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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四十七分,縣醫院急診室的燈白得刺眼。
我女兒薛曉萌躺在擔架上,臉上全是血,頭發被血粘成一綹一綹的,嘴里還在往外冒血沫子。
醫生從我身邊跑過去時撞了我一下,我往后退了兩步,撞上墻,墻上有一塊干了的血跡。
有個穿白大褂的喊著“顱內出血,準備開顱”。
走廊里鬧哄哄的,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拿手機在拍。
羅玉娥從人堆里擠過來,把一個信封塞進我懷里,說:“兩萬塊,夠了。”我看著那信封,又看看她那張涂得煞白的臉,沒接。
信封掉在地上,錢散了一地。
我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最底下那個名字,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那邊接起來,我沒等人開口,直接說:“爸,萌萌出事了。你快來。”那邊沉默了幾秒鐘,只說了一個字:“好。”
01
我掛斷電話的時候,于玉瑩從走廊那頭跑過來。
她穿著拖鞋,頭發亂糟糟的,臉上全是淚。
她抓著我的胳膊問我萌萌怎么了,我說不知道,還在搶救。
她蹲在地上哭,哭得整個人都在抖。
小舅子肖成業跟在她后面跑過來,光著膀子,褲衩外面套了條牛仔褲,腳上還是一雙拖鞋。
他跑過來就問:“誰打的?誰他媽打的我外甥女?”我沒說話,推開ICU的門往里看了一眼。
一個護士正往女兒嘴里插管,管子進去的時候,她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又不動了。
我關上門,靠在墻上,腿有點軟。
走廊里的燈是慘白的,地上鋪的瓷磚能照見人影。
我低頭看見自己的影子,看見自己穿著拖鞋的腳,腳趾頭上還有下午割草時濺上的泥點子。
大概是下午三點的事。
那時我還在單位開會,頭昏腦漲地聽副局長講什么明年預算,手機響了,是班主任打來的。
班主任說:“薛曉萌爸爸,你女兒在學校跟同學發生了一點沖突,受了點傷,你能不能來一趟?”我以為是普通打架,還說“行,等會兒去”。
等她再說“傷得挺重,已經送醫院了”的時候,我才覺得不對。
我趕到醫院的時候,女兒已經被推進急診了。
走廊里擠了好多人,有老師、有學生、還有看熱鬧的家屬。
我擠進去,看見一個男老師攔住幾個學生不讓走,那幾個學生臉上沒什么表情,像看熱鬧一樣站那兒玩手機。
我問怎么回事,沒人理我。
后來是呂波把我拉進他的辦公室。
呂波是我高中同學,現在是縣醫院神經外科的主任。
他把我按在椅子上,倒了一杯水,然后對我說:“廣德,我跟你說實話,萌萌傷得很重。她被人用拖把棍打的,頭部受了好幾下重擊,顱骨骨折,顱內出血。”他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但我聽得很清楚,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我耳朵里。
“誰打的?”我問。
“校長兒子。”呂波說,“叫朱晟睿。”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校長朱德昌的兒子,這名字我聽過。
縣一中誰不知道朱晟睿?
仗著他爹是校長,在學校橫著走,欺負過的學生不計其數。
但我沒想到他會欺負到我女兒頭上。
“報警了沒有?”我問。
呂波看著我,沒說話。
后來我才知道,班主任通知我的時候,學校已經把現場處理了。
朱晟睿被帶到校長辦公室,校長朱德昌跟他說了幾句話,然后就讓他回家了。
班主任倒是報了警,但派出所來了人,問了情況,又說“跟學校協調一下”,就走了。
我當時不知道這些。
我當時只想著女兒能不能挺過來。
于玉瑩還蹲在地上哭,肖成業在走廊里走來走去,嘴里罵罵咧咧的。
我坐在塑料椅子上,腦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
羅玉娥就是這個時候來的。
她穿了一件大紅色的睡衣,頭發盤得一絲不茍,嘴上涂著暗紅色的口紅。
她踩著高跟鞋“蹬蹬蹬”走過來,走到我面前,從包里掏出一個信封,往我懷里一塞,說:“孩子調皮,打打鬧鬧的。這點錢你拿著,給孩子買點營養品,這事兒就算了。”我低頭看著那個信封,上面還印著“縣一中”三個字。
信封沒封口,露出幾張紅色的鈔票。
我數了一下,大概兩萬塊。
我沒說話,也沒接。
羅玉娥見我不接,把信封往椅子上一放,轉過身對旁邊的班主任說:“你們也真是的,多大點事就鬧到醫院來。回頭給老朱說一聲,讓那些學生也別往外傳了。”她說話的語氣像是在商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好像我女兒不是躺在ICU里跟死神賽跑,而是摔了一跤蹭破點皮。
我看著那個信封,又看看羅玉娥的背影,突然覺得胸口有什么東西堵住了,喘不上氣。
我站起來,拿過那個信封,走到走廊盡頭的垃圾桶旁邊,當著羅玉娥的面,撕開,把錢倒進去,然后把空信封扔在她腳邊。
“回去告訴朱德昌,”我說,“讓他等著。”
羅玉娥臉色變了,指著我的鼻子正要罵什么,肖成業沖上來就要打她,被護士和幾個家屬拉開了。
羅玉娥被人推著走了,邊走邊回頭罵:“你們等著,看誰能鬧過誰!”
