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十七分。
手機亮了。屏幕上跳出一串號碼,沒存名字,但那個數字我閉著眼睛都認得出來。
三年前,就是這個號碼的主人握著我手說:“小林,編制的事包在我身上。”
我等他等了大半年,等到他調走,等到他老婆在走廊上看見我像看空氣,等到我心里的那點火徹底滅了。
現在他又打來了。
第37個。
我盯著屏幕,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方,指尖冰涼。
女兒在隔壁翻了個身,嘴里含糊地喊了一聲“媽媽”。
我按掉電話,關機。然后拉開床頭柜抽屜,翻出一張皺巴巴的審批表——他當年簽過字,卻從未交上去的那張。
我撥通那個號碼。
只說了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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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小熙又發燒了。
我從急診室出來的時候,手機上有十個未接來電。我以為是學校老師打來的,回撥過去才知道小熙在幼兒園吐了。
我看了看表,下午四點二十。
今天換了三個班,早上七點進的手術室,中午在走廊啃了個饅頭,下午三點又接了一個外傷縫合。
我腿都是軟的,但聽到小熙吐了,我還是騎上電動車就往幼兒園趕。
路上手機又響了。我看了一眼,一個陌生號。
沒接。
到了幼兒園,小熙趴在老師懷里,小臉燒得通紅。
老師看見我,嘆了口氣:“林先生,小熙上午還好好的,午睡起來就開始吐,量了體溫三十八度七。你得趕緊帶她去醫院。”
我接過小熙,她迷迷糊糊地摟住我脖子,小手滾燙。我嗓子眼發緊,說不出話。
老師壓低聲音:“林先生,昨天有個人來學校打聽你們家的事。說自己是衛生局的,問了小熙的接送時間和住址。”
我愣了一下:“什么樣的人?”
“四十多歲,瘦高個,戴黑框眼鏡。”老師看著我,“我沒給地址,但我總覺得不對勁。你是不是惹什么人了?”
我搖頭。
可我心里清楚。
晚上,小熙燒退了,睡得很沉。我坐在床邊,手機又亮了。
還是那個號。
這已經是今天的第好幾個了。
我看著手機屏幕,腦子里全是三年前的事。
那天晚上,我也是剛從手術室出來,累得靠在走廊墻上喘氣。
血液科主任帶著一個人跑過來,那人滿頭大汗,西裝扣子都歪了。
“林醫生,這位是何局長。他女兒急需RH陰性AB型血,你是全院唯一的匹配。”
何建平?
我聽過這個名字,衛生局副局長,平時連我們醫院的門都很少進。
現在他站在我面前,眼眶發紅,握著我的手:“林醫生,我女兒才十五歲,求求你。”
我看著他的手,骨節突出,微微發抖。我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點了點頭。
那晚我捐了四百毫升全血。
第二天又抽了外周血干細胞。
抽完血我躺在病床上,頭暈得厲害。
何建平坐在旁邊,一遍遍說謝謝。
我師父陳永勝來看我,何建平當著他的面說:“陳主任你放心,小林的事我記住了。編制的事,包在我身上。”
我當時還年輕,信了。
后來我才知道,這世上最不值錢的,就是領導的承諾。
我手機又亮了。
第幾個了?我懶得數,直接關機。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醫院就給陳永勝打電話。師父退休一年了,每周三會在醫院的老干部門診坐診。電話接通,我把事情大致說了。
師父沉默了一會兒:“他又來找你獻血了?”
我說:“不是獻血,是骨髓配型。全國骨髓庫里就我一個人能配上。”
“那不還是獻血的事。”
“師父,我不想捐。”
陳永勝在電話那頭沒說話。
“我不是不想救人,”我嗓子發緊,“可我就想不通,他怎么能三年連個電話都不給我打?我給小熙辦醫保的時候,差那半年工齡,就差五百塊錢的報銷比例。他要真把我當回事,那字他簽了能怎樣?”
