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11月,波斯灣的風已經帶上了秋天的涼意,但中東的空氣中彌漫的不是涼爽,而是焦灼。伊拉克的坦克在科威特的街道上碾了三個多月,聯合國的制裁決議通過了一輪又一輪,美國的航母戰斗群在地中海和紅海之間來回游弋,全世界的眼睛都盯著這片沙漠。就在這個節骨眼上,一架來自北京的專機降落在開羅機場,機上坐著時任中國外長錢其琛和他的外交使團。他們此行的目的地,是巴格達。
這趟行程從一開始就不被看好。錢其琛出發前,國際輿論已經把調子定得很死——薩達姆不可能讓步,美國人不可能收手,戰爭不可避免。中國在這個時候派外長去中東,能做什么,能改變什么。很多西方媒體甚至帶著一種看熱鬧的心態,覺得中國人大概是去刷存在感的。但他們忽略了一個很關鍵的事實:中國和伊拉克之間有一條特殊的外交管道,這條管道在過去幾年里一直保持著暢通,而當時能跟薩達姆面對面坐下來談的大國代表,掰著指頭數也沒幾個。
要理解錢其琛為什么會在1990年11月出現在巴格達,得先回到四個月前的那個夏天。1990年8月1日,伊拉克和科威特的代表在沙特吉達坐下來談判。桌上擺著一堆讓人頭疼的數字——石油日產量、國際油價曲線、伊拉克欠科威特的戰爭債務、兩國邊境上那個叫魯邁拉的跨界油田該怎么分。表面上是經濟談判,骨子里是積壓了多年的怨恨。伊拉克代表團的算盤很簡單:我為阿拉伯世界擋了八年伊朗的子彈,死了幾十萬人,欠了一屁股債,現在油價暴跌我連重建的錢都拿不出來,你們科威特不僅不領情,還拼命超產壓油價,這不是往我傷口上撒鹽嗎。科威特那邊也不含糊:債務是債務,油田是油田,邊界是邊界,你拿戰爭英雄的帽子來壓我,這賬怎么算。談判不歡而散。幾個小時后,伊拉克的裝甲師就碾過了科威特的邊境線。
當時整個世界都懵了。二戰后還沒有哪個國家敢這么明目張膽地吞并一個主權鄰國。聯合國安理會當天就開了緊急會議,通過了譴責入侵、要求立即無條件撤軍的決議。但薩達姆沒有理會。幾天之內,他在科威特扶植了一個傀儡政權,然后直接宣布科威特是伊拉克的第十九個省。這個舉動等于把國際社會的臉面按在地上摩擦。美國立刻做出了軍事反應,兩個航母戰斗群全速駛向波斯灣。多國部隊在沙特的沙漠里開始集結。英國首相撒切爾夫人給老布什打電話,說現在不能搖擺,搖擺就是縱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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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薩達姆有自己的判斷。這個判斷后來被證明是他這輩子犯過的所有錯誤里最大的一個,但放在當時的語境里,其實不是完全沒有邏輯。1980年代的兩伊戰爭,伊拉克靠著西方和海灣國家的支持撐了八年,薩達姆在這場戰爭里養成了一種很深的路徑依賴——他認為西方國家在關鍵時刻會縱容他,因為中東需要伊拉克來制衡伊朗。他還認為蘇聯雖然已經開始搖搖欲墜,但多少還能牽制美國的注意力。他更認為,阿拉伯世界在骨子里是反對外部干涉的,只要他把科威特說成是殖民主義遺留問題,把入侵包裝成收復失地,阿拉伯民眾的怒火就會轉向西方而不是他。
這些判斷,每一條都出了問題。西方國家這次不打算縱容。蘇聯戈爾巴喬夫自己的爛攤子都收拾不完,根本無力也無意在中東跟美國掰手腕。阿拉伯世界確實有反西方情緒,但吞并一個阿拉伯兄弟國家的舉動,讓幾乎所有中東國家都感到脊背發涼——你薩達姆今天能吞科威特,明天會不會對沙特也來這么一手。約旦是為數不多還在兩邊斡旋的,但約旦國王侯賽因也清楚,他能做的很有限,必須引入一個更有分量、同時跟各方都能說得上話的角色。他把目光投向了中國。
中國當時在中東沒有任何軍事存在,也沒有石油利益上的直接糾葛,但中國和伊拉克之間有長期的政治和經貿關系,跟科威特和沙特也保持著正常的邦交。更重要的是,中國是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說話有分量,立場相對超脫。侯賽因多次通過外交管道向北京傳話,希望中國能出面勸一勸薩達姆。北京的決策層考慮再三,決定派錢其琛走一趟。
這不是一次輕松的旅行。出發前,錢其琛已經把此行的基調定得很清楚——中國不是去當調解人,不去設計方案,不替任何一方做主,只是去把中國的立場講清楚,同時盡力勸說伊拉克從科威特撤軍,避免戰爭。這個姿態在今天看起來有些保守,但在當時的國際環境下其實非常務實。中國沒有能力主導中東局勢,也不打算趟這渾水。但作為負責任的大國,在戰爭一觸即發的時候,不能什么都不做。
