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四年六月,南京奉天殿內。朱棣穿著袞龍袍站在御座旁,殿下文武百官伏地跪拜,山呼萬歲。此時距離朱元璋駕崩不過四年,大明皇位就從皇孫朱允炆,落到了四子朱棣手里。
很多人覺得朱棣是篡位奪權,是謀逆的亂臣賊子。
很少有人深究,朱元璋當年跳過一眾成年皇子,執意傳位給孫子朱允炆,本身就違背了他親手定下的繼承規矩,甚至摻雜了私心。
這場叔侄相殘的悲劇,從儲位確定的那天起,就注定了結局,那為何這樣說呢?
祖訓立規
大明開國之初,朱元璋親歷元末皇室爭位亂象,深知繼承制度混亂的危害。他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確立嫡長子繼承制,將傳承規則寫進《皇明祖訓》,要求后世子孫一字不可改易。
《皇明祖訓》記載:朕惟帝王之子居嫡長者必正儲位,其諸子當封以王爵,分茅胙土,以藩屏國家。又補充:凡朝廷無皇子,必兄終弟及,須立嫡母所生者,庶母所生,雖長不得立
在他的規劃里,皇位傳承有清晰的優先級:嫡長子為第一順位,嫡長子去世傳嫡長孫,無嫡孫依次傳嫡次子、嫡三子。
這套制度環環相扣,目的就是杜絕后世子孫爭儲奪位,保大明江山穩固。
長子朱標是馬皇后所生的嫡長子,洪武元年就被立為皇太子。朱元璋為他配備了最頂級的輔政班底,李善長、徐達、宋濂等名臣悉數入東宮輔佐。
朱標仁厚寬和,理政能力出眾,朝堂上下與諸藩王都心悅誠服,是無可爭議的儲君人選
朱元璋的二十多個兒子里,嫡出的共有五人,除太子朱標外,還有秦王朱樉、晉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
四人各自就藩封地,手握兵權,替大明鎮守邊疆。按照祖訓,只要太子一脈有后,他們就沒有繼位資格。
誰也沒料到,正值壯年的朱標會突然病逝。洪武二十五年,朱標從陜西巡查回京后一病不起,沒多久便撒手人寰。
儲位懸空,六十五歲的朱元璋白發人送黑發人,更棘手的是,繼承人選打亂了他此前的所有布局
儲位抉擇:藏著棄嫡私心
朱標去世后,朝堂上下都在觀望。
按照常理,太子早逝,理應從其余嫡子中擇長而立。秦王朱樉是嫡次子,晉王朱棡是嫡三子,燕王朱棣是嫡四子,三人都已成年,就藩多年,有理政治軍經驗。
朱元璋在東角門召對群臣,說起太子早逝數次落淚。他看著階下一眾成年皇子,眼神里有忌憚也有猶豫。他清楚藩王勢大,幼主難制,更怕成年皇子繼位后,手足相殘重演前朝悲劇。
他曾有意立燕王朱棣,翰林學士劉三吾當場進諫:“皇孫世嫡,富于春秋,正位儲極,四海系心。”
反復權衡數月,朱元璋最終敲定了朱標的次子朱允炆,將年僅十五歲的少年冊立為皇太孫
這個選擇本身就存在兩處禮法爭議,第一處是嫡庶身份的爭議
朱標的原配太子妃是常遇春之女常氏,生下嫡長子朱雄英與嫡三子朱允熥。朱允炆的母親呂氏本來是太子側妃,常氏病逝后,呂氏才被扶正為太子妃
按照傳統宗法,朱雄英是無可爭議的嫡長孫,可惜他八歲就夭折了。常氏留下的朱允熥,是原配正妃所生的嫡子,身份尊貴。
朱允炆出生時母親還是側妃,屬于庶出,即便后來母親扶正,他的嫡出身份也存在爭議。繼承權排序上,原配嫡子理應優先于扶正后的庶子。
朱元璋放著身份更正統的朱允熥不選,偏偏選了朱允炆,主要是因為外戚勢力。
朱允熥的外祖父是常遇春,舅公是藍玉,兩人都是開國頂級武將,軍中勢力盤根錯節。朱元璋擔心朱允熥繼位后,外戚坐大把持朝政,重演漢唐外戚專權的舊事
朱允炆的母族呂氏是文官出身,勢力單薄,不會形成外戚專權的隱患。為了皇權穩固,朱元璋不惜突破宗法慣例,放棄更正統的朱允熥,選擇了背景簡單的朱允炆。
第二處爭議是傳承順序的矛盾,朱元璋自己定下的規矩,是父死子繼。太子去世,皇帝尚有多名成年嫡子,直接隔代傳位給孫子,本身就打破了繼承的正常邏輯。
歷朝歷代隔代傳位的案例,大多都引發了宗室內亂,朱元璋不是不懂,只是他過于自信,以為自己能掃清所有障礙,讓孫子安穩繼位。
為了給朱允炆鋪路,朱元璋借藍玉案大開殺戒,將軍中能征善戰的武將幾乎清洗一空。
他以為除掉了功高震主的老臣,孫子就能高枕無憂。只是他完全沒料到,真正的隱患不在外臣,在自家藩王兒子身上
建文削藩:急政激化矛盾
洪武三十一年閏五月,朱元璋駕崩,朱允炆順利登基,改元建文。
年輕的皇帝從小長在深宮,熟讀儒家經典,身邊圍繞的都是黃子澄、齊泰、方孝孺這樣的文臣。他對各地手握兵權的藩王叔叔們心存忌憚,登基沒多久,就和近臣密謀削藩
