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六歲,四十八年皇帝,四十多年不與嬪侍同屋。梁武帝蕭衍最后要的,不是江山,也不是佛經(jīng),是一口蜜。
太清三年五月,建康臺城凈居殿里,老皇帝病得口苦。床邊沒有御膳,沒有百官,只有叛軍派來的看守。
他張了張嘴,想索蜜。沒人送來。
他只喊了兩聲:“荷,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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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字落在宮殿地磚上,也落在南朝梁的結(jié)局里。
蕭衍年輕時不是這個樣子。
他生在南蘭陵蕭氏,早年在建康士族圈里走動,能寫詩,懂音律,會騎射,還跟沈約、謝朓等人同列“竟陵八友”。那時他坐在席間,手邊是酒盞和文卷,抬頭說話,旁人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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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把他推到刀口上的,是哥哥蕭懿的死。
南齊東昏侯蕭寶卷濫殺大臣,蕭懿被賜死。消息傳到襄陽,蕭衍沒有哭到天亮,他看著軍府里的竹木和兵器,心里清楚,等下去就是第二個蕭懿。
他起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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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興二年,三十八歲的蕭衍登上皇位,改國號梁。龍椅前的階石還新,他坐上去時,大概不會想到,這一坐就是四十八年。
梁朝初年,蕭衍確實有一副開國君主的手腕。
天監(jiān)年間,政局安定,文教興盛。鐘離一戰(zhàn),梁軍擋住北魏南下,韋睿等將領(lǐng)在淮水邊列陣,軍鼓一響,北魏大軍潰退,梁朝的江北門戶穩(wěn)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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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的高光。
可一個人活得太久,身邊聽真話的人就會越來越少。蕭衍后來把心思放到佛法上,先是持齋,后來受菩薩戒,再后來,連宮里的生活都改了。
他的《凈業(yè)賦》里留下過一句話:“復斷房室,不與嬪侍同屋而處,四十馀年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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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皇帝,后宮宮門層層,珠簾繡帳都在,卻把女人隔在屋外四十多年。
這事聽著像修行,其實起點是一場病。
他身體不適,召劉澄之、姚菩提問疾。醫(yī)者說到房室過多,蕭衍聽完,沒有當場發(fā)怒,往后卻真把這件事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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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死。
怕死的人開始求長生,帝王求長生,有人煉丹,有人尋仙,蕭衍選了佛。他吃素,斷酒肉,講經(jīng),舍身同泰寺。宮門外,大臣捧著錢帛去寺里贖皇帝;寺門內(nèi),老皇帝披著僧衣坐著念經(jīng)。
贖回來一次,又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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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飯食簡薄,衣服舊了還穿,可國庫里的錢,卻流向寺院和法會。建康城里鐘聲不斷,朝堂上的壞消息也越來越多。
賀琛上書說民困、吏貪、政弊。奏疏擺在案上,蕭衍沒有把它當藥,反把它當刺。
他聽不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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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清元年,侯景來降。朝臣多疑這個北方叛將反復無常,蕭衍卻動了收留之心。朱異等人在旁附和,皇帝的夢、北伐的念頭、慈悲的名聲,擰成了一根繩。
這根繩,后來勒住了臺城。
太清二年,侯景反了。叛軍渡江,建康震動,臺城被圍。城中糧盡,疫病橫行,宮墻外是兵甲,宮墻內(nèi)是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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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景入見蕭衍時,甲士環(huán)列。蕭衍神色不改,還問他:“卿在戎日久,無乃為勞?”
侯景害怕這個老皇帝的氣勢,可他不收手。他不再給蕭衍體面,只慢慢裁減飲食,把一位開國君主困在殿中。
蜜沒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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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活到八十六歲,斷房室四十多年,念了半生佛,舍過幾回身,最后沒等來護法,只等來叛軍的冷眼。
韓愈后來寫《論佛骨表》,提到他在位四十八年,舍身為寺家奴,最后“國亡身死,為天下笑”。
凈居殿里,八十六歲的蕭衍躺在床上,干裂的嘴唇又動了一下,手指抓著被沿,殿門關(guān)著,蜜碗始終沒有送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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