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紙中的小暑故事

小暑前后，黃土高原的熱風卷著谷禾清香漫過山峁。晌午日頭熾烈，老窯窗下的土炕上，剪紙藝人王俊芳奶奶鋪開艷紅的麻紙，一把磨得發亮的小剪刀在指間起落，不多時，一幅小暑窗花便活脫脫落在紙上。這方寸紅紙間，藏著陜北人刻在骨血里的節氣智慧，也藏著榆林剪紙獨一份的黃土情絲。

榆林剪紙，全境依地域可分為綏米、三邊、神府三大流派，風格各有千秋，卻共守著農耕民俗的文化底色。綏德、米脂等縣的綏米剪紙造型飽滿渾厚，線條粗重圓潤，像黃土坡上敦實的莊稼人；定邊、靖邊這一帶的三邊剪紙獨擅“抖毛毛”般的鋸齒紋，細如發絲，精巧灑脫；神木、府谷一帶的神府剪紙蒼勁明快，構圖疏朗直白，自帶長城邊塞的開闊氣。不同于江南剪紙的柔婉細膩，榆林剪紙從不拘泥于寫實，慣于大膽夸張、自由寫意，沒有嚴苛的比例束縛，憑著婦女們世代相傳的生活感知，將四季勞作、歲時習俗盡數揉進方寸紅紙之間。

《小暑三候話農桑》

王奶奶手中這幅小暑剪紙，是典型的三邊剪紙樣式。畫面分四層排布，平視構圖打破時空限制，將小暑三候、田間農事、伏天習俗揉于一紙之上：農人揮梿枷打麥、婆姨揉面包苦菜餃子、孩童蹲在田埂采摘沙棘，邊角點綴南瓜、谷穗、高粱，暗含“綿綿瓜瓞、五谷豐登”的祈愿。整張剪紙只用一張紅紙，線條環環相扣，剜空透亮，粗線條撐起黃土農耕的厚重，細鋸齒藏著陜北女子的細膩心思，完美糅合榆林剪紙剛柔并濟的獨特氣韻。你看，一張剪紙便是一卷陜北小暑民俗的立體畫冊。

《小暑納豐年》

榆林地處黃土高原與毛烏素沙地交界，小暑一到，便應了民諺“小暑大暑，上蒸下煮”。此時，春玉米灌漿飽滿，糜子、谷子瘋長，夏管、曬麥、備伏糧，三件農事壓滿家家戶戶，這些煙火勞作，全被剪紙妥帖收納。

老輩人說“小暑小割，大暑大割”，小暑正是陜北收麥、曬麥的緊要時節，剪紙里最常見的便是打麥圖景。舊時沒有機械化脫粒，全村人換工互助，平整麥場、攤麥曝曬、梿枷拍打、騾馬拉碌碡，整套勞作流程被剪紙藝人濃縮在一方窗花里。剪紙里的農人頭戴白毛巾，彎腰揮梿枷，麥秸四散揚起，孩童蹲在麥場邊撿拾散落的麥粒，麥秸垛堆成圓滾滾的小山，線條粗獷質樸，復刻出黃土塬上熱鬧的夏收場面。綏米剪紙偏愛刻畫這類集體勞作場景，人物造型敦實厚重，木杈、碌碡、瓷甕等農具細致描摹，每一道紋路都藏著陜北人靠天吃飯、勤懇耕耘的生存底色。

《小暑開鐮慶豐收》

小暑過后即將入伏，伏天高溫極易引發伏旱，百姓便有求雨、止雨的民俗，衍生出專屬小暑的祭祀剪紙。若是久旱無雨，婆姨們會剪出“掃天婆”剪紙，扎上細秸稈，懸掛在屋檐下，紙上女子手持掃帚，意為掃走漫天旱云，祈求雷雨滋養莊稼；倘若連日陰雨、澇災將至，便剪晴天娃娃，娃娃頭頂紅日，寓意撥云見日，守護田里灌漿的玉米、糜子。這類祭祀剪紙多出自三邊藝人之手，細碎的鋸齒紋勾勒人物發絲與衣袂，云紋、太陽紋規整對稱，將陜北人順應天時、敬畏自然的樸素信仰凝于紅紙之上。

除卻田間農事，小暑三候的自然風物，是榆林剪紙永恒的創作母題。一候溫風至，剪紙以回旋月牙紋描摹熱風，搭配谷穗、沙棘；二候蟋蟀居宇，剪紙將蟋蟀放大夸張，置于窯洞窗沿，還原暑天蟲鳴滿院的日常；三候鷹始鷙，雄鷹剪紙是榆林剪紙中經典的瑞獸紋樣，鷹盤旋于田間，捕食啃食莊稼的田鼠，寓意守護豐收、驅避災厄。每到小暑，家家戶戶窗格上貼滿蟋蟀、雄鷹、谷穗窗花，紅紙上的風物映著熾烈日光，將二十四節氣的自然節律化作窯洞窗前觸手可及的風景。