朱允炆登基后夜夜難安,他親眼見過爺爺對藩王的忌憚,也聽過叔叔們在封地的威勢。
他急著削藩,不只是聽信文臣攛掇,更多是骨子里的恐懼。他怕自己鎮不住這些手握兵權的叔叔,只能先下手為強。
按照朱元璋定下的祖制,藩王有鎮守邊疆、拱衛皇室的職責,沒有謀逆大罪不得隨意廢黜。朱允炆顧不上這些,他聽從齊泰、黃子澄的建議,從勢力較弱的藩王下手,逐個削除。
登基不到一年時間,周王朱橚被廢為庶人,流放云南。湘王朱柏被人告發謀反,不堪受辱,闔宮自焚而死。齊王朱榑、代王朱桂、岷王朱楩先后被廢,圈禁各地。
削藩手段之狠辣,速度之快,震驚了所有藩王。人人自危,都知道下一個可能就輪到自己。
當時秦王、晉王已經先后去世,諸王之中以燕王朱棣年紀最長、兵力最強。朱棣鎮守北平多年,多次領兵出塞征討蒙古,戰功赫赫,在軍中威望極高。
朱允炆視他為最大的隱患,一邊派張昺、謝貴接管北平軍政,一邊調走燕王麾下的精銳兵馬,步步緊逼。
朱棣剛開始猶豫不決,在王府后院裝瘋賣傻,盛夏裹著棉被圍爐取暖,嘴里胡言亂語。王府長史葛誠向朝廷告密,說他都是裝的。
消息傳回王府,朱棣握著佩劍在堂中踱步一夜。他知道退一步就是圈禁身死,進一步就是起兵謀逆,他沒有第三條路可選
建文元年七月,朱棣用計擒殺張昺、謝貴,正式起兵。
他沒有直接說要造反,而是援引《皇明祖訓》中的條文:朝無正臣,內有奸惡,則親王訓兵待命,天子密詔諸王統領鎮兵討平之
他打出“靖難”的旗號,聲稱要誅殺皇帝身邊的奸臣齊泰、黃子澄,清君側,安社稷。
朱元璋當年留下這條祖訓,本意是防備權臣亂政。他不會想到,自己親手定下的規矩,會被兒子拿來當作反對孫子的法理依據。
四年靖難:終致江山易主
靖難之役一打就是四年
朱允炆坐擁天下兵馬,糧草充足,城池堅固,占盡優勢。
可他用人不當,先是派老將耿炳文出征,戰敗后又換了紙上談兵的李景隆。李景隆統率五十萬大軍,屢戰屢敗,把朝廷主力消耗殆盡。
朱棣這邊兵馬雖少,但都是常年守邊的精銳。他本人身先士卒,用兵詭譎,先后在真定、白溝河、夾河擊敗朝廷大軍。
戰事拖得越久,朝廷這邊的破綻越多。朱允炆性格優柔寡斷,前線將領打了勝仗得不到封賞,打了敗仗也不重罰,軍心渙散。
導致這場叔侄相殘、江山易主的最關鍵原因,有兩層。
第一層是朱元璋親手,打破了自己定下的繼承規則,棄子立孫、棄嫡立庶,讓成年藩王心生不滿,從根源上埋下了內亂的種子。
第二層是他借藍玉案,殺光了能征善戰的開國武將,留給朱允炆的朝臣全是文臣,軍中無帥才,面對久經戰陣的朱棣,朝廷根本拿不出能抗衡的將領。
兩層因素疊加,才讓朱棣以一隅之地翻盤成功
建文四年,朱棣率師南下,繞過重兵防守的城池,直撲南京。一路勢如破竹,沒過多久就打到了長江北岸。朱允炆慌了手腳,派人去議和,愿意劃江而治,被朱棣一口回絕
六月十三日,李景隆打開金川門投降,燕軍浩浩蕩蕩開進南京城。皇宮深處燃起沖天大火,濃煙籠罩了整座紫禁城。朱棣帶兵沖進皇宮時,只找到幾具燒焦的尸骸,分不清哪個是朱允炆。
從朱元璋隔代傳位,到朱允炆急著削藩,再到朱棣起兵靖難,整整近十年的恩怨,最終都燒在了這場大火里。叔侄二人到最后,連當面了斷的機會都沒有。
朱棣進入南京后,先是拜謁了明孝陵,隨后在百官的勸進下登基稱帝,改元永樂。
他下詔廢除建文年號,將建文四年改為洪武三十五年,表明自己是直接繼承朱元璋的皇位,不是繼承朱允炆的帝位。
站在朱棣的角度,太子朱標已死,秦王、晉王也不在人世,他是朱元璋在世的嫡長子。
按照兄終弟及的規矩,他本就有繼位資格。是朱元璋打破常規傳位給孫子,又縱容朱允炆肆意削藩,逼得藩王無路可走,才釀成了這場叔侄相殘的慘劇。
朱棣在位二十二年,對內整頓吏治,完善內閣制度。對外五次親征蒙古,收復安南,派鄭和下西洋,編修《永樂大典》。他開創了永樂盛世,大明國力達到頂峰。
而朱允炆的下落成了千古懸案,朱棣派人四處尋訪,終其一生也沒能找到確切的答案。
這場皇位之爭,從朱元璋選定繼承人的那一刻就埋下了禍根。他為了皇權穩固,突破自己定下的禮法規則,棄嫡立庶、棄子立孫,又殺光了能制衡藩王的武將。
他以為給孫子鋪好了平坦的路,其實是親手把孫子推向了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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