陳永勝說:“你要是不想捐,不捐就是了。”
我說:“可是那姑娘……”
我剛要說,走廊那頭有人喊我:“林醫生,有人找。”
我掛了電話,轉頭一看,心臟猛地一縮。
何建平站在急診大廳門口,手里拎著一個果籃。
他看見我,咧開嘴笑了笑:“林醫生,好久不見。”
02
三年不見,何建平老了不少。
頭發白了大半,眼角皺紋很深,西裝還是以前那種深藍色的,但領帶歪了,扣子也沒扣好。他拎著果籃走過來,腳下有些踉蹌。
“林醫生,我打了你幾天電話了。”
我站在值班臺后面,沒動:“我看到了。”
“你怎么不接?”
我看著他的眼睛,沒說話。
他笑了一下,把果籃放在值班臺上:“我知道你生我的氣。編制的事,當年確實是我沒處理好。可這回不一樣……”
“怎么不一樣?”我問他。
何建平的臉僵了一下,隨即壓低聲音:“慕青又病危了。配型要重做,全國骨髓庫里就你一個人能配得上。林醫生,我求你了,你救救她。”
“上次我也救了。”
“這次不一樣,這次是真的……”
“上次你也是這么說的。”
何建平的臉漲紅了:“林振華,你到底要怎么樣?你要我給你跪下是不是?”
我看著他的眼睛。
不是因為他要跪,是因為他提都沒提慕青。他只說“我女兒”,他沒說“慕青難受”或者“慕青想活”。
他只說“我女兒”。
“何局長,”我說,“你女兒的病我知道。可你這幾天打了那么多電話,你一條短信都沒給我發過。你連微信都沒加我。”
何建平愣了一下。
“你一直覺得,我欠你的,”我說,“我不欠你的。”
何建平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出來。
我轉過身,走了。
晚上回到家,小熙已經吃過藥睡著了。
我坐在床邊看著她,她燒退得差不多了,睡得很安穩。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晚上,抱著她蹲在急診室走廊上的時候。
那時我想,如果我是慕青的父親,會不會也是這副樣子?
我拿起手機,看到未接來電又多了十幾個。
全是何建平。
我翻了一下通話記錄,從三天前開始,他打了我三十多個電話。
我關機了。
躺在床上,腦子里都是三年前的事。
那時我剛抽完外周血干細胞,躺在病床上。
何建平坐在旁邊,一邊接電話一邊跟我說:“小林,你放心。編制的事我已經交代下去了。”
醫生說慕青恢復得不錯。
何建平說:“等她出院,我請你吃飯。”
后來慕青出院了,何建平再沒出現過。
我等了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
我給他打電話,他說“在走了”。
又打了一次,他說“快了”。
最后一次,我打給他是想知道結果,他說“調令下來了”。
我問他那我怎么辦,他頓了一下:“哦,那個,回頭我幫你問問。”
他在電話里說得很隨意,跟說今天食堂吃什么似的。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酒,把手機往墻上摔了。
后來我換了手機,他沒再打來。
我翻了個身,眼淚不知道怎么就流下來了。不是為他,是為我自己。這三年我每天在醫院干十二個小時,跟我一批進來的人早就轉正了。我還在熬。
可現在他要我救人。
我翻出手機,打開短信界面,打了四個字。
發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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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到醫院,主任就把我叫到辦公室。
主任姓肖,五十多歲,平時笑瞇瞇的,今天坐姿很不自然,一直在轉筆。他轉了好幾圈,才抬頭看我:“振華,何局長找你了?”
“找了。”
“他女兒的情況,你應該也知道。全國骨髓庫里就你一個人能配上。”
“我知道。”我說。
肖主任又轉了一會兒筆:“咱們醫院跟衛生局關系一直不錯。何局長以前在縣局的時候,對咱們也照顧。”他頓了頓,“他要是不照顧,你也不會……是吧?”