小暑入伏，陜北暑氣蒸騰，民間講究“食新、避暑、清燥”，衍生出獨屬于榆林的飲食民俗，這些煙火吃食，同樣是榆林剪紙熱衷描摹的題材。

“小暑吃黍，大暑吃谷”，陜北自古種植糜子，小暑時節，第一件大事便是將糜子脫殼后的黃米碾磨成粉，蒸黃米涼糕、熬黃米酒，先供奉五谷神與先祖，再分贈鄰里鄉親，共嘗美食，祈愿全年風調雨順。榆林剪紙里常有食新圖景：土炕桌上擺著黃米涼糕、陶碗盛著米酒，老人持香祭拜，孩童伸手去抓軟糯的涼糕，窗花以圓潤飽滿的南瓜、黍穗紋樣作邊角裝飾，象征五谷充盈、子孫綿延。綏米剪紙偏愛刻畫闔家食新的溫情場面，人物神態憨厚柔和，土窯、木桌、瓷碗細節完整，將黃土高原淳樸的鄰里親情、祭祖傳統盡數留存。

《小暑庭前稚子鬧》

伏天燥熱，人易苦夏，食欲不振，民諺道“頭伏餃子二伏面，三伏烙餅攤雞蛋”，小暑恰逢頭伏前夕，家家戶戶常包苦菜餃子祛暑清火。河灘野地的苦菜是伏天常見的食材，采回泡去澀味，搭配洋芋碎做餡料，面皮筋道，菜餡清苦，最能消解暑熱。許多三邊剪紙藝人專門剪出“伏天包餃子”窗花：窯洞里婦女圍坐在案板旁，一人搟皮、一人包餡，竹籃里盛放新鮮苦菜，灶臺鐵鍋冒著熱氣，細碎“抖毛毛”紋路勾勒菜葉褶皺、面團肌理，精巧入微，把陜北女子伏天操持家務的日常定格在紅紙之上。

《小暑時節團圓餃》

除了吃食，小暑還有曬紅綠、采草藥的民俗。“曬紅綠”即小暑艷陽下晾曬衣物、被褥、老賬本，防潮防蟲，剪紙中常描繪婦女搭衣繩晾曬粗布衣衫，繩邊綴著艾草、沙棘；伏天草木生長旺盛，陜北老人會結伴進山采蒲公英、柴胡、甘草，剪紙里孩童提著竹籃跟隨長輩進山采藥，山間草木繁茂，線條舒展柔和，藏著陜北人順應時節、養生避暑的生活智慧。

榆林剪紙從不是陳列在展館的靜態藝術品，它扎根黃土民俗，跟著四季流轉，記錄著時令節氣中陜北人完整的生命時序。舊時，黃土塬上的百姓便靠窗上剪紙分辨節氣：看到窗上貼滿谷穗、蟋蟀窗花，便知小暑到來，該收麥、備伏糧、祭新谷。一代代榆林婆姨憑著口傳心授，將小暑剪紙的紋樣、故事代代傳承，母女同剪、鄰里互教，一張紅紙、一把剪刀，便是黃土高原最樸素的節氣教科書。

不同地域的榆林剪紙，對小暑的詮釋各有側重。綏德、米脂剪紙偏愛宏大的農耕群像，打麥、食新、田間勞作場面飽滿厚重，盡顯黃土農耕的壯闊；靖邊、定邊剪紙聚焦細碎日常，蟋蟀、苦菜、掃天婆小巧玲瓏，精巧細膩，藏著三邊女子溫柔的生活感知；神木、府谷剪紙融入長城邊塞風情，雄鷹紋樣更蒼勁，玉米、高粱造型挺拔，帶著毛烏素沙地開闊坦蕩的氣質。雖風格各異，內核卻全然相通：敬畏天時、勤懇耕耘、期盼豐收、闔家安康，這是刻在榆林剪紙里不變的黃土情懷。

如今時代變遷，機械化收割取代了梿枷打麥，超市蔬果替代了山野苦菜，但榆林人小暑剪窗花的習俗從未中斷。文化館的非遺傳承人開設剪紙課堂，年輕人拿起剪刀，在傳統紋樣基礎上創新，將現代治沙造林、鄉村振興圖景融入小暑剪紙；中小學開設民俗課程，孩子們跟著老藝人剪蟋蟀、谷穗、雄鷹，讀懂紅紙背后的節氣故事。

那日午后，我站在王奶奶的窯洞窗前，望著滿窗小暑剪紙：紅紙上農人揮梿枷，蟋蟀棲窗臺，雄鷹守田疇，黃米涼糕冒著熱氣，孩童蹲在麥場撿拾麥粒。窗外黃土山峁草木蔥郁，昔日黃沙漫天的沙地已成萬畝林海，熱風裹挾谷香撲面而來。忽然懂得，榆林剪紙從不是單薄的裝飾，它是黃土高原的節氣史詩，一把剪刀剪出四季流轉，一張紅紙收納人間煙火。

小小一方窗花，藏著完整的小暑時序；短短幾縷刀紋，載著厚重的榆林文脈。榆林剪紙里的小暑故事，是熱風漫過谷禾的農耕記憶，是伏天食新的民俗溫情，是陜北人順應天地、勤懇謀生的生命底色。歲歲小暑，紅紙依舊，剪刀起落間，黃土高原的節氣文明永遠鮮活滾燙。

作者 韋慧娟 剪紙 王俊芳

編輯 謝婷 秦學 責編 李治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