走廊安靜下來以后,我掏出手機。
通訊錄翻了很久,翻到最底下。
那個名字存了二十年,電話號碼一直沒換過,但我從來沒主動打過。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懸著,然后按了下去。
電話響了三聲,沒人接。
又響了三聲,還是沒人接。
我再撥了一次,電話響了很久,快斷的時候,那邊接起來了,沒人說話,但我聽見了一聲很輕的咳嗽。
“爸,”我說,“萌萌出事了。你快來。”
那邊沉默了大概三秒鐘。我聽見有什么東西掉在地上,好像是手機,然后是他撿起來的聲音。他說:“好。”
就一個字,然后電話就掛了。
我坐在塑料椅子上,把手機放回口袋,看著ICU的門。
門上的燈綠著,說明手術還在進行。
于玉瑩已經不哭了,靠在墻上,眼睛呆呆地看著天花板。
肖成業蹲在墻角抽煙,煙頭一明一滅的,照著他那張憤怒的臉。
走廊里又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到墻上掛鐘的滴答聲。我算了一下時間,從省城開車到縣城,最快也要兩個半小時。現在是凌晨三點,他大概五點半到。
天快亮的時候,會有很多事情發生。
02
薛曉萌的日記是在第二天早上被我翻出來的。
于玉瑩讓我回家拿幾件換洗衣服,說要在醫院長期守著。
我開車回家,開門的時候發現門鎖壞了——是肖成業昨晚踹的,他急著出門找鑰匙找不到,一腳把門踹開了。
家里亂糟糟的,客廳茶幾上的水杯倒了,水淌了一桌子,打濕了一疊報紙。
薛曉萌的房間在最里面,門半開著。
我走進去,拉開她的衣柜,往里面塞了幾件換洗的衛衣和褲子。
關上柜門的時候,腳下踢到什么東西。
低頭一看,是一個帶鎖的抽屜被踢開了,鎖扣掉在地上,抽屜半開著,露出里面一個黑色的硬殼本子。
我蹲下去翻了一下。本子的第一頁寫著她的名字,還有學校、班級。第二頁開始,是一篇一篇的日記,日期從半年前開始。
2024年3月12日,星期二,陰。
今天朱晟睿又來找我麻煩了。
他把我的書從三樓的窗戶扔下去,讓我去撿。
我不敢不去,下樓的時候摔了一跤,膝蓋破了。
上課的時候班主任問我怎么回事,我說是我自己摔的。
我不敢說。
朱晟睿他爸是校長,說了也沒用,說不定還會被報復。
我把那本日記拿起來,手有點發抖。
2024年4月8日,星期一,雨。
今天更過分了。
朱晟睿帶著幾個男生把我堵在女廁所里,他們讓兩個女生按住我,他扇了我好幾個耳光。
他說我是“裝清高”,說我“長得丑還裝什么”。
我不知道我做錯了什么,我都不認識他。
他為什么這么對我?
2024年5月20日,星期三,晴。
朱晟睿今天在班上公開說,誰要是跟我玩,誰就是跟他作對。
同學們都不敢理我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一個人端著飯盒坐在操場邊上,看著別人三三兩兩有說有笑的,眼淚忍不住掉下來。
我真的不想上學了。
但是我不敢跟爸爸說,爸爸工作很辛苦,媽媽身體又不好,我不能讓他們擔心。
我一頁一頁地翻下去,每一篇都不長,但每一篇都像刀子一樣戳在我心窩里。
2024年7月10日,星期五,晴。
今天放學他又帶人堵我。
這次是在學校后面的巷子里,他讓兩個男生按住我,他拿著拖把棍往我身上打。
我喊救命,沒人來。
打完了,他對我說:“你要是敢說出去,下次就不是這么簡單了。”我在巷子里坐了很久才敢出來,回家的時候腿都在抖,但我對爸媽說是體育課摔的,他們沒懷疑。
我看著寫著“體育課摔的”這句話,想起了這半年來女兒一次次回家時身上的傷。
她說摔的,我就信了。
她說不疼,我就沒再問。
她每次說“沒事的爸”的時候,眼睛里藏著什么,我從來沒認真去看過。
我這個當爹的,還不如一個本子了解她。
2024年9月1日,星期一,晴。
開學了。
我不想回去。
但是不去上學的話,爸爸會懷疑的。
朱晟睿這個暑假好像變本加厲了。
他今天在走廊上堵著我,說這學期要讓我“更好看”一點。
他說話的時候,旁邊幾個男生都在笑。
我不知道笑什么,但我害怕。
我真的害怕。
我不敢告訴任何人。
老師不會管,同學不敢管,爸媽管不了。
我該怎么辦?
2024年11月22日,星期五,陰。
今天下午,他打了我。
打得很重。
我用書包擋了一下,他把書包搶過去扔下樓了。
后來上課的時候,班主任問我的書包呢,我說忘家里了,她沒說什么。
我覺得她什么都知道,但是什么都不想說。
這里的所有人都怕朱晟睿,怕他的校長爸爸。
這里沒有人會幫我。
日記翻到最后一篇。日期是事發當天,就是昨天。
2024年11月29日,星期六,陰。
我覺得我今天可能會被打得很慘。
朱晟睿帶了好多人,他們說今天要讓我“好好記住”。
可能我真的做錯了什么吧,但我不知道錯在哪里。
如果被打了,也許就不用上學了。
也許這樣也挺好。
日記到這里就斷了。
我看完最后一篇,把本子合上,放進包里。
然后我站起來,走回客廳,倒了杯水,一飲而盡。
我的手一直在抖,抖得杯子差點拿不住。
我站在客廳中央,看著墻上掛著的全家福。
照片里薛曉萌笑得很開心,露出一口白牙。
那是在她中考結束那天拍的,她說終于考完了,可以好好放松了。
那天她穿著白色的T恤,頭發扎成馬尾辮,眼睛亮晶晶的。
我把照片從墻上拿下來,用手擦了擦相框上的一層灰。然后我把它放進了包里的最底層,跟日記放在一起。
開車回醫院的路上,我的腦海里全是日記里的那些字。
那些字像螞蟻一樣在我腦子里爬,爬得我頭疼。
我使勁握方向盤,指甲都嵌進了方向盤皮套里面。
等紅燈的時候,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條條蚯蚓。
我把車窗搖下來,冷風灌進來,吹得我眼睛發酸。
回到醫院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走廊里多了幾個人。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站在ICU門口,正跟護士說什么。
我走過去的時候,他轉過身來,沖我點了點頭。
“薛曉萌爸爸是吧?”他伸出手,“我是縣一中的教務主任,姓王。昨晚的事情我們學校非常重視,我今天代表學校來跟您了解一下情況。”
我看著他伸出來的手,沒有握。
“什么情況?”我說。
王主任把手收回去,搓了搓,臉上掛著一個很不自然的笑容:“就是孩子們之間打打鬧鬧的事情,我們學校內部處理一下就行了。朱校長那邊也說了,會好好教育朱晟睿同學的。您看……”
“打打鬧鬧?”我看著他的眼睛,聲音不大,但我自己都聽得出里面壓著什么,“我女兒顱內出血,顱骨骨折,醫生下病危通知書了。你跟我說是打打鬧鬧?”