我心里清楚就好。
肖主任嘆了口氣:“你干十幾年了,技術、人品都過硬。去年評優時你也是全票通過。可編制這玩意,你好我好大家都好才能辦成……現在卡在這里,我也為難。”
“主任,您說這話我明白。”我說,“但我就是不想。”
肖主任沒說話。
“我為了慕青那姑娘,獻了血,抽了干細胞,我什么都沒要。就為了一句編制,我等他兩年,他連面都不露一下。”
“陳永勝找我了,”肖主任說,“讓我別逼你。可你知道,要是這事兒捅到上面……”
“我明白。”
肖主任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么。
我走出辦公室,手機震了一下。是何建平發來的消息:“林醫生,慕青的病真的等不了了。你什么時候有空,我們當面聊聊。”
我沒回。
下午,我值完班準備走,護士長把我叫住了。
她小聲跟我說:“林醫生,你今天聽說沒有?有人匿名在醫院論壇發帖子,說你配型成功卻拒絕捐獻,你上熱搜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論壇?”
“就咱們醫院的內部論壇,你手機還能上。可能……已經有人把你名字透露到外面去了。”護士長遞給我手機,我看到一篇帖子,標題寫著“救還是不救?一個配型成功醫生的道德選擇”。
我看了看,沒看完就還給她了。
晚上我回到家,小熙已經醒了。她坐在床上,抱著她最喜歡的小熊,問我:“爸爸,你眼睛怎么紅了?”
我說:“沒什么,被風吹的。”
小熙歪著頭看我:“爸爸,你是不是不開心?”
“沒有。”
“那你為什么不開心?”
我把她抱起來,突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電話響了。是何建平。
我按掉。
他又打。我又按掉。
打了幾次,我接起來:“何局長,我昨天給你發了短信,你看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他說:“看了。”
“那你還要找我?”
何建平在電話里有點無措:“慕青不讓我找你。”
“什么意思?”
“她知道你之前捐過,也知道了編制的事。她說別讓我再……欠別人的人情了。”
我心里一緊。
“她讓我別求你了,”何建平的聲音壓得很低,“可我怎么能不求?她是我閨女!她才十八歲!”
他哭了。
我聽著電話那頭壓抑的哭聲,什么都沒說。掛斷電話后,我坐在床邊,手機屏幕又亮了。不是何建平,是一條約了350個字的消息。
發送者:何正。
他是慕青的男朋友。
消息很簡短:“林醫生您好,我叫何正,是慕青男朋友。我知道您在猶豫。能不能麻煩您抽空見個面?有些事,慕青不想讓何叔叔知道,但我覺得您應該看看。”
我盯著屏幕,想了很久。
最后還是回了兩個字:“地址。”
04
何正約我在醫院附近一家小飯館見面。
他到的時候,我正坐在窗邊喝水。
他穿著灰色衛衣,眼睛有點腫,看上去就是那種熬了好幾天的樣子。
一坐下就朝著我點頭:“林醫生,謝謝您愿意來。”
“你要給我看什么?”
