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內瑞拉地震12天3342人遇難，家屬自挖遺體斥政府不作為

隨著地震救援行動逐步收尾，委內瑞拉民眾只能獨自從廢墟中找回親人的遺體。國際救援隊陸續離開，民眾對政府應對方式的不滿也在上升。

當諾埃爾·馬爾克斯與家人居住的高層住宅在委內瑞拉兩次地震中轟然倒塌并起火時，恰好身在女友公寓的他立刻趕回家，呼喊母親、祖父母和兄弟姐妹。回應他的，只有17歲的弟弟。弟弟的雙腿被混凝土柱壓住，而要抬起那些柱子，必須依靠重型機械。

馬爾克斯和同樣幸存的父親隔著層層混凝土與萊昂內爾說話。他們聽見萊昂內爾痛苦掙扎、呼救，并在等待起重機移開壓在身上的混凝土柱時吸入令人窒息的濃煙。但起重機始終沒有來。馬爾克斯說，幾個小時后，萊昂內爾的呼喊歸于沉寂。

但即便如此，這也不是最讓他難以承受的事。馬爾克斯表示，最痛苦的是，他只能靠一雙手和一把鋸子，試圖從糾纏在一起的遺體中找回家人。他鋸下肢體，才把弟弟和母親的遺體移出，卻不得不把已懷孕8個月的妹妹、祖母和其他親人留在廢墟下。隨著遺體一同被埋住的，還有他最后一點希望——即便救不回他們，至少還能讓他們體面下葬。

26歲的馬爾克斯在拉瓜伊拉港擁擠不堪的臨時停尸處說：“這不公平，也不人道，眼下發生的一切都是這樣。我們沒能把我弟弟救出來，是因為國家沒有回應……11天過去了，我們還在申請一臺起重機。”

馬爾克斯只是無數委內瑞拉人中的一員。經歷數日煎熬后，他們如今只能獨自繼續尋找：如果找不到生命跡象，那就尋找親人的遺骸，以及某種勉強能讓自己接受現實的終結。

國際救援隊已開始準備撤離。經過12天廢墟搜救后，他們實際上已默認不太可能再發現生還者。地方當局則把重點轉向為數以千計流離失所者尋找住處。但對仍有親人失蹤的委內瑞拉人來說，尋找遇難者遺體已成為一項迫切而可怖的任務。在受災最嚴重的拉瓜伊拉州，諾雷利·羅德里格斯正試圖把自己5歲的女兒從廢墟中移出。她說：“我找到了她的手，但她的軀干被壓碎了。我想看看能不能把她完整地帶出來。”

居民稱只能靠自己尋找死者。許多人說，地震剛發生后的最初階段，他們在搶救幸存者時就沒有得到政府幫助；近兩周過去，如今在挖出死者遺體這件事上，他們同樣缺乏設備、孤立無援。

拉瓜伊拉消防員威廉·戈麥斯說，時間拖得越久，遺體回收過程就越慘烈。“這件事很困難，因為遺體已經高度腐敗，腐敗到很多時候我們試圖把他們移出來時，遺體會散開。”

官方周日宣布，死亡人數升至3342人，另有16740人受傷。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無法統計的數字：那些遺體至今尚未找到的人。官方沒有公布究竟還有多少人被埋在廢墟下，但委內瑞拉反對派設立的一個網站已收到超過30000份失蹤人口報告。

周末在拉瓜伊拉，現場幾乎看不到政府民防人員或安全部隊幫助家屬挖掘。絕大多數在廢墟中作業的人都是平民，他們徒手或使用鶴嘴鋤、鐵鍬等簡陋工具，偶爾有消防員和仍留在當地的墨西哥救援人員協助。

葉哈里·烏爾維納說：“我們只能自己幫自己，靠家人。除了少數志愿者，沒有人幫助我們。”她在周六找到母親和兄弟的遺體時，兩人懸在成堆混凝土下方，看上去像是相擁在一起。

來自意大利、阿根廷、西班牙等國的搜救隊已經回國。委內瑞拉政府尚未正式宣布停止搜尋幸存者，但官員們已從在社交媒體上宣傳英雄救援故事，轉向公布名為“委內瑞拉重生”的重建計劃。代理總統德爾西·羅德里格斯周六在國家電視臺表示：“委內瑞拉正在進入基礎設施恢復和住房恢復的階段。”

對善后工作的憤怒加劇。對于仍有親人失蹤的家庭來說，在廢墟中搜尋本身就是新的折磨。有人找了幾天，終于找到親人的遺體，卻因腐敗嚴重而無法分辨身份。也有人不停地挖，卻什么都沒有找到。杰拉爾丁·佩爾多莫談到自己的姐姐時說，姐姐當時正發瘋般地在自家廢墟中徒手挖掘，只想找到任何能證明自己兩個女兒已經遇難的痕跡。“她一直在問，‘上帝為什么要這樣捉弄我？’”

還有一些人，像馬爾克斯一樣，痛苦數日才把親人的遺體從廢墟中移出，卻又在拉瓜伊拉港糧倉下方那處臨時停尸場的混亂中再次失去它們。自6月24日地震發生以來，那里幾乎一直有遺體不斷送來。

馬爾克斯說，周日，也就是他把親人遺體送去后一周，他聽說當局已經找到母親和祖父的遺體。但他說，萊昂內爾“因為這里的失職，至今仍然下落不明”。

他和許多住在該國公共住房樓群中的居民都表示，他們對失職的抱怨遠早于這場災難。這些高層住宅是多年前由前領導人烏戈·查韋斯為低收入家庭修建的。地震中，擁有數百套公寓的高樓像紙牌一樣垮塌，再次引發外界對建筑質量不達標的質疑。

42歲的警察亞歷山大曾住在其中一棟樓里。周日，他因憤怒而渾身發抖。他憤怒的原因包括：政府沒有處理他所說的居民長期以來對混凝土住宅樓施工粗劣的擔憂；沒有及時派出救援隊，導致他的妻子和3個女兒未能獲救；如今又沒有提供重型機械，幫助他找回她們的遺體。

他說：“政府一個人都沒來過這里。”由于擔心批評當局后遭到報復，這名政府雇員要求媒體只使用他的名字，不公開姓氏。經過11天搜尋，他終于找到家中最后一名失蹤者——12歲的女兒。她的遺體已經腐敗，但仍保持完整。他說：“她一直在等我把她帶出來。”說這句話時，他懷里抱著黑色塑料裹尸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