王主任的笑容僵住了。
“那個,薛先生,”他壓低聲音,“我知道您很生氣,但是您想想,鬧大了對誰都不好。朱校長在縣里是什么地位您也知道,鬧到上面去,最后說不定賠點錢就完事了,倒霉的還是您女兒。您要是愿意私了,朱校長說了,賠償不是問題。”
我盯著他看了很久,看到他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垮下來,看到他額頭滲出一層汗。
“滾。”我說。
王主任愣了一下,還想說什么。我沒給他機會,推開門進了ICU。
03
呂波在我進ICU二十分鐘以后把我拽了出來。
“你現在進去了也沒用,她還在昏迷,不可能醒。”他把白大褂的口袋整了整,“你出來,我跟你說個事。”
他把我拉到樓梯間,把門關上。
“廣德,我跟你說句實話,”他壓低聲音,“你女兒的事,我覺得沒那么簡單。”
“什么意思?”
“昨晚我查了一下朱晟睿的檔案,”呂波說,“你來之前我就覺得奇怪,一個高中生,怎么敢把人打成這樣。我看了一下,朱晟睿不是第一次了。前年打傷過一個初中生,賠了兩萬塊錢了事。去年在學校把一個男生肋骨打斷了三根,也是私了。他爹是校長,在縣里人脈廣,派出所那邊也有關系,每次都是學校內部處理。”
他頓了頓,看著我:“你想想,你報警了,會怎么樣?派出所來幾個人,做個筆錄,然后呢?朱晟睿是未成年人,又是在校學生,最多批評教育一下,關幾天都不可能。然后他繼續上學,你女兒怎么辦?繼續被他欺負?”
我靠在墻上,腦子里很亂。
“那你的意思是,我就不報警了?”我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呂波說,“我的意思是,你別按常規來。常規手段治不了朱家的人。”
我看著呂波,等著他往下說。
“我在縣里待了這么多年,什么樣的人都見過。”呂波說,“朱德昌這個人,他不是一個人。他背后站著一大幫人,縣教育局的、縣政府的、還有做房地產的。他要解決一個普通人的事情太容易了。你要真想給你女兒討公道,得有讓他怕的東西。”
“什么?”
“能讓他丟了飯碗的東西。”呂波說,“能讓他再也翻不了身的東西。”
我沒說話。
“廣德,”呂波的聲音又低了一些,“我記得你好像跟我說過,你爸年輕的時候是在省城當官的?”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扔進了水里。
我沉默了很久才開口:“那是以前的事了。他現在退休了。”
“退了也有關系。”呂波說,“官場上的人,退了也還是有底子在的。你要是愿意打個電話……”
“不。”我說。
“為什么?”
我說不上來。因為我跟父親二十年沒說過話了?因為當年我寧愿回鄉種地也不想用他的關系?因為我這輩子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低頭求他?
呂波看著我的表情,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你自己想清楚。”他說,“但別拖太久。等你女兒醒了,發現那個打她的人還在外面蹦跶,你讓她怎么想?”
呂波走了以后,我在樓梯間站了很久。煙抽了一根又一根,煙灰掉了一地。樓道里昏暗的燈光照在我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長。
我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二十年前我考上省城的大學,父親說要給我安排個好單位,我拒絕了。
我說我要靠自己。
他說你懂什么,外面水有多深你知道嗎。
我說我知道。
那次吵架之后,我畢業就回了縣城,再也沒主動聯系過他。
逢年過節是我媽打電話讓我回去,我回去了,跟他說不上三句話就又吵起來。
后來我媽去世了,我就更少回省城了。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挺沒有用的。
混了二十年,還是個小科員。
老婆身體不好,孩子被人欺負。
最諷刺的是,到這個份上,能幫上忙的,還是那個我死也不想低頭的人。
我掏出手機,看著通訊錄最底下那個名字,手指在屏幕上劃來劃去。
最后還是沒打。
我從樓梯間出來的時候,走廊里多了一個人。
肖成業跟那個人站在那里說話。
我一走近,肖成業就喊:“姐夫,這是咱們縣公安局的劉所長,我朋友。他過來問問情況。”
劉所長四十多歲,穿著便裝,看起來很精神。
他跟我握了握手,說:“老肖跟我說了。這個事情我大概了解了一下,你要是想報警,直接撥110就行,我這邊也會催一下。”
“謝謝劉所。”我說。
“不過我得跟你說實話,”劉所長壓低聲音,“朱家在縣里根深蒂固,我這個級別的人,也做不了什么主。你能走通什么路子就趕緊走,別拖。”
我點點頭。劉所長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肖成業湊過來問:“姐夫,你不是說你爸以前在省城當官嗎?你打個電話給他不行嗎?”