他翻了翻口袋,掏出一個信封。信封打開,里面裝著一張折疊的窄窄的信紙。
“這是慕青寫的,”何正把信紙放在桌上,“她以為是她媽托我帶過來的,其實她寫跑偏了。寫的時候她媽和她爸都有份……她寫的是她自己的心事。”
我展開信紙,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連握筆都沒力氣。
“媽,要死就讓我死。別再讓爸去欠誰的人情了。”
我看了很久。
信紙很薄,邊角有點折痕,像是被攥過。上面的字看上去不是寫字,而是刻上去的。
何正看著我:“慕青不知道我拿著這封信。她也不知道您能救她。她只是……不想讓何叔叔再欠人家什么。”
我把信紙放回去,推到他面前。
“林醫生,”何正說,“慕青根本不知道我能來求您。她不讓我求。我偷著來的。那封信是我自己拿的。我不管您最后怎么決定,我都謝謝您愿意見我。”
他說完站起來,鞠了一躬,轉身要走。
“等一下。”
何正停下來。
“你不覺得我這個人太計較了嗎?”我問,“人家都病成那樣了,我還在這糾結那些陳年舊賬。”
何正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林醫生,慕青跟我說過一句話。她說,這個世上,欠人情的永遠比被欠人情的難受。何叔叔欠您的,他已經難受了三年了。他難受不是因為覺得對不起您,是因為他沒還,還不上,心里一直壓著。”
何正低下頭:“我不是替何叔叔說話。我只是想說……您要是能救慕青,咱們以后就當不認識。我這輩子再也不麻煩您。”
他走出飯館,門簾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
我坐在窗邊,看著桌面上那個信封。好一會兒都沒動。
手機亮了一下,又是一條何建平的短信:“林醫生,等你方便的時候請回復我。慕青病情不太好。”
晚上回家,小熙已經睡著了。
我坐在床邊看她的臉,想起三年前我抱著她蹲在急診室走廊上的時候。
那天下著大雨,走廊里的日光燈管嗡嗡地響,小熙燒得厲害,嘴里迷迷糊糊地喊“媽媽”。
我蹲在墻角,膝蓋酸得要命,眼淚流下來了也不知道。
我就想,如果我是何建平,我女兒躺在病床上,醫生說只有一個人能救他。
我是不是也是這副樣子?
是不是也拼了老命去求那個人?
我躺下來,翻來覆去睡不著。
手機又亮了。
我拿起來,打開短信界面,打了幾個字,又刪了。再打一遍,再刪。
最后我沒發出去。
小熙翻了個身,小手攥住我的衣領:“爸爸……”
“怎么了?”
“她是不是很疼?”
“誰?”
“你說的那個姐姐。”
我沒說話。
“她一定很疼,”小熙迷迷糊糊地說,“爸爸,你救救她吧。”
我愣了一下。
小熙睡著了,呼吸平穩。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夢見我在跟人打電話,就說了這么一句。
我把手機拿起來,翻開聯系人里那個存了好幾天沒敢撥的號碼。
按了通話鍵。
響了三聲,何正接了。
“林醫生?”
“何正,”我說,“你明天上午來吧,我在醫院等你。”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
何正說:“謝謝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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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我主動找了肖主任,讓他幫我聯系衛生局。
肖主任看著我:“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好,我幫你約。不過他可能直接來找你。”
上午十點,何建平果真來了。
這次他沒拎果籃,也沒穿西裝。
他穿了一件舊夾克,頭發亂糟糟的,眼睛底下掛著兩個大黑眼圈。
見到我的時候,他站在急診大廳門口,被進進出出的病人推來搡去也沒動一下。
我把他帶到值班室。
何建平坐下后一直搓手,好半天才開口:“林醫生,我知道我對不起你。”
“這三年,我心里一直記著這件事。我調走的那天,我老婆跟我說,老何,你把人家的編制忘了。我說我沒忘,我回頭補。可我回了省城,單位換了,系統換了,什么事都從頭開始,編制那事……我真就沒顧上。”
“那您今天顧上了?”
何建平低下頭:“我顧上了。不為別的,就為慕青還能再喊我一聲爸。”
“何局長,”我說,“我不是來聽您道歉的。”
何建平抬起頭看著我。
“我同意配型。有幾件事,咱們得先說清楚。”
“你說。”
“第一,配型之前,我需要做一個全面的身體檢查。費用您出。”
“沒問題。”
“第二,這件事辦完之后,我不希望任何人再來找我跟我說編制的事。咱倆的賬,三年前就清了。現在我又得欠您的。”
“林醫生,你這話說得很清楚。”
“第三,”我看看著他,“我捐血的事,您別告訴慕青。如果她問起來,就說配型找到了一個陌生人。”
何建平皺起眉頭:“這……”
“我不需要她記著我的情,也不需要她知道我是誰。”
何建平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站起來,走到我跟前。
他沒跪。
但他低著頭,聲音哆嗦著:“林醫生,你這份情……這輩子何建平還不了你了。”
我看著他,想到那個信紙上的話,又想到三年前他握著我的手說“編制的事包在我身上”。兩件事在我腦子里攪在一起,分不清楚。
“何局長,”我說,“您回去陪慕青吧。我明天去配型。”
何建平走了。
我坐在值班室,看著窗外。陽光照在小區的槐樹上,葉子黃了,飄得到處都是。秋天到了。
手機震了一下。
我拿起來一看,是肖主任發來的消息:“振華,聽說你答應了?”
