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270億至千億海外資產被凍數十年，不解決難長久

伊朗被凍結資產的釋放，是伊朗與西方關系中最具爭議、也最復雜的問題之一。這也是伊朗最近與美國簽署的諒解備忘錄中的關鍵內容之一。該備忘錄旨在結束兩國之間的戰爭。長期以來，德黑蘭一直尋求動用存放在海外的資金，但其中很大一部分由于制裁和銀行限制，至今仍無法使用。

盡管這些資產大多不在美國境內，但華盛頓在決定這些資金能否被動用方面，仍發揮著關鍵作用。專家表示，哪怕只解凍其中一部分資金，也將為伊朗經濟提供重要支撐。伊朗經濟多年來受到制裁、經濟孤立、通脹高企和貨幣貶值沖擊，最近與美國和以色列的沖突又進一步造成損失。

不過，專家也警告說，要把任何協議真正轉化為實際資金轉移，將是一個緩慢而復雜的過程，因為其中牽涉法律、金融和政治層面的多重障礙。那么，這些資金究竟是什么？伊朗又能在多大程度上動用它們？

目前，伊朗被凍結資產的總額沒有官方統一數字，但外界估計在270億美元到1000多億美元之間。這些資金并不是存放在某一個可以立即提取的賬戶中，而是包括石油收入、石油、天然氣和電力出口所得、存放在外國銀行的外匯儲備，以及因法律糾紛而被凍結的資產，其中一些糾紛已持續數十年。

伊朗向海外出售石油時，貨款通常會存入買方國家的賬戶。但制裁往往阻止德黑蘭將這些資金匯回國內。第一輪大規模資產凍結可追溯到1979年。當年，德黑蘭美國大使館人質危機爆發。雖然其中一部分資產后來依據協議獲得釋放，但一些與1979年伊斯蘭革命前簽署的軍事合同相關的索賠和資產問題，至今仍未解決。

第二輪范圍更廣的限制始于2011年至2012年。當時，針對伊朗核計劃的制裁升級，伊朗也被排除在全球銀行體系的部分環節之外。2018年，美國退出2015年伊核協議后，這些措施又進一步加碼。隨著限制不斷擴大，越來越多的收入滯留海外，有些被正式凍結，有些則受到嚴格用途限制。

總部設在多哈的智庫“中東全球事務委員會”經濟學家弗雷德里克·施奈德表示，凍結形式“有不同類型”，包括被正式凍結的資金、無法匯回國內的收入，以及仍陷于法律糾紛中的款項。

伊朗大部分受限資金都在美國境外。其中相當大一部分在亞洲。當地是伊朗石油的主要買家之一，相關資金估計在200億美元到500億美元之間。另有大筆資金在伊拉克，主要與天然氣和電力出口付款有關，估計在100億美元到150億美元之間。

據美國國會數據，韓國曾持有約60億美元伊朗石油銷售收入，這筆錢已于2023年轉入卡塔爾的賬戶。不過，華盛頓后來表示，伊朗短期內無法動用這筆資金，這實際上意味著這些錢仍被凍結在多哈。此外，印度、日本和盧森堡等國也存有伊朗資金。

相比之下，處于美國司法管轄之下的金額相對較小。根據美國國會數據，這部分約為20億美元，其中很大一部分與法院判決和賠償索賠有關，因此釋放起來尤其敏感。

雖然這些資金大多不在美國境內，但華盛頓之所以仍能對其施加影響，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所謂“次級制裁”。這些措施不僅針對伊朗本身，也針對與伊朗發生業務往來的外國銀行、企業和政府。

任何協助轉移伊朗資金的機構，都可能面臨失去美國金融體系準入資格或遭受制裁的風險。因此，保管伊朗資金的國家通常不愿在沒有美國明確同意的情況下釋放或轉移這些資金。

這份諒解備忘錄提出了兩種主要的潛在經濟紓困方式。其一，是授權伊朗出口石油和石油產品，以及開展相關服務，包括海運、保險和銀行業務。其二，是讓伊朗獲得被凍結或受限資金的使用權，從而使伊朗央行對這些資金的用途擁有更大控制權。

美國強調，不會直接向伊朗提供資金。特朗普政府稱，這一點與2015年奧巴馬政府時期達成的伊核協議有明顯不同。美方將重點放在推動基礎設施、能源、交通等領域投資上。

英國智庫“證券與集市基金會”創始人埃斯凡迪亞爾·巴特曼格利季對英國廣播公司表示，實際操作中，伊朗對這些資金的使用可能仍然有限。他說，這類安排面臨“非常復雜的障礙”，這意味著伊朗或許可以在某個特定國家境內使用相關資金，但很難將其轉移到國際層面。

施奈德則指出，更深層的問題在于，任何協議能持續多久仍存在不確定性。他解釋說，美國部分制裁已寫入國會通過的法律，這意味著總統無法單方面徹底取消，只能給予臨時豁免。施奈德補充說，這也引發了外界對任何制裁放松措施究竟能維持多久的疑問。

2015年伊核協議達成后，也曾出現類似情況。當時伊朗重新獲得了部分資金使用權。但許多銀行依然保持謹慎。到2018年，美國退出協議，并重新實施制裁。上周，伊朗官方媒體報道稱，美國已同意釋放120億美元凍結資產，但華盛頓尚未證實這一消息。

外界也不確定，美國是否可能動用部分伊朗資產，向海灣國家賠償與戰爭相關的損失。美國財政部長斯科特·貝森特6月初在社交平臺X上寫道，這些損失將“通過從伊朗賬戶中提取的資金支付”。不過，伊朗拒絕這種可能性。伊朗外交部副部長卡澤姆·加里巴巴迪表示，伊朗資產“不是華盛頓的戰利品，也不是用來支付其盟友的基金”。

世界銀行數據顯示，2024年伊朗經濟規模約為4750億美元。伊朗官方估計，與戰爭相關的經濟損失高達3000億美元，今年經濟可能萎縮約10%。如果哪怕只有一部分資金獲得釋放，也可能帶來短期緩解。

伊朗商會一名成員對英國廣播公司表示，該國外匯短缺“已經到了許多訂單被迫停止或長期延誤的地步，進口實際上已被限制在基本商品和食品范圍內”。專家指出，獲得數十億美元硬通貨，可能有助于穩定里亞爾匯率，為進口提供資金，包括基本生活必需品，并緩解金融市場壓力。

不過，他們也警告，這并不能解決伊朗經濟更深層的結構性問題。德黑蘭伊瑪目薩迪克大學經濟學教授卡姆蘭·內德里認為，“在任何重建計劃之前，控制通脹和應對生活成本危機都應成為優先事項”。

他還表示，如果在不推進改革的情況下直接注入資金，可能會削弱這些資金本應帶來的效果。巴黎第十三大學經濟學教授邁赫達德·瓦哈比則認為，伊朗面臨的挑戰更廣泛，即扭轉過去20年“投資大幅下滑和工業陳舊化”的趨勢。他表示：“沒有經濟安全，就不可能有投資。沒有真正的投資者，伊朗經濟就無法繁榮，經濟發展也會停滯。”

德國萊比錫大學國際關系研究員禮薩·塔萊比也認同這一判斷。他說，伊朗必須降低緊張局勢，才能讓投資者相信，他們的資金能夠免受政治和安全風險影響。他補充說：“處于戰爭與和平之間的懸而未決狀態，是資本進入經濟體的最大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