我沒理他,推開ICU的門。
護士正在給薛曉萌換藥,她的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只露出半張蒼白的臉。
一只手上扎著輸液管,另一只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著。
我看了一下那只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都有繭,那是彈鋼琴磨出來的。
她從小就喜歡彈鋼琴。
我們家沒什么錢,但我還是咬牙給她買了架二手鋼琴,放在她房間里。
她每天放學回來都要彈一個小時。
彈得最好的那首曲子叫《致愛麗絲》,每次彈完都會回頭笑著問我:“爸,好聽嗎?”我說好聽。
她頭發一甩,說那我再彈一遍。
然后她就真的再彈一遍,好像永遠彈不膩似的。
現在那只手被紗布包著,手背上插著針管。
我在病床邊坐下來,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
04
當天下午,羅玉娥又來了。
這次她換了身行頭,穿著貂皮大衣,頭發燙成了大波浪,臉上抹著厚厚的粉,嘴唇涂得紅艷艷的。
她不是一個人來的,帶了個律師,還帶了個跟我差不多年紀的男人,說是“縣教育局調研員”。
他們一行人浩浩蕩蕩走進走廊,羅玉娥走在最前面,高跟鞋踩得“噔噔噔”響,那陣仗像是來視察而不是來道歉的。
“薛先生,”那個律師先開口,“我是朱家的法律顧問,我們今天來呢,是想跟您協商一下孩子的事。我們覺得有些事情,還是不要鬧得太大比較好,您說呢?”
我坐在病房門口的塑料椅子上,抬頭看著他們幾個。
羅玉娥站在律師后面,臉揚著,嘴角掛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
那表情我太熟悉了——就像是在說“你一個普通人,能拿我們怎么樣”。
“協商什么?”我說。
“是這樣的,”律師打開一個文件夾,“據我們了解,這次事件是兩個孩子之間發生了一些口角,朱晟睿同學一時沖動,造成了令愛的受傷。我們愿意承擔全部醫療費用,另外給予一定的經濟補償。您看五萬塊……”
“上次不是兩萬嗎?”我說。
律師愣了一下,羅玉娥的臉色變了變。
“哦,那、那個是第一次協商嘛,考慮到孩子傷得有點重,我們把補償金額提高了一些……”律師說。
“提高?”我站起來,看著羅玉娥,“你覺得我女兒顱骨骨折,顱內出血,醫生說隨時可能變成植物人,這件事值多少錢?五萬?”
“薛先生,”律師的聲音也硬了一些,“我們是抱著誠意來的,您這樣說話就不太好聽了。”
“誠意?”我笑了一下,笑得很難看,“你家兒子打了我女兒半年,你跟我說誠意。你兒子差點打死我女兒,你跟我說誠意。你昨天晚上扔兩萬塊錢給我,讓我閉嘴,你跟我說誠意。”
走廊里的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旁邊幾個病人家屬都往這邊看,有人掏出手機準備拍。
羅玉娥終于忍不住了,推開律師走上前來,指著我的鼻子說:“我告訴你姓薛的,你別給臉不要臉!你女兒被打是自找的,誰讓她勾引我兒子!”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了我的耳朵里。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好像有什么東西斷了。
我一把抓住羅玉娥的手指頭,使勁一擰。
羅玉娥疼得“哎呦”一聲叫出來,整個人彎下腰去。
那個律師和教育局的人趕緊上來拉我,我一個肩膀把律師撞開,另一只手抓著羅玉娥不讓松。
“你說什么?”我的聲音很冷,“你再說一遍。”
羅玉娥疼得眼淚都出來了,嘴里還在罵罵咧咧的:“你松開!你知道我是誰嗎!你信不信我讓老朱整死你!”
這時候,走廊另一頭響起一個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讓她說。”
我回頭一看,走廊盡頭站著一個老人。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外套,頭發花白,背有點駝,但站在那里像一棵樹一樣穩。
他右手拎著一個保溫杯,左手插在口袋里,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是我爸。
薛永祥來了。
走廊里一下子安靜了。那個律師和教育局的人看著我爸,又看看我,表情有些微妙。羅玉娥還在那里罵罵咧咧的,但聲音小了很多。
“你是薛廣德的父親吧?”律師擠出一個笑容,“我們是來談事情的,您看您……”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薛永祥沒理律師,直接對著羅玉娥說,“能再說一遍嗎?”
羅玉娥被我擰著手指頭,疼得齜牙咧嘴的,沒好氣地回了一句:“我說什么了!你兒子把我的手指頭都快擰斷了!”
薛永祥沒說話,他走過來,站在我旁邊,看了一眼ICU的門,又看了羅玉娥一眼。
“把手松了。”他對我說。
我松開手。羅玉娥趕緊把手收回去,使勁揉著,臉漲得通紅。
“你是朱德昌的老婆?”薛永祥問。
羅玉娥沒說話,但表情默認了。
薛永祥點了點頭,然后轉過身,沖著走廊另一頭喊了一聲:“呂杰。”
一個穿著黑色夾克的中年人從消防通道走了過來。
這人大概五十出頭,國字臉,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走路的姿勢一看就是當過兵的。
他走到薛永祥面前,站直了,叫了一聲:“薛叔。”
“你在這等我一下。”薛永祥說。
然后他推開了ICU的門。
我愣住了。我忘了告訴他,ICU不能隨便進。但門口的護士看見他,張了張嘴,什么也沒說,讓他進去了。
薛永祥在ICU里待了大概十分鐘。
這十分鐘里,走廊里安靜得可怕。
羅玉娥還想說什么,但那個律師拉住她,說先等等。
那個教育局的人站在那里,臉上的表情越來越不自在,像是在盤算什么。
十分鐘后,薛永祥從ICU出來了。
他臉色很平靜,看不出來什么。他走到我面前,把保溫杯遞給我說:“里面燉了雞湯,還熱。等她醒了給她喝。”
我接過保溫杯,燙得手心發麻。
然后他轉過身,對著羅玉娥說:“你們回去吧。”
羅玉娥愣了一下,正要張嘴。
薛永祥補了一句:“回去跟朱德昌說,明天早上八點,帶著你兒子來這兒。”
“憑什么!”羅玉娥叫起來。
薛永祥沒理她,轉身往走廊另一頭走去。那個叫呂杰的男人跟在他后面,走的時候回頭看了羅玉娥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羅玉娥還想追上去,被律師拉住了。
“別去。”律師說,“那個人……我好像在哪里見過。”
羅玉娥甩開他的手:“見過什么!一個老頭子而已!”