我回:“答應了。”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又彈出一條:“你師父陳永勝說你一定會答應的。”
晚上回到家,我給小熙做了飯,哄她睡覺。她躺在床上,抓著我的手說:“爸爸,你今天是不是很開心?”
“為什么這么問?”
“因為你笑了。”
對啊,我笑了。
06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醫院的血液科。
護士帶我做了全套檢查。抽了好幾管血,又做了心電圖、B超。忙活到中午,我坐在血液科走廊的長椅上等結果。
手機震了。是何建平。
“林醫生,結果出來了嗎?”
“還在等。”
“林醫生……謝謝你。”
“不用。”
掛斷電話,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瞇了不知多久,被一陣腳步聲驚醒。
何正跑過來,臉色刷白:“林醫生,慕青情況不太好。醫生說她的血紅蛋白掉到四十了,得馬上輸血。”
我站起來:“那你還站在這里干什么?快去血庫調血。”
“調過了。可她那個血型,太難配了。”
我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了。你在這里等著,我去找我師父。”
我轉身往老干部門診走。陳永勝正在那里坐診,我剛走到門口,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師父,慕青不行了。”
陳永勝放下手里的病歷本,沒說話。
“血紅蛋白四十。”
“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您幫我協調一下,骨髓配型能不能快一點。”
陳永勝看了我兩眼,沒說別的,拿起手機打了個電話。說了一通,掛掉后對我點了點頭:“明天上午八點,省人民醫院。骨髓庫直接派人過來采。”
“謝謝師父。”
“振華,”陳永勝忽然叫住我,“答應我一件事。”
“不管何建平怎么樣,”陳永勝看著我,“慕青那孩子,是無辜的。”
我點了點頭。
走出門的時候,我感覺手機又震了。是何建平。
“林醫生,慕青接到好多單位和愛心人士的關懷消息,她說睡不著。她想見見那個配型的人……她不知道是你,我只說是省城來的好心人,她問能不能見一下那位大哥,當面感謝感謝。”
我沉默了一會兒。
“明天配型完再說。”
“好。”
掛斷電話,我站在走廊外面,看著秋天的天光一點一點暗下去。沈城的秋天總是來得很突然。昨天還熱得冒汗,今天就涼得穿外套了。
我裹緊衣服,往家走。
回到家,小熙已經吃了藥睡著了。我坐在床邊看著她的睡臉,不知道該想什么。
又看了看手機,何建平沒再打來,只是發了一條短信:“林醫生,明天我會去省城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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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早上五點,我就醒了。簡單洗漱了一下,換好衣服,又看了一眼小熙,她還在睡。
我走到隔壁,敲了敲門。鄰居王姐開門:“林醫生,你放心,小熙交給我。今天湯給你裝保溫杯里了,你別餓著。”
“謝謝王姐。”
我騎著電動車出了門。天剛蒙蒙亮,街上沒什么人。秋風刮在臉上,透心的涼。
到了省人民醫院,已經快八點了。我按照陳永勝給的地址,找到了血液科的采集室。護士讓我換上病號服,躺在床上,旁邊擺著干細胞分離機。
何建平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袋牛奶和一包餅干:“林醫生,吃點東西吧。”
我沒接:“先做完再說。”
護士給我扎了針,血液順著管子流進分離機,黃澄澄的干細胞慢慢被收集到袋子里。
我看著袋子一點點變滿。
以前從來沒想過,自己的血竟然能救一個人的命。更沒想過,救了之后會是這種滋味。
大概過了一個多小時,采集完成了。護士抽了針,用棉球按住我臂彎上的針眼:“林醫生,您休息一下,兩個小時后可以吃東西。”
何建平走進來,手里還是那袋牛奶和那包餅干:“吃點東西吧。”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牛奶。
“林醫生,”何建平站在床尾,“慕青說她想見你。”
“不行。”
“她知道有個配型成功的好心人,不知道是你。”
我停了停:“她知道是我又能怎樣?她又不能決定自己的病。”
“她只是……”
“何局長,”我抬頭看著他,“我說過,我捐我的血,與你我之間的賬沒關系。慕青好了以后,好好對她就行。別的,我不需要。”
何建平張了張嘴,最后只是點了點頭。
他轉身走到門口,又停住了。站在門口很久,像是想說什么,但一直沒說出口。
最后他走了。
我坐在病床上,看著窗外。秋天了,窗外的銀杏樹黃了,風一吹,葉子就打著旋兒往下落,落了一地。
兩個月后的小熙也能看到這種景色。
是陳永勝發來的:“采完了?”
