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投資熱潮到社區抗爭：美國數據中心為何陷入爭議？

在人工智能（AI）熱潮推動下，美國正掀起新一輪數據中心建設潮。谷歌、亞馬遜、微軟和Meta等科技巨頭不斷加碼投資，將一座座數據中心建到全美各地，尤其是土地成本較低的農村地區。

然而，與資本熱情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美國各地針對數據中心的反對聲浪正不斷升溫，并逐漸演變為一場涉及環境保護、能源安全、社區利益乃至AI發展的全國性爭議。

這些外形如同大型倉庫、內部布滿高耗能計算機服務器的數據中心，正遭遇越來越強烈的阻力，且反對者不斷取得勝利。

多項目遇阻

近期，黑石集團旗下QTS公司宣布放棄位于弗吉尼亞州威廉王子縣（Prince William County）的“威廉王子數字門戶”（Prince William Digital Gateway）項目，為這場爭議再添一個標志性案例。

該項目原計劃投資約1000億美元，占地2100英畝，規劃建設37棟數據中心，總建筑面積達2200萬平方英尺，建成后將成為全球最大的數據中心園區。但在經歷長達三年的法律訴訟以及當地居民持續反對后，開發商最終撤回上訴，項目正式終止。

與此同時，越來越多的地方項目遭遇阻力。美國多個州已經提出暫停數據中心建設或收緊審批許可制度的建議。僅2026年前3個月，全美至少有75個、總價值約1300億美元的數據中心項目被叫?；蛉∠?。

在加利福尼亞州蒙特利公園市提出建設一座24.7萬平方英尺數據中心之后，當地選民于上個月以壓倒性優勢通過公投，永久禁止此類項目落地。該市成為美國首個永久禁止建設數據中心的城市，目前全美至少還有67個城鎮實施了臨時禁令。

反對數據中心建設已經跨越黨派界限。蓋洛普最新調查顯示，71%的美國選民不希望居住地附近建設數據中心，其中包括75%的民主黨支持者和63%的共和黨支持者。威斯康星州喜劇演員查理·貝倫斯甚至調侃稱，反對AI數據中心“是自啤酒以來美國最具兩黨共識的話題”。

這種反對情緒也開始影響地方政治。猶他州參議院議長斯圖爾特·亞當斯及兩名地方官員在支持批準當地大型數據中心項目后，均在共和黨黨內初選中失利。反數據中心活動人士布倫娜·威廉姆斯表示：“凡是支持過數據中心的人都輸了。人們就是想傳遞一個明確信號。”

兩大主因

數據中心建設為何引發如此強烈的反彈？首要原因在于其龐大的資源消耗。

作為全球最大的數據中心集群所在地，北弗吉尼亞已經成為這場爭議的縮影。

當地居民普遍擔憂，大規模新建數據中心將進一步加劇土地開發、水資源消耗和電網負荷壓力。

數據中心服務器運行過程中會產生大量熱量，因此需要持續冷卻。一座大型數據中心每天最高可消耗500萬加侖冷卻用水，相當于約5萬人口城鎮一天的用水量。

在猶他州等長期遭受干旱困擾的地區，不少居民擔心，數據中心未來可能優先獲得有限的水資源。

與此同時，數據中心對電力的需求也在急劇攀升。目前，美國4000多座數據中心已消耗全國約6%的電力，高于兩年前的4%。單個大型數據中心耗電量可達約1吉瓦，足以滿足約75萬戶家庭用電。

由于數據中心建設速度遠快于新增發電能力，在弗吉尼亞等數據中心高度集中的地區，過去五年居民電價累計上漲267%。

各地公用事業公司不斷警告，數據中心已經成為新增電力需求增長的最主要來源之一。越來越多電網運營商甚至開始要求數據中心開發商配套建設自有發電設施，而非繼續占用本已緊張的公共電力資源。

除此之外，人們還擔憂備用發電機產生的污染、冷卻設備持續不斷的噪音，以及這些巨大建筑本身對景觀造成的破壞。

不過，反對數據中心的原因并不僅限于資源消耗。越來越多研究顯示，公眾對于AI本身的擔憂，正在成為推動反對運動的重要力量。

咨詢機構米爾敦伙伴（Milltown Partners）今年6月發布的調查顯示，反對數據中心的人群中，僅有8%真正居住在數據中心附近，而63%的受訪者對AI持負面態度。這意味著，數據中心愈發成為公眾表達對大型科技企業以及AI快速發展不滿情緒的載體。

米爾敦伙伴的湯姆·布魯克斯表示：“這種反對情緒并非憑空產生。AI革命到來之際，美國人本就普遍感到憤怒、缺乏安全感，并對未來悲觀?！?/p>

隨著越來越多行業領袖警告AI可能導致大規模失業甚至帶來更深層次的社會風險，這種焦慮正在進一步放大。

在個別地區，反對行動甚至升級為暴力事件。今年4月，一名支持建設數據中心的印第安納波利斯市議員，其住宅遭遇槍擊，現場還留下寫有“No Data Centers（不要數據中心）”字樣的紙條。

持續博弈

面對持續升級的爭議，美國各州開始探索不同的監管路徑。一方面，部分民主黨議員主張暫停數據中心建設。今年5月，紐約州議會通過為期一年的數據中心新建暫停令，目前仍等待州長簽署。

另一方面，佛羅里達州、得克薩斯州等共和黨主政州則更傾向于加強監管，而非全面叫停。例如，佛羅里達州已禁止公用事業公司將數據中心成本轉嫁給普通居民；得克薩斯州則建議未來所有新建數據中心采用循環用水的閉環冷卻系統，并要求開發商承擔部分供電責任。

科技企業則強調，公眾對于數據中心耗水和耗電的擔憂被夸大，并強調數據中心總體而言能夠為當地社區帶來凈收益。

Meta支持的一家政策研究機構預計，目前規劃中的約3000座數據中心將創造470萬個建筑施工崗位，并在后續運營階段提供約70萬個長期就業崗位。微軟、OpenAI等企業也承諾進一步降低數據中心用水量，英偉達等芯片企業則正研發能效更高的新一代處理器，以減少能源消耗。

分析認為，數據中心面臨的反對聲音很可能仍將持續。

不過市場也普遍相信，數據中心建設不會因此明顯放緩。面對AI持續增長的算力需求，美國政府和地方政府仍希望吸引相關投資，分享這一輪基礎設施建設帶來的經濟收益。未來，美國圍繞數據中心的博弈或將更多集中于如何平衡AI產業發展、基礎設施建設、環境保護和社區利益，而非是否繼續建設數據中心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