但她的聲音已經沒那么硬氣了。
05
薛永祥沒有在縣醫院多待。
他從ICU出來以后,走到樓下給呂杰交代了幾句話,就坐上車走了。呂杰沒走,他在住院部大廳找了個位置坐下來,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我跟著下去的時候,聽到呂杰對電話那頭說:“……對,省城薛書記親自過問的,不是一般的治安案件。你查一下縣一中的賬,特別是校安工程那筆錢,看看有沒有問題。”
我站在樓梯口,沒走近。
呂杰打完電話,看見我站在那兒,沖我點了點頭,說:“薛哥,你上去陪孩子吧。這里有我。”
我回到病房門口時,見走廊里已經安靜了。羅玉娥他們走了,但走廊的地板上多了一灘水漬,好像是有人打翻了杯子。
于玉瑩從別的病房回來了。她剛才一直躲在走廊盡頭的衛生間里哭,哭得眼睛都腫了。她看見我,走過來拉著我的手問:“剛才那個老頭兒是誰?”
“我爸。”我說。
“你爸?”于玉瑩愣住了,“你爸怎么來了?你不是說你們……”
“別問了。”我說。
我把保溫杯放在床頭柜上,又看了看薛曉萌。
她還是一動不動地躺在那里,頭上的紗布換過了,干凈了一些。
主治醫生剛才說,顱內出血已經控制住了,但顱骨骨折需要做手術,等指標穩定了就做。
“爸……”身后突然傳來薛曉萌很輕很輕的聲音。
我猛地回頭。
她沒醒,還是閉著眼睛。但嘴巴在動,像是在說什么夢話。我湊過去聽,聽了很久,才聽清她在說什么。
她在說:“爸,你別管我,你快跑……你快跑啊……”
一句話沒說完,她又沒了聲音。
我抓著她的手,眼淚終于忍不住了。
我這個人,從來不在人前哭。
但從昨晚到現在,我憋了整整一個晚上加一個白天,那些情緒都堵在胸口,堵得我喘不過氣。
現在她這么一句話,像是一把刀子,在我心口上劃了一下,那些堵著的東西一下子就全涌出來了。
于玉瑩也哭了,趴在床邊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
肖成業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把煙頭往地上狠狠一扔:“這幫畜生!”
他轉身就要往外沖,被我從背后一把拽住。
“你去哪?”
“我去找那個畜生!我要把他打殘!”
“你去了能干什么?”我說,“你打了他,你進派出所,你姐誰來照顧?萌萌誰來照顧?”
肖成業被我拽住,氣得渾身發抖,一拳砸在墻上,砸得墻壁“砰”一聲響。
我把他拉回來,按在椅子上坐下。
“你在這里待著。”我說,“我來處理。”
肖成業看著我,眼眶紅紅的,想說什么又沒說。
我走回病床邊,拿起那個保溫杯。
擰開蓋子,雞湯的味道一下子飄出來,很香。
溫度剛剛好,不燙也不涼。
上面還漂著幾顆枸杞,幾塊雞肉燉得爛爛的。
我蓋好蓋子,放在床頭柜上。又看了看女兒蒼白的臉,嘴角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
那天晚上,我沒有回家。
我在病房門口的塑料椅子上坐了一整夜。走廊的燈沒關,慘白的光照在我身上,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護士半夜來查房兩次,每次路過都看我一眼。
凌晨三點的時候,我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呂杰發來的短信,只有一個字:“妥。”
我沒回他,把手機放回口袋。靠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上的燈管發呆。
走廊里安靜得只剩下墻上的鐘“滴答滴答”的聲音。
我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的是薛曉萌彈鋼琴的樣子。
她的手指在黑白鍵上跳動,行云流水一樣,一曲彈完,她回過頭,笑瞇瞇地看著我,問:“爸,好聽嗎?”
我說好聽。
她又問:“那我再彈一遍好不好?”