我回:“采完了。”
師父又問:“他呢?”
我回:“走了。”
師父發了一句:“你做了件對的事。”
我把手機放在床頭,閉上眼睛。
08
從省城回來之后,我請了三天假。
肖主任批得很痛快,說我配型剛做完,好好休養。
其實我不累。就是心里有點空。
小熙上學的時候,我一個人坐在家里,也不知道該干什么。師父陳永勝打了幾次電話,問我的身體情況。
“沒事,”我說,“年輕著呢。”
“振華,”陳永勝頓了頓,“有個事想跟你說說。”
“我老婆的表姐的閨女,跟你同歲,離異,沒孩子,在銀行上班。你見不見?”
“不見。”
“人家條件不錯,長得也清秀,要不考慮一下?”
陳永勝嘆了口氣:“你這孩子,就是不讓人省心。”
“一個人過挺好,”我說,“省心。”
“省什么心?小熙快上小學了,沒個媽在邊上,你一個人忙得過來?”
“忙得過來。”
陳永勝沒再勸。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坐在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傍晚去接小熙,她一出校門就撲過來:“爸爸爸爸,老師今天發小紅花了!”
“發給你了嗎?”
“發了!老師說我表現最好!”
我抱著她,心里忽然不那么空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
慕青的移植手術做得很順利。陳永勝跟我說了,我沒去看,也沒問。倒是何正打來一次電話,說慕青恢復得不錯,問我能不能見她一面,當面道謝。
“不用了,”我說,“讓她好好養著。”
“林醫生,慕青一直在問那個幫她的人是誰。”
“就說是個志愿者。”
“她不信。”
“不信就不信吧。她病好了就行。”
何正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林醫生,您真的不見她?”
掛斷電話,我把手機放在桌上。
三年前,我見過慕青一次。
那時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厲害,嘴唇發白,但眼睛很亮。
她看著我說:“林醫生,謝謝你。等我好了,我一定請你吃飯。”
我笑了笑:“好,我等著。”
后來她好了。
我們沒再吃過飯。
這一次,她好了,也不會有人再記得我。
我又坐了一會兒,直到手機震了一下。
一條消息,來自一個沒有存過的號碼。
沒寫名字,沒有署名,只有一行字:“謝謝林叔叔。”
我拿著手機,愣了很久。眼睛不知道怎么的,有點發酸。我抬起頭,看著窗外的天。秋天的天很高,云也很淡,太陽明晃晃地照著。
我笑了笑。
這世上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
不需要別人知道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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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三個月后。
我照常上班,小熙照常上學。日子過得跟以前沒什么兩樣。只是肖主任看我時,目光里多了點說不清的東西。
“振華,衛生局那邊批了一個編制名額。你準備一下材料。”
我正在寫病歷,手里的筆停了。
“肖主任,您開玩笑吧?”
