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行 | 第3站 五大道漫筆：瓷韻浸潤洋樓 時光沉淀褶皺

從沽水孫莊驅車前往天津市區，司機師傅特意將車停在五大道顧維鈞舊居門前，輕聲叮囑我隨心漫步，累了便致電他，他再來此處接應——只因五大道全域禁停，這份細致的關照，讓這場午后漫游多了幾分從容。推門下車，一縷微涼的晚風輕拂面頰，眼前的景致沉靜又優雅：幢幢紅磚小樓靜臥在濃密的梧桐樹蔭下，青嫩藤蔓攀附在雕花鐵藝欄桿上，喧囂仿佛被隔絕在外，時光在這里悄然放緩了腳步，連呼吸都變得舒緩。

久聞天津五大道盛名，卻始終未曾深究“五大道”究竟所指哪五條街巷。此番親臨，才真正解開疑惑：它并非單指五條道路，而是成都道以南、馬場道以北、西康路以東的整片長方形區域，涵蓋22條道路，總長達17公里。這里曾是英租界的“墻外推廣界”，早年地勢低洼，經填整改造后，各國建筑師紛至沓來，將不同國度的建筑美學鐫刻于此，造就了形態萬千的異域小洋樓。上世紀60年代，天津城建部門為便于統一管理，將區域內東西走向的成都道、重慶道、常德道、大理道、睦南道及馬場道，統稱為“五大道”，久而久之，這里便成了天津小洋樓的專屬代名詞。只是心中仍存疑惑：為何路名選取了重慶、成都、大理，卻未見廣州、南京、武漢等城市之名，查閱諸多資料，至今仍未尋得確切答案，也算此行留下的小小懸念。

五大道堪稱萬國建筑的薈萃之地，現存300多幢風貌各異的歷史建筑，其中英式建筑89所、意式建筑41所、法式建筑6所、德式建筑4所、西班牙式建筑3所，不同風格的建筑錯落排布，漫步其間，仿若穿越百年時光，置身于異域街頭。英國莊園的典雅莊重、意大利建筑的浪漫靈動、法式樓閣的精致優雅，在這里交織相融，每一棟建筑都是一件立體的藝術品，帶來層次豐富的視覺盛宴，也訴說著近代中西文化碰撞的過往。

駐足眼前的，便是中國近代著名社會活動家、外交家顧維鈞的舊居。這是一座建于20世紀20年代末的三層小樓，樓門前矗立著一對精致的巴洛克式麻花立柱，盡顯歐式典雅，墻面由紅色缸磚砌筑，質感厚重，樓內地板與樓梯均選用進口菲律賓木，用料考究，細節處盡顯當年主人的身份與品味。

顧維鈞一生功勛卓著，歷任中華民國總理、國民政府駐法、英大使，聯合國首席代表、海牙國際法院副院長等職，被譽為“民國第一外交家”，在近代外交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他在天津居住的時光并不算長，卻留下了三段值得銘記的印記：與民國總理唐紹儀之女唐寶玥相知相戀、締結良緣；捐出地皮興建中國大戲院，這座戲院至今仍在運營，是天津極具影響力的文化地標；而這幢隱匿于五大道的小洋樓，便是他在津城的生活印記，如今作為歷史建筑對外開放，需購票入內參觀。

信步向西慢行，不多時便抵達民園廣場。它的前身是1920年建成的民國體育場，曾是亞洲首屈一指的綜合性體育場，更是中國第一個燈光足球場，憑借集聚多國風格的花園式建筑，贏得“萬國建筑博覽會”的美譽。歷經改造后的民園廣場，下沉式綠茵草坪搭配環形拱廊，紅灰相間的磚墻古樸厚重，完美融合了古典建筑的沉靜與現代空間的開放。遠遠望去，環形建筑的輪廓頗有羅馬斗獸場的恢弘氣韻，只可惜廣場一角建起的玻璃開心劇場，稍稍遮擋了視線，無法完整環視整座廣場，稍顯遺憾。陽光透過高大的懸梧桐枝葉，在瀝青跑道上灑下斑駁光影，幾位老人坐在石階上悠閑閑談，孩童繞著廣場嬉笑追逐，煙火氣息與歷史底蘊在此完美交融。站在廣場中央環顧四周，周遭的小洋樓如同沉默的時光見證者，靜靜訴說著這片土地從租界往事到如今開放包容的歲月變遷。

民園廣場正東面，便是周志輔舊居。整座小樓以紅磚砌筑，建筑形制前后錯落，獨具韻味。它的主人周志輔，曾擔任北洋政府總統府秘書，既是實業界翹楚，也是知名收藏家，一身才情與閱歷，讓這座小樓更添幾分人文底蘊。

沿重慶道緩緩漫步，一座外形獨特的建筑驀然映入眼簾，這便是疙瘩樓。它建于1937年，由意大利建筑師鮑乃弟設計，總建筑面積6449.42平方米，是極具代表性的意大利風格連排式里弄住宅，位列近現代重要史跡及代表性建筑，承載著珍貴的歷史價值。

