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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底下無新鮮事。
135公里刀片刺網、2519萬元公共投入,四年建設、幾日拆除。萬眾心中的國民泰山,近些日子被冠上太多的敵意與混亂。
其實這個事情已經按照它一貫“該有的”敘事走向在推進了:勞民傷財的建設——被看見并迅速陷入輿論中心——緊急道歉并拆除。幾日后,人們會將新聞淡忘,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但真的什么都沒發生過嗎?
從2023年壺口瀑布沿線公路修建高墻、遮擋免費觀景視角(對外宣稱“保障游客安全”,后在輿論壓力下拆除),到青海湖旁數百公里圍欄讓千里奔赴者只能隔網遠觀湖面,再到年初鰲太線上的鐵絲網,以及散落在網絡上的、更多目的地曾經或至今仍存在的鐵絲網與刀片刺網。景區的做法都高度雷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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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嶺鐵絲網封路,一只麂子的回家路斷了。
景區們看似在保護,為了生態、為了防火、為了生命安全,但又總透著一股對“闖入者”的滿滿敵意與惡意。官方發布的解釋看似周全,但似乎總是不明白,人們憤怒的源頭是什么。
泰山腳下,一位市民感慨:“泰山幾千年來都是老百姓的山。”
所以,風景是誰的?
同一時刻,在地球的另一端,挪威的徒步者正享受著寫進法律的“自由漫游權”。根據挪威《戶外休閑法》,任何人有權在非耕地、非花園區域自由徒步和臨時露營,不需要任何許可。只要距離房屋150米以外,只要不在4月15日到10月15日的植被生長期內闖入森林和田野,你幾乎可以在任何未開墾的土地上搭帳篷。
自2022年,泰山圍山防控體系落地,其周邊800多處無人管控的野線進山路口,盡數被刀片網封堵。而如今,泰山刀片網事件的本質,其實仍然是近年來戶外事故率上升導致目的地一封再封的大背景。
景區之所以這么做,核心是害怕“野路”出事后擔責,但國內近些年戶外事故頻發,核心原因真的是“堵”的不夠嗎?如果不是堵得不夠,那到底是什么?
而縱觀世界多國歷史發展軌跡,不難發現,如今運行良好的國家,大多也曾歷經混亂與波折。同樣,也有不少國家正身處現實的困境之中,在摸索中前行。全世界都在為此“打架”,有的地方打出了共識和制度,有的地方還在打糊涂架。
今天這篇文章,我們無意去深談泰山事件,而是將視野投向世界:看看那些同樣經歷過混亂與陣痛的國家,在面對“誰可以進山、怎么進山”這個問題時,給出了怎樣不同的答案。
當國內管理者用刀片網“防人”時,國外在做什么?當管理者說“風景是我的、我說了算”時,國外的法律又是怎么定義“風景屬于誰”的?
撰文|了了
編輯|玄天
設計|Shea
圖片來源|網絡
本文為《戶外探險》原創內容
“堵”之外,還有“限”
泰山刀片網,以及更多國內目的地存在的問題,官方處理的邏輯是物理上阻止進入。
但在其他國家,比如美國國家公園管理局和土地管理局給出的處理方式是:限流。不是不讓大家去,但要控制多少人進、什么時候進、以什么方式進。
這種思路的典型代表是位于亞利桑那州和猶他州交界處的“波浪谷”。這片112500英畝的荒野擁有全球最震撼的砂巖波浪紋理,但也正因為太美了,它成了全球最難進入的徒步目的地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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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浪谷
美國土地管理局的網頁上這樣寫道:該許可區域位于未開發的荒野地區,沒有任何開發的道路或設施。為了保護荒野特色并減少對脆弱地區的破壞,必須通過許可系統限制游客數量。
限額多少人,是在生態承載力和公眾訪問權之間反復拉扯后達成的妥協。
優勝美地國家公園的半圓頂也經歷過類似的波折。2010年之前不需要許可證,旺季時每天上千人擠在鋼纜上,有人因等待過久而體力不支滑墜,山頂植被被踩踏殆盡。2010年起,半圓頂實施了每日300個許可證的配額制度。至今仍有爭議,有人罵“精英壟斷”,有人贊“保護必要”。但沒有人能否認,擁堵和事故風險大幅下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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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勝美地國家公園的半圓頂(Half Dome)沿著鋼纜向上攀登的路段。