我說好。
然后她又彈了一遍。
一遍又一遍。
她問我好不好聽。
06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薛永祥的短信到了。
“八點到。”
我回了一個字:“好。”
七點五十分的時候,走廊里開始有人走動。
幾個值班的護士推著藥車經過,小聲議論著什么。
我坐在椅子上,沒動。
保溫杯里的雞湯還熱著,我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咸淡剛好,雞是燉得爛爛的,入口就化。
剛把杯蓋擰好,抬頭時,走廊盡頭突然出現了一排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朱德昌。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頭發梳得很整齊,但臉色很難看,眼眶下面是烏青的,像是沒睡過覺。
他身后跟著羅玉娥,今天沒穿貂皮大衣了,穿著一件普通的羽絨服,頭發也沒盤起來,亂糟糟地披著。
再后面是朱晟睿,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他們三個人后面,還跟著十來個人。
有老有小。
有一對老夫婦,大概六十多歲,像是朱家父母。
還有一對中年夫妻和一個年輕女孩子,看上去像是羅玉娥的妹妹一家。
再往后,是幾個我不認識的人,從衣著打扮來看,應該是朱家的親戚。
這一大群人走到ICU門口,停下。
朱德昌站在最前面,羅玉娥站在他旁邊,朱晟睿被推著跪在了最前面。
走廊里一下子安靜了,連護士推藥車的聲音都停了。
然后,朱德昌膝蓋一彎,“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羅玉娥跟著跪了。
朱晟睿也跟著跪了。
他后面那一大幫人,一個接一個跪下去。
那場面,像是多米諾骨牌一樣,一排一排地倒下去。
走廊里其他病房的家屬紛紛探出頭來看,有人掏出手機拍,有人小聲議論著什么。幾個護士站在走廊的另一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敢過來。
朱德昌跪在地上,額頭磕在地板上,磕得很響。
“薛哥,”他的聲音啞得厲害,“是我不會教兒子,是我對不起你女兒。”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我給您跪下了。您打我罵我都行,我知道我兒子做錯了,我不是來找您開脫的。我就是……”
他停了一下,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我就是求您,別讓我兒子坐牢。他才十七歲,還沒成年,坐了牢這輩子就毀了。”
“我求您了。”
他又磕了一個頭。
“砰”的一聲,磕得很響。磕完以后,額頭上一片青紫。
羅玉娥在旁邊哭得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朱晟睿跪在那里,渾身發抖,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看著他們,腦子里閃過的是薛曉萌日記里的那些字。
“他扇了我好幾個耳光。”
“他拿著拖把棍往我身上打。”
“他對我說,你要是敢說出去,下次就不是這么簡單了。”
“我覺得我今天可能會被打得很慘。”
“可能我真的做錯了什么吧。”
我的手握成了拳頭,指甲嵌進了掌心。
但最終,我沒有發火。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朱德昌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朱德昌,”我說,“你兒子打我女兒,打了半年。你知不知道?”
朱德昌低著頭,沒說話。
“我問你,你到底知不知道?”
“……知道。”朱德昌的聲音很低。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那你做過什么?你管過你兒子嗎?你跟他說過一句‘別打人’嗎?”
朱德昌沉默了。
羅玉娥在旁邊開口了,帶著哭腔說:“薛哥,是我不好,是我太慣著他了,我……”
“你閉嘴。”我說。
羅玉娥被我一句話噎住了,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我不需要你們下跪。”我說,“我也不需要你們道歉。”
我從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袋,拿出一疊復印件,扔在朱德昌面前的的地上。
“這些東西,是我女兒這半年來的病歷和日記。”
“病歷有十二次,每一次都是被人打傷的。十二次。她不敢告訴我們,一個人扛著,扛了半年。”
“日記里寫了,她被打,被扇耳光,被堵在廁所里,被拿著拖把棍打。她寫了,她不想活了。”
我的聲音在發抖。
“朱德昌,你兒子把我女兒打進了ICU,醫生說她可能會變成植物人,可能會殘廢。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她醒不過來,我這輩子怎么辦?”
走廊里安靜極了。
我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像是要跳出胸腔。
朱德昌跪在地上,額頭磕在地板上,肩膀在發抖。
羅玉娥哭得眼淚鼻涕都出來了,臉上厚厚的粉被沖得一道一道的。
朱晟睿跪在那里,渾身都在抖,抖得像篩糠一樣。
我站在那里,看著他們。
腦子里突然冒出薛曉萌昨天說的那句夢話:“爸,你別管我,你快跑……”
她把別人打她的事情,說成是自己做錯了。
我記得她很小的時候,有一次在學校被一個男生推倒在地,摔破了膝蓋。
她回來以后,我問她怎么回事,她說自己摔的,然后撲到我懷里哭。
我那天還跟她說,沒事沒事,下次小心點就好。
“下次小心點就好。”我重復著這句話。
喉頭像被什么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就在這時,走廊另一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很整齊,像是有人穿著皮鞋在跑。
我抬頭一看,七八個人從走廊那頭快步走過來。
為首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黑色大衣,步伐很快。他后面跟著幾個穿著干部服的人,還有兩個警察模樣的。
那個穿黑色大衣的男人走到走廊中央,看見跪了一地的人,停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你就是薛廣德吧?我是市紀委的,姓李。”
07
李姓的紀委干部跟我握了握手,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朱德昌,眼神很復雜。他轉過身,對后面幾個人說:“把這里的情況拍一下,留個檔案。”
一個人立刻從包里掏出相機開始拍照。
朱德昌跪在地上,抬起頭,眼睛里全是血絲,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羅玉娥在旁邊已經傻了,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李干部走到我面前,低聲說:“你爸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不用轉告了。”
身后傳來了薛永祥的聲音。
走廊盡頭,薛永祥穿著他洗得發白的軍裝外套,雙手背在身后,慢慢走過來了。
這次他沒有帶保溫杯,也沒有帶呂杰。
他一個人走過來的,背有點駝,但步子很穩。
朱德昌看見薛永祥,臉上最后一點血色也褪了。
薛永祥走到我旁邊,沒看朱德昌,只是看著ICU的門。過了大概十幾秒,他才開口。
“孩子怎么樣了?”
“醫生說顱內出血控制住了,明天做顱骨修復手術。”我說。
薛永祥點了點頭:“那就好。”
然后他終于低頭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一排人。
他的目光在朱晟睿身上停了一會兒。這個十七歲的少年跪在地上,整個人都在抖,臉白得像一張紙,眼窩深陷,嘴唇發紫。
“你叫什么名字?”薛永祥問。
“朱……朱晟睿。”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你打了我孫女,是嗎?”
朱晟睿低著頭,沒說話。他的肩膀抖動得更厲害了。
“我問你話呢。”薛永祥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子彈一樣,打在墻上還有回音。
“是……”朱晟睿的聲音帶著哭腔,“是我打的。”
“為什么打她?”
朱晟睿低著頭,不說話。
“我問你話!”