“你看我像開玩笑的樣子嗎?”肖主任遞過來一張表格,“批了。交材料吧。”
我接過表格,看了一眼。
上面蓋的是衛生局的章。批,同意。領導簽字那一欄——何建平。
我拿著那張紙,愣了很長時間。
“拿回去填,”肖主任拍了拍我肩膀,“你這回,該得的。”
我拿著表格走出辦公室,站在走廊上。
秋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我把表格卷起來塞進兜里,沒有拿回家。
那天下班后,我騎著電動車回了家。
小熙在鄰居王姐家吃了飯,正在院子里玩。
我走過去,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爸爸,”小熙跑過來,“你怎么了?”
“沒事。”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沒什么。”
我把表格放在石桌上,又看了看。
何建平的簽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不太自然。他幫我把編制辦下來了,沒有通過電話,沒有發短信,只留了這張表。
我看著那張表,想了很久。
三個月前,他求我獻血的時候,我讓他別再提編制的事。我告訴他,咱倆的賬清了。
可現在,他欠我這筆賬還是還了。
只是我不知道,他是為了慕青,還是為了他自己。
我拿起那張紙,折疊好,塞進了抽屜里。
我拿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找到那個號碼,打了一條短信:“表收到了。謝了。不用再聯系了。”
然后我把手機擱到桌上,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發呆。
小熙走進來,拉了拉我的手:“爸爸,你又不開心?”
“開心。”
“那你為什么不笑?”
我看著小熙,笑了一下,摸摸她的頭:“小熙,爸爸教你一句話。”
“什么話?”
“有些事,做了,就不要去想值不值得。”
“等你長大就知道了。”
小熙歪著頭想了想,然后抱住了我:“那我長大了一定要做一個像爸爸一樣的人。”
窗外的天黑了。
10
又過了半個月。
慕青出院的消息,我是從陳永勝那里聽說的。他給我打來電話:“振華,那丫頭出院了。恢復得不錯,何建平帶她回家休養了。”
“那就好。”
“沒別的事。就是……跟你說一聲。”
“知道。”我說。
“你真不打算見她一面?”
“那何建平呢?”
我沉默了一會兒:“也不見。”
陳永勝在電話那頭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振華,有時候我覺得你這個人,太犟。”
“不犟,”我說,“我只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了?”
“這世上有些人,欠你的,這輩子都還不清。有些人,你欠他的,也還不了。咱們能做的,就是把該做的事做了,不留遺憾。”
“你這孩子……”
“師父,”我說,“謝謝您。”
“謝我什么?”
“沒什么。您早點休息。”
掛了電話,我坐在窗邊。
天已經完全黑了。街對面的燈一家一家亮起來,橘黃色的光,看著很暖。
小熙趴在旁邊寫作業,鉛筆在紙上沙沙地響。
一條短信。
沒有存過的號碼,跟上次的一樣。
點開一看,只有一行字:“林叔叔,謝謝您。我好了。”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手指懸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該回什么。
我放下手機,看向窗外。街上有人騎著電動車經過,車燈把路面照得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小熙寫完作業,抬起頭:“爸爸,你又在看手機。”
“那你為什么不理我?”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想一個姐姐。”
“是那個生病的姐姐嗎?”
“嗯。”
“她好了嗎?”
“好了。”
“沒有不開心。”
小熙爬上我膝蓋,摟住我的脖子:“爸爸,你教我的那句話,我還記得。”
“哪句話?”
“做了,就不要去想值不值得。”
我看著小熙的臉,喉嚨有點發緊。
我拿過手機,看了最后一眼那條短信。
手指動了動,打了幾個字,想想又刪了。
我把手機放進口袋。
窗外的路燈亮著,照亮了家門口那條長長的巷子。
我又想起那個秋天,槐樹葉子打著旋兒往下落。
我記得很清楚。
那一天,我什么都沒想,只是做了我覺得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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