事實上,只要規則清晰、執行一致、違規有明確后果,那么徒步者就更加容易判斷自己能不能去、怎么去、去了能做什么。
對比泰山以及當下國內眾多目的地所面臨的問題,同樣擔心人多出事、擔心生態被破壞,美國的答案是通過配額制度在“開放”與“保護”之間找平衡,而國內目的地的答案是刀片網。前者在建立規則,告訴公眾你可以來,但要遵守規則,而后者卻在建立障礙,告訴公眾“你別來”。
除了“防人”,還可以“服務人”
美國的管理思路是控制人數。而一些歐洲國家的思路不太一樣:不是把人擋在外面,而是把人引導到對的地方。
瑞士阿爾卑斯俱樂部建立了一套從T1到T6的六級徒步路線分級系統。T1是平坦步道,T4以上建議有向導或相應技術能力,T6部分極端冰川路線強制要求聘請持證高山向導。SAC還建立了山間小徑和木屋的網絡,提供153個小屋和超過6000條徒步路線,以及向導和山地救援服務。
瑞士高山向導協會認證的向導,至少需要四年培訓,涵蓋冰川技術、雪崩評估、救援、氣象等科目。這套體系從20世紀初開始摸索,到1970年代完全成熟,用了半個多世紀。
而法國《體育法》規定:任何有償提供山地徒步和登山向導服務的人,必須持有國家頒發的高山向導證書。法國人自己爬山不需要許可,但一旦涉及商業帶隊,就必須是持證向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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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看來,與其在每條路口設卡攔人,那不如管住誰可以帶領這些人進入,而合規的商業團自然會把規則傳遞給徒步者,這樣執法成本或大大降低,安全水平也將大幅提升。
我們再對比泰山,泰山裝刀片網,核心是怕“野路”出事擔責。但國內戶外事故頻發的核心原因之一,恰恰是無資質的商業領隊泛濫。
如果中國有一套類似瑞士的路線分級系統和法國的向導認證制度,讓徒步者知道“什么路線需要什么能力”,即便在景區周邊外的“非開發區域”出行,事故率是否會下降很多?還需要用刀片網來防人嗎?
風景是誰的?北歐的第三條路:自由但有邊界
如果說美國是“限制”,瑞士法國是“向導”,那北歐走的是第三條路:法律保障的“自由漫游權”。
在挪威,1957年《戶外休閑法》將漫游權正式寫入法律,賦予每一位挪威人在這片土地上自由漫游的權利。任何人有權在非耕地、非花園區域徒步和臨時露營不超過兩天,無需任何許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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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典更是將“公共訪問權”寫入了憲法。瑞典法律中寫道:人可以擁有土地、房屋和池塘,但是并不擁有自然,自然是人類的共有物。
這份自由也允許適度取用自然的饋贈:林間的蘑菇、藍莓、越橘,都可安心采摘。遇上心儀的野花,只要不屬于受保護物種,隨手摘一束也無妨。
但是,這種自由有嚴格的邊界。 挪威法律規定,每年4月15日至10月15日的植被生長期,禁止在森林和田野中露營。受保護的國家公園內,必須走指定路線、在指定營地露營。破壞植被的處罰最高可達2.5萬挪威克朗,約合1.7萬人民幣。這樣的自由,不是沒有規矩,當規矩被明確樹立和執行,反而讓自由變得更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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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典環境保護署官方頁面
“泰山幾千年來都是老百姓的山”,這句話和北歐的“自然是人類的共有物”的法理,表達的其實是同一種情感,也指向同一個東西:公共自然資源不屬于任何管理者,它屬于所有人。
但北歐用法律把這個理念來實現,同時用明確的邊界讓自由變得可執行。而中國沒有這樣的法律定位,也沒有這樣的邊界規則,于是管理者的權力在“管”和“不管”之間游移,最終在“怕擔責”的驅動下,走向了極端。
發達國家也曾經一地雞毛
你可能會問:這些國家的制度是一開始就這么完善的嗎?當然不是。不僅不是,而且他們經歷過的混亂比中國更久,甚至沖突更激烈。
二戰后美國,汽車普及、中產興起,國家公園與公共土地游客暴增。當時許可證、配額制度不完善、收費極低,管理跟不上人流,亂象叢生,和中國近年來狀況很相似。