“我……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朱晟睿哭了出來,聲音斷斷續續的,“我就是看她不順眼……她總是坐在那里彈鋼琴……我討厭她彈鋼琴……”
這句話像一把刀子,直直扎進我胸口。
就因為看不順眼?就因為討厭她彈鋼琴?
薛永祥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后他轉過身,對著李干部說:“李主任,該怎么做按規矩辦就行了。”
李干部點了點頭,對后面的人揮了揮手。
兩個警察走過去,把朱晟睿從地上拉起來。
其中一個警察開口說:“朱晟睿,你涉嫌故意傷害罪,現在跟你走一趟。”
羅玉娥突然撲上來,死死抱著朱晟睿的腿,哭著喊:“不行!你們不能帶走我兒子!他還是個孩子啊!”
兩個警察皺著眉,把羅玉娥拉開。
朱晟睿被帶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他父母,哭得渾身發抖,卻什么也說不出來。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只留下羅玉娥的哭聲和朱德昌跪在地上低著頭的身影。
李干部又跟薛永祥說了幾句,帶著人走了。
走廊里安靜下來,只剩下朱德昌夫婦、他身后的那些親戚,還有我們一家人。
薛永祥站在那里,看著ICU的門,一句話也沒說。
過了很久,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小的時候,有一次被隔壁的小孩欺負了,哭著回來找我。我帶著你去找那孩子家長理論,你還記得嗎?”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突然說起這個。
“……記得。”我說。
那大概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七八歲的時候被鄰居家的男孩打了一頓,哭著跑回家找爸爸。
薛永祥那時候還在部隊,穿著軍裝,直接帶著我就去了那孩子家里。
他站在人家門口,一句話都沒說,那孩子的家長就嚇壞了,讓他們家孩子給我道歉。
“那時候你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的,”薛永祥說,“跟我孫女現在一個樣。”
他沒看我,但我看見他的眼眶有點紅。
“那時候我就在想,等這個臭小子長大了,我得讓他知道,他爸靠得住。”
他頓了一下。
“后來你長大了,翅膀硬了,連我的電話都不接了。我想,這小子大概用不著我了。”
“現在你終于打電話給我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我挺高興的。”
我聽不下去,把頭轉開了。
于玉瑩站在旁邊,眼淚已經流了一臉。
我沉默了很久,終于開口說了一句:“爸……謝謝你。”
薛永祥沒有回答,但他伸出手,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
那只手蒼老了很多,骨節粗大,布滿了老繭。
跟二十年前相比,它已經不是當年那雙能一把把我從地上拉起來的手,但它按在我肩膀上的力道,還是一樣的穩。
“孩子是我孫女。”他說,“我能不來嗎。”
08
朱晟睿被帶走后的第三天,薛曉萌做了顱骨修復手術。
手術做了四個小時。
我、于玉瑩、肖成業三個人坐在手術室門口,誰都沒說話。
肖成業坐不住,一直來回走,走得地板“吱呀吱呀”響。
午玉瑩靠著我的肩膀,偶爾抽噎一下,更多的時候是呆呆地看著手術室門上的紅燈。
手術結束以后,呂波從里面出來,摘了口罩,笑著說:“手術很成功。接下來就看恢復情況了。”
我本來想說什么,話到嘴邊,喉嚨又堵住了。
“謝了。”最后只說了這兩個字。
呂波拍了拍我的肩膀:“廣德,咱們老同學,說什么謝。”
薛曉萌被推出來的時候,頭上又纏了一圈紗布,但臉色比之前好了一點。她閉著眼睛,呼吸很平穩,像是睡著了。
于玉瑩抓著她的手,跟著推床一路走回病房。
我目送她們進了電梯才收回視線。回到病房門口,看見呂杰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走廊盡頭,正等著我。
“薛哥。”呂杰走過來,“省紀委那邊已經正式立案了。縣一中這些年校安工程回扣的事,還有食堂承包的黑賬,都是朱德昌一手操作的。算下來幾百萬是有的。”
我點了點頭。
“還有,”呂杰壓低聲音,“你女兒那個案子,朱晟睿以故意傷害罪被批捕了。因為傷得太重,檢察院那邊說按刑法規定,致人重傷的,16歲以上就要負刑事責任。他正好17。”
“能判多久?”我問。
“三年以上,七年以下。”呂杰說,“具體看法院怎么量。”
三年到七年。
朱晟睿今年十七歲,坐三年牢出來也才二十歲。
而我女兒呢?
她的右手現在還不能動,醫生說神經恢復需要很長時間,最快也要半年。
她的鋼琴,可能再也彈不了了。
我本來應該高興的,但心里卻沒有什么喜悅。
只有一種空落落的感覺。
像是一口氣提著很久,終于泄下來了,身體也空了。
我走進病房,薛曉萌已經醒了。薛曉萌睜開眼睛,眼睛很亮,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別的地方。她嘴巴動了動,發出了很輕很輕的聲音。
“爸……”
我走過去,抓起她的手:“爸在呢。”
“疼……”她說。
“疼就對了,”我說,“醫生說恢復得好,疼說明神經在長。”
她點了點頭,又閉上眼睛,好像很累。
我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沒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的嘴角突然動了一下,像是在笑。
“嗯?”
“我做夢了。”
“夢見什么了?”
