雪路走下來，吾哈斯·蘇來曼腿部的風濕性關節炎越來越重。但他還想去山上，讓兒子開車帶他到當年待過的醫療點看看。

瑪依拉·吾哈斯說，父親記得巴爾魯克山的每一條路，那些路沒有名字，草長出來雪蓋上去路就變了，但他記得清清楚楚。

“沒想過會得到這么高的榮譽。我就是一名共產黨員，一個普通醫生，做了一輩子該做的事。牧區需要人，我去了。病人在那兒等著，我去了。就這么簡單。”吾哈斯·蘇來曼說，“只要還能走，我就去，牧民需要我?！?/p>

就如“吾哈斯小院”留言簿上所寫的：“藥箱磨破了皮，信仰卻歷久彌新?！?0歲時許下的行醫諾言，跨越半個世紀，從未改變。

來源：天山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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