1950到1960年代,加州內華達山脈的高山湖泊區被露營者“占領”。露營者在湖邊隨意挖建廁所、砍伐樹木生火、將垃圾傾倒入湖。環保主義者對此憤怒批判,稱這些人為:汽車式野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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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折點出現在1964年。那一年,美國通過了《荒野法案》。這是美國戶外史上最重要的轉折點。法案的核心不是“禁止進入”,而是建立了一個清晰的分類體系。環保領袖霍華德·扎尼澤起草了法案,他說了一句著名的話:“保護荒野不是為了把人類關在外面,而是為了確保當我們進去時,荒野仍然是荒野。”
法國在更早期也經歷過類似的混亂。19世紀中后期的阿爾卑斯登山熱吸引霞慕尼等山區大量農民、獵人轉行充當向導,其中不乏無資質、無保險的 “黑向導”,以低價攬客、風險極高。1880-1890年代的矛盾最激烈。正規持證向導強烈要求政府嚴管,打擊無證執業;地方政府顧慮旅游收入不愿強硬;無證向導群體則抗議斷了生計。
當時裝備簡陋、技術不成熟,事故高發,法國用了半個多世紀才建立起現在的體系。不禁止任何人爬山,但規定凡涉及商業收費的登山徒步活動,必須由持有國家文憑的持證向導帶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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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新西蘭。1980 年代前,新西蘭的徒步路線長期由多部門分散管理:林業局負責森林區域、土地與測量局管轄山地與國家公園、少數熱門路線(如米福步道)由旅游局直接運營。權責不清、標準不一、維護缺位,管理十分混亂。
1960至1970年代,隨著背包客熱潮興起,經典路線如米福步道游客過載、使用過度,高踩踏路段出現嚴重土壤侵蝕與生態退化。
1987年,新西蘭政府做了一件大膽的事:將所有自然保護區的管理職能合并,成立保育部。這是一個獨立的、統一的、擁有法律授權的管理機構。保育部建立了“大徒步”體系。自1993年起,新西蘭政府陸續認證了十條世界級的步道,這標志著其步道網絡進入了國家級統一規劃、高標準建設的新階段。
在這個體系下,實施統一的預訂系統、營地管理、維護標準。預訂提前6個月開放,旺季名額通常在開放后幾分鐘內搶光。雖然爭議仍在,比如很多人抱怨“太難訂了”,但規則卻無比清晰。
泰山之問:
刀片網拆了,然后呢?
過去二十年,中國戶外人享受了一種很特殊的狀態:實際很寬松,但法律上很模糊。進山沒人攔,但真出了事,或者趕上某個節點,路線說封也就封了。抑或,對泰山這般國民級名山,用刀片網來封鎖戶外愛好者探索野線的欲望。
所以,現在中國徒步面臨的最大問題,不是發展太多或保護太少,而是中間那一片灰色地帶。泰山刀片網,正是這種灰色地帶的極端產物。
因為沒有清晰的準入規則,管理者只能選擇物理阻隔;因為沒有路線分級,所有"野路"被一視同仁地封死;因為沒有“風景屬于誰”的法律定位,管理者可以單方面決定“不許進”;因為沒有公眾參與決策的機制,2519萬的投入可以在幾天內拆除,卻沒有人需要為此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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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規則是清晰的,刀片網根本不需要存在。其實規則是可以被討論、被質疑、被修改的。但恰恰這一點,也是國內最欠缺的。
這條路為什么能走,那條路為什么不能走?標準是誰定的?我有沒有發言權?在當下國內封線如此高頻、令人深感無力的環境里,這些本該最基本的問題,卻始終得不到答案。
泰山刀片網最終被拆除了。但下一個“刀片網”會出現在哪里?
如果我們不建立公共資源管理需經公眾討論的機制,那么中國的戶外管理就永遠會在“一封了之”和“放任不管”之間反復橫跳。
美國的許可證制度用了半個多世紀才在爭議中成型,法國的向導認證體系也經歷了數十年的博弈。它們的經驗告訴我們:清晰的規則不是天上掉下來的,而是各方反復拉扯、妥協、修正的結果。
風景是所有人的。管理風景的權力,也不該只屬于少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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