“夢見爺爺了。”
我愣住了。
“爺爺……來看我了。”她說,“他給我帶了雞湯。很香。我喝了。”
我把頭低下去,額頭貼在她冰涼的手背上,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你爺爺確實來了,”我說,“他給你帶了雞湯,還熱著呢。等你好了,咱倆一起喝。”
她“嗯”了一聲,又睡著了。
我抬起頭來,看她睡得安穩,心里那一塊壓了很久的石頭好像總算挪開了。
09
薛曉萌出院那天,天氣很好。
縣醫院的住院部門口,陽光鋪了一地。
我扶著薛曉萌慢慢走下臺階,于玉瑩跟在后頭拎著東西。
薛曉萌的右手還裹著繃帶,掛在脖子上。
醫生說神經恢復得不錯,但還要繼續做康復訓練,至于能不能恢復到以前的狀態,誰也不敢保證。
走到住院部那棵大榕樹下的時候,我看見一個人影。
是薛永祥。
他坐在榕樹底下的石凳上,手里還拎著那個保溫杯。
我那天給他的保溫杯。
保溫杯上有條縫,雞湯也進去過,但燉爛的雞肉總是有殘留味在里面,他不嫌棄。
薛曉萌也看見他了,愣一下。
“爺爺。”她叫了一聲。
薛永祥站起來,腳步比上回穩一些了,他走到孫女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圈,嘴角動了動,想擠出一個笑來,但沒擠出來。
最后他把保溫杯遞過去。
“爺爺給你燉了雞湯。”他說,“路上捂的,還燙。”
薛曉萌愣了一下,用左手接過來,抱在懷里。
“謝謝爺爺。”她的聲音有點啞。
薛永祥點了點頭,然后看向我。
父子倆對視,陽光下彼此的白發和皺紋都看得分明。
他老了,以前肩膀筆挺的,現在也駝了,連頭發都白了大半。
這個倔老頭,終于被時間磨去了銳氣。
“萌萌的右手啥時候能好?”他問。
“醫生說還要做半年康復。”我說。
“省城有個老中醫,治這個很出名。”他說,“回頭我帶你孫女去一趟。”
我張了張嘴,想說不用麻煩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好。”我說,“那就麻煩爸了。”
薛永祥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那個姓朱的,已經判了。四年。”
我說我知道。呂杰跟我說過了。法院那邊判了實刑,四年,朱家不提出上訴。
“姓朱的校長也被拿了。”薛永祥又說,“受賄的數目不小,估計也夠判的。”
我沒接話。這件事已經不是我能關心的了。
薛永祥站在那里,站了一會兒,好像又沒什么話說了。
他轉過身,正要走,又回頭看了一眼薛曉萌。
“萌萌,”他說,“你好好彈鋼琴。爺爺愛聽。”
薛曉萌點了點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薛永祥沒再看她,轉身走了。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軍裝外套,腳上是一雙老布鞋,走得很慢,也很穩。
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我站在樹下,看著他一步步走遠,想起很多年前,我小的時候,他也是這樣走的。走到我前面,讓我跟著。現在他走到我前面,讓我送他。
我嘆了一口氣,轉身扶著女兒,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10
薛曉萌在家休養了一個月以后,右手可以抬起來了。
雖然還不能彈鋼琴,但她很高興。她讓我把鋼琴從房間挪到陽臺上,說每天看著它,心情好一些。我照做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吃飯。
飯桌上多了一副碗筷。薛永祥來了。他自己開車過來,沒讓呂杰跟著,還帶了一板排骨。
于玉瑩去接菜的工夫,他就坐下了,也不多話,吃完飯又自己收拾碗筷。
薛曉萌坐在沙發上,右手放在膝蓋上,左手拿著電視遙控器,換著換著頻道,停在一檔鋼琴演奏節目上。
里面的小女孩彈的是《致愛麗絲》,就是她以前彈得最多的一首曲子。
她看著屏幕,眼睛亮晶晶的。
“爸,”她說,“我要是彈不了鋼琴了怎么辦?”
我喉嚨一緊,一時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她。
薛永祥這時候站了起來。
他走到陽臺上,看著那架二手鋼琴。琴蓋上落了一層灰,琴凳也歪了。他伸出手,用指腹把琴蓋上的灰擦了擦。
“彈不了鋼琴,做不了的事多了去了。”他回頭說,“你怎么就知道你能彈不明白?”
薛曉萌愣住了。
“爺爺,”她說,“可是我的手……”
“手還在,就有方法。”薛永祥說,“半年以后再說。”
薛曉萌看著他,笑了。
“好,半年以后。”
我坐在桌邊,看著他們祖孫倆,心里那一口氣總算徹底松了下來。
吃完飯,我送薛曉萌回房間休息,給她倒了杯水。她靠在床頭,左手端著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爸,”她說,“我同學今天發微信給我了。”
“說了什么?”
“說那個朱晟睿的事。他們都知道是他干的,也知道了爺爺的事。”
我點了點頭,沒接話。
“他們說我爺爺真厲害。”薛曉萌抬起頭看著我,“爸,爺爺真的很厲害嗎?”
我想了想,說:“挺厲害的。但你爸不靠他。”
“我知道。”薛曉萌笑了笑,“你靠自己。”
她喝了最后一口水,把杯子遞給我。
“爸,”她說,“其實我不是因為怕朱晟睿才不告訴你的。我是怕你擔心。你工作已經很辛苦了,媽媽身體又不好,我不想給你們添麻煩。”
我拿著杯子,站在那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爸,”她說,“不疼了。你別哭。”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摸到一片濕。
那晚,于玉瑩去睡了。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關了燈,看著陽臺上那架鋼琴。
月光照在琴鍵上,白鍵和黑鍵交錯的線條清晰可見。琴蓋關著,上面那層灰被薛永祥擦掉了,留著一個半圓形的痕跡,像是他手掌印上去的。
手機亮了一下。
是薛永祥發來的短信,只有兩個字:“晚安。”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他兩個字:“晚安。”
我把手機放在茶幾上,靠在沙發上。
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薛曉萌房間里的燈已經熄了,她應該睡著了。
我閉上眼睛,耳朵里好像響起了鋼琴的聲音,很輕,很遠。
是那首《致愛麗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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