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圣依：找到自己原本的樣子

黃圣依：找到自己原本的樣子

文||周玲玲

AUTUMN TOURISM

大約是前日，在友人的案頭瞥見一冊繪本，畫著憨態可掬的豬、龍與猴，說是黃圣依主編的兒童財商讀物。我微微一怔，旋即釋然。她終究是走出了那方曾經困住她的、水月鏡花般的圍城，開始尋自己原本的樣子了。這讓我想起朱自清先生筆下的秦淮河，那汩汩的槳聲，最終是要劃破夜色，尋一個清朗的白晝的。

說起黃圣依，最先浮上心頭的，總還是《功夫》里那個啞女。一滴清淚掛在睫上，無一句言語，卻仿佛說盡了世間所有的悲歡。那是一種極致的、不染塵埃的美，如同早春里初綻的白玉蘭，靜靜地立在枝頭，不與百花爭艷，卻自有一段風致。那時的她，是許多人心口的朱砂痣，是月光，是詩。

然而，詩意的生活總是不易的。后來聽聞她的種種，總覺得像一出熱鬧而喧囂的戲，鑼鼓喧天里，看不清臺上人的眉眼。她與楊子先生的婚姻，便成了世人眼中最大的圍城。在《再見愛人》那個放大鏡般的節目里，我看到她眼中那份被消磨殆盡的、近乎麻木的平靜。楊子先生問她“你有愛好嗎”，那語氣里的輕慢，隔著屏幕都刺得人生疼；而她只是剎那的凝噎，隨即又是那副得體溫婉的笑意，仿佛春水投入一顆石子，漣漪過后，依舊是死水般的微瀾。那一刻，我想起朱自清先生的話：“熱鬧是他們的，我什么也沒有。”那份漫長的婚姻里，她似乎把自己的靈魂寄存在了別處，只留下一個美麗的軀殼，扮演著妻子、母親、兒媳的角色，唯獨不是她自己。

她曾說過，自己從小便崇拜能“鎮得住”她的人，那是一種對精神引領的渴求。楊子先生曾是她眼中的“萬能”之人，給了她最初的安全感。于是她收起自己的羽翼，像一只金絲雀，安心地居于華美的籠中。可日子久了，籠子的門是否上鎖，便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她已然忘了如何飛翔。作家素黑曾說，最強的氣場是柔和的，但那份柔和必須有自己的筋骨。黃圣依在那場婚姻里，只有柔，卻失了骨，于是成了空心的人。她像是被揉皺又鋪平的一張宣紙，上面滿是歲月的折痕，卻再難落筆寫新的篇章。

轉機大約是從《乘風破浪的姐姐》開始的。那是一群活得恣意、有“主體性”的女人，她們讓黃圣依看到了生活的另一種可能。原來，女人到了中年，不必只是圍著灶臺與孩子轉，不必只是以奉獻母性為名，放棄自己的本色。這種觸動，是石破天驚的。她開始去中歐商學院讀書，預習、復習、考試，像一個重返校園的學子，認真得有些可愛。她說，心里那顆關于經濟學、關于理性和邏輯的種子，其實一直都在，只是蒙了塵。

今年初夏，北京五棵松的簽售會上，她坐在那里，推介著自己主編的繪本。書里那三個主角，豬、龍、猴，是她和兩個兒子的屬相。她將那些曾與孩子們討論過的、天真又深刻的問題，如“錢是怎么來的？”“我能用游戲幣買冰淇淋嗎？”等等……化作了溫潤的故事。那一刻的她，散發著一種定靜的光。那是從破碎的瓦礫里，重新生長出的新生。她沒有歇斯底里地控訴過去，只是平靜地轉身，走向自己的曠野。

最令我動容的，是近日她面對前夫在直播間里那場近乎鬧劇的“刷禮物求復合”時的反應。她沒有憤怒，沒有嘲諷，甚至沒有一絲波瀾，只是全程冷著臉，最后讓工作人員將對方“抬走”。那是一種徹底的、干干凈凈的漠然，比任何爭吵或眼淚都更有力量。正如那句詩：“我如果愛你——絕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如今，她便是那棵獨自站立的木棉，不再需要依附任何人。

她曾說過，“我們是媽媽身份的同時，也是自己”。這話聽來尋常，卻是她用半生換來的頓悟。人生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我們曾在別人的劇本里，哭過笑過；如今，她終于撕下了那頁寫滿“服從”與“配合”的舊稿，提起筆，蘸著這二十年的風霜雨雪，一筆一畫，寫下了屬于自己的名字。

夜來無事，重讀朱自清先生的《匆匆》，忽然覺得，對于黃圣依而言，那溜走的日子，那被磋磨的歲月，并非全然是虛擲。正是那些流過的淚，受過的困，將當初那個不諳世事的、只用一滴淚便能征服銀幕的少女，雕琢成了如今這個眉目間有山河、言語里有丘壑的女子。

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那個昔日的“啞女”，終于不再沉默。她開口，說的不再是別人的臺詞，而是自己的、帶著經濟學名詞和繪本故事的，關于自由的心聲。這一場華麗的轉身，不是“白蛇”的飛升，是一個人間女子，在煙火散盡后，尋回了自己原本的樣子。那樣子，清清爽爽，干干凈凈。

原來自己的樣子是這樣美。那美不在華服，不在聚光燈下的驚鴻一瞥，而在清晨為孩子念書時，陽光恰好落上她翻動書頁的指尖；在埋頭苦讀經濟學講義時，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響。她終于明白，真正的花開不必開給誰看。只是根系扎深了，枝葉舒展了，便自然而然在風里有了自己的姿態。那些被婚姻和世俗揉皺的年月，如今倒像宣紙上經意的暈染，成全了這一幅獨一無二的寫意。她是自己的作者了，往后每一筆，都落得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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