整棟建筑最特別之處，便是外墻布滿凹凸不平的磚石“疙瘩”，粗糲的質感中透著別樣的復古美感，辨識度極高。這里曾是京劇大師馬連良的舊居，據傳他偏愛此處的清幽靜謐，常在此閉門吊嗓、潛心練功，悠悠京腔余韻仿佛仍縈繞在樓宇之間。如今樓內開設了一家酒樓，透過窗欞隱約可見內部復古雅致的陳設，仿佛依舊延續著當年的優雅生活格調。不遠處的巷口，馬連良舊居的指示牌靜靜佇立，指向更深的靜謐街巷，可惜建筑不對外開放，只能將手機從鐵門縫隙中伸入，匆匆拍下一隅景致，留作紀念。

拐入馬場道前行，天津外國語大學便出現在眼前。校園內留存著大量完好的歐式洋樓建筑，屬于五大道“萬國建筑博覽”的重要組成部分，其前身是1925年法國天主教會創辦的天津工商學院，校內7棟歷史風貌建筑均被列入文物保護單位。紅磚樓宇掩映在繁花綠樹之間，爬山虎密密匝匝地覆滿紅墻，拱窗、露臺、百葉窗等細節雕琢精致，處處透著歐式古典美學。學子們捧著書本步履匆匆，清脆的自行車鈴聲回蕩在校園，青春的朝氣與老建筑的厚重相互交融，為這片百年歷史街區注入了鮮活的生命力。

繼續前行至重慶道與河北路交口，一座宏偉氣派的建筑赫然矗立，這便是慶王府舊址，也是五大道上唯一一座中西合璧的百年王府小洋樓。這里曾是大清最后一位“鐵帽子王”愛新覺羅·載振的府邸，建筑最初由清末太監小德張興建，后被慶親王載振購入居住。高臺階、紅柱廊、彩色玻璃花窗，既保留了西方古典建筑的對稱莊嚴，又融入了中式雕花、琉璃裝飾等元素，東西方美學完美交融，盡顯貴族氣派。如今內部已改造為精品酒店與文化展覽空間，外觀依舊完好保留著百年前的風華，站在門前，仿佛能遙想當年名流政要往來不絕的盛景，多少歷史風云在此聚散。此處參觀需購買50元門票，一窺王府昔日的繁華與底蘊。

行至赤峰道盡頭，一片炫目絢爛的景象瞬間抓住所有目光，這便是聞名遐邇的瓷房子。它坐落于原法國租界境內，由收藏家張連志耗時8年傾力打造，耗費五十噸水晶、幾十萬片五大窯古瓷片，估值超60億元，更與法國巴黎盧浮宮并稱全球15大設計獨特博物館，堪稱五大道最具傳奇色彩的地標。

整棟法式小樓從外墻到欄桿，從窗欞到屋檐，通體貼滿青花瓷片、唐三彩碎片及歷代古瓷殘片，陽光灑落，瓷片折射出斑斕夢幻的光澤，宛若一座用瓷器筑成的童話城堡。湊近細看，瓷片精心拼貼出龍鳳、花卉等吉祥紋樣，甚至還原了《清明上河圖》的局部圖景，極致華麗中帶著一絲天馬行空的荒誕，卻成為五大道最令人過目不忘的風景。在這里，厚重的歷史不再嚴肅刻板，而是以絢爛、靈動的方式，向每一位路人展現別樣的魅力。瓷房子同樣收取50元門票，只是現場游人如織，從馬路對面到建筑門前人山人海，想要拍一張無游客的空景幾乎成了奢望。并非心疼門票費用，只是不愿在人潮擁擠中倉促游覽，便索性駐足遠觀，靜靜感受這份獨有的震撼，也算留待下次再來細細探尋。

日影漸漸西斜，在縱橫交錯的街巷間稍迷了路，便撥通了司機師傅的電話。回望這兩小時的漫步，五大道于我而言，早已不再是“小洋樓”的簡單代名詞。它是不經意間便能邂逅的名人故居，是民園廣場上鮮活的煙火日常，是疙瘩樓里隱約的京劇余韻，是天外校園里蓬勃的青春身影，是慶王府門扉后塵封的王府往事，更是瓷房子用碎瓷拼貼出的熱烈當下。

這些散落的建筑與景致，如同時光的褶皺，每一道紋理里都藏著別樣的故事：近代殖民的歷史痕跡、民國名流的生活舊夢、中西文化的交融碰撞、民間匠人的奇思妙想，層層疊疊交織在一起，勾勒出天津獨特又復雜的城市氣質。初見五大道，除了驚嘆于萬國建筑的風華，也真切感受到，這里的名人故居大多封閉不開放，少數可入內的場館均需購票，雖有幾分遺憾，卻也讓這些歷史建筑多了幾分靜謐的神秘感。

車輛從顧維鈞舊居前緩緩駛離，透過后視鏡，五大道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變得柔和。這片土地，曾承載過近代的屈辱與滄桑，也見證了城市的開放與新生；它完好保留著百年歷史記憶，也在時光中孕育著嶄新的未來。或許，一座城市的真正歷史，從不是單一的文字敘述，而是由無數歲月碎片拼貼而成，鮮活、矛盾又完整——正如那座瓷房子，用千萬片古瓷殘片，凝聚成一個耀眼而鮮活的全新夢境，鐫刻著天津獨有的時光印記。

（3263 圖47 2026/5/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