錢其琛的第一站是開羅。他先后見了美國國務卿貝克、埃及總統穆巴拉克、沙特外交大臣費薩爾、科威特流亡政府的副首相。這些會面有一個共同的目的——先把中國為什么而來這件事說清楚,打消各方的疑慮。因為當時有一種很微妙的揣測,說中國是不是想利用這次危機在中東擴大影響力,是不是想趁美國和伊拉克撕破臉的時候漁翁得利。錢其琛把話說得很直白,中國不是來分蛋糕的,中國只是希望戰爭不要打起來。這個表態讓在座的人都松了一口氣。貝克在會談結束后私下跟助手說,中國人這次的態度出乎意料地坦率。
真正的考驗在巴格達。錢其琛到巴格達之后,最先見的是伊拉克副總理兼外長阿齊茲。阿齊茲在西方媒體的描述里是個很難對付的角色——冷靜、強硬、牙尖嘴利,能在談判桌上把對手說到啞口無言。他還有一個特點,對薩達姆絕對忠誠。薩達姆的決定他從不質疑,只會忠實地執行和辯護。錢其琛和阿齊茲的談話,從一開始就進入了實質性的交鋒。錢其琛把中國的立場講完之后,直接切入正題——伊拉克如果繼續在科威特問題上不肯松口,戰爭很可能不可避免。而一旦開戰,戰火不會只停留在科威特,它會把伊拉克本土也卷進去。美軍的空中力量和地面火力遠不是兩伊戰爭時期伊朗那套裝備能比的。伊拉克如果繼續拖下去,代價只會越來越大。
阿齊茲聽完之后沒有直接回應錢其琛的警告,而是繞回到了一段更長的敘述里——科威特的歷史地位問題。他說,科威特本來就是奧斯曼帝國時期巴士拉省的一部分,是英國人為了削弱伊拉克、控制波斯灣出海口,在20世紀初人為割出去的。伊拉克從來沒有真正承認過這個邊界,現在只不過是糾正歷史的錯誤。錢其琛聽了以后沒有跟他糾纏歷史問題,只是說了一句話:中國理解伊拉克對出海口問題的關切,但以武力吞并一個聯合國成員國,這種方式國際社會不可能接受。如果伊拉克愿意在撤軍問題上表現出一點靈活性,讓周邊的阿拉伯國家能夠為伊拉克說上話,局勢還有轉圜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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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齊茲沉默了。他不是不知道錢其琛說的在理,但他沒有權力在這個問題上松口。薩達姆已經把科威特吞下去了,這個時候往后退,對內的政治后果是災難性的。阿齊茲選擇了繼續沉默,沒有順著錢其琛的話往下接。這次談話至此,已經能看出來,伊拉克的決策層不是在權衡利弊,而是在一條道上走到黑。
接下來就是那場被后人反復提起的、錢其琛與薩達姆面對面的談話。地點在巴格達一處并不起眼的官邸里。薩達姆出來的時候,穿著他那件標志性的軍裝式制服,握手的時候很有力,但臉上沒有笑意。他沒有像阿齊茲那樣先繞一個大圈子講歷史,而是直接進入了他自己最在意的話題——美國和以色列。他說中東這些年所有的動蕩,根源都在美國偏袒以色列。以色列占領巴勒斯坦土地幾十年,美國從來不說一句重話。伊拉克只是收回一塊本來就屬于它的土地,美國就出動航母來圍堵。這是雙重標準。
然后他說出了那句讓整個談話變得更加復雜的話。他說,科威特和伊拉克的關系,就像香港和中國的關系。你們中國人說香港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那我們說科威特是伊拉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道理不是一樣的嗎。
這句話如果放在今天來看,簡直就是往槍口上撞。但在1990年那個時間點上,薩達姆拋出這個類比,說明他對中國的香港問題其實是有了解的。他大概覺得,用中國人最在意的話題來類比伊拉克的處境,能引起共鳴,能讓中國人更理解他的立場。但他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個比喻本身就是對他自己最大的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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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其琛當場就做了一個清晰而堅定的回應。他說,香港問題和科威特問題,性質完全不同。香港是歷史上通過不平等條約被割讓和租借給英國的,中國一貫不承認這些不平等條約。但中國解決香港問題,走的是漫長而耐心的外交談判道路,是通過和平方式與英國達成協議,實現了香港的回歸。中國從來沒有、也絕對不會用武力去占領香港。而科威特是一個聯合國正式承認的主權國家,有自己合法的政府和國際地位,伊拉克用坦克和軍隊把它吞并,這和香港問題沒有可比性。
薩達姆沒有繼續在這個話題上爭論。他換了一個角度,說只要美國不撤走部署在沙特的軍隊、不解除對伊拉克的經濟封鎖,伊拉克就不會在撤軍問題上做任何表態。他把自己的退路完全綁定在對方的全面退讓上。錢其琛聽出了這話里的意思——談判的大門,至少在當下,已經關上了。他沒有再多說什么。兩個人握手告別的時候,薩達姆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里透出來的,不是猶豫或動搖,而是一種已經在賭桌上押上了全部籌碼、不打算回頭的那種決絕。
錢其琛走出官邸,巴格達的夜色已經濃了。街上看不到太多燈光,聯合國的經濟制裁已經開始起作用,這座曾經繁華的城市正在一點點黯淡下去。他沒有跟身邊的隨行人員多說什么,只是簡短地講了一句——該說的都說了。
之后他又見了沙特國王法赫德,把在巴格達的情況做了通報。法赫德聽完以后說,薩達姆這個人,你給他臺階他都不下,他已經不是在為伊拉克的利益盤算,是在為他自己的面子硬撐。這場戰爭,恐怕是攔不住了。
后來的歷史走向,所有人都不陌生。1991年1月17日凌晨,巴格達夜空被防空炮火和高爆炸彈的光芒撕裂,海灣戰爭正式爆發。代號“沙漠風暴”的空襲行動持續了三十八天,伊拉克的指揮系統、通訊網絡、防空陣地和后勤補給線被系統性摧毀。地面戰只打了一百個小時就結束了。美軍方面的戰斗傷亡不到三百人,伊拉克方面的死亡數字,綜合多方估算,超過十萬人,其中包括大量平民。
科威特解放了,薩達姆沒有倒臺。但他領導的伊拉克從此陷入了長達十幾年的制裁、封鎖、武器核查和周期性的軍事打擊。經濟垮了,社會撕裂了,曾經是中東最世俗化、教育水平最高的國家之一,在制裁中倒退了幾十年。嬰兒死亡率飆升,癌癥發病率因為貧鈾彈污染而激增,知識精英大量外逃,留下來的普通人在配給制和通貨膨脹里熬日子。
薩達姆本人茍延殘喘了十二年,2003年美國以擁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為由再次發動伊拉克戰爭,他的政權被徹底推翻。他在提克里特老家附近的一個地洞里被美軍抓獲,之后經歷了漫長的審判和羞辱。2006年,他在宰牲節當天被絞死,行刑現場的視頻后來被泄露到了網上,畫面里有人在辱罵他,有人在用手機拍攝他脖子上被套上絞索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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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知道他在最后的日子里,有沒有想起1990年秋天那個從北京來的外長,坐在他面前,用一種并不激昂但非常認真的語氣跟他說:如果伊拉克繼續這樣下去,后果會很嚴重,戰爭的規模可能超出任何人的控制。也許他想起過,也許他壓根就沒把那句話當回事。但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伊拉克這個國家,為他那個“收復失地”的執念,付出了幾代人都還不完的代價。
中國人的那趟斡旋,最終沒能阻止戰爭。但它留下了一樣比戰爭更耐人尋味的東西——一條清晰的外交哲學線索。不選邊,不拱火,在所有人都往沖突的方向沖的時候,派一個冷靜的人去說一句冷靜的話。哪怕那句話當時沒有被聽進去,但它被說出來了。它代表了一種對戰爭的拒斥,一種對“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頭”的清醒認知。
1990年巴格達秋天的那個夜晚,錢其琛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薩達姆官邸那扇緊閉的大門。門里面是那個已經把自己和整個國家綁在戰車上的人。門外面是即將到來的戰火。那一刻的寂靜里沒有留下任何可供后人引用的金句,但它比任何一句金句都更重。因為那扇門,后來再也沒有機會從里面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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