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海納百川的巴蜀文明史詩
——結合清刻本《安岳縣志》史料看安岳石窟建筑美學
李 靜 何 達
安岳石窟作為中國晚期石窟藝術的代表,其建筑美學蘊含著豐富的歷史文化內涵。筆者以清刻本《安岳縣志》為核心史料,結合當代考古發(fā)現與田野調查,系統(tǒng)考察安岳石窟的建筑美學特征及其文化融合特征。研究發(fā)現,安岳石窟在唐代至宋代的發(fā)展中,經歷了由“僧營”到“社營”再到“戶營”的主體變遷,其建筑形制與藝術風格呈現出鮮明的時代性與地域性 。通過分析石窟的地理分布、空間布局及裝飾體系,揭示出巴蜀地區(qū)獨特的“因勢營構”美學理念與“三教融合”文化特征。
一、安岳石窟的建筑環(huán)境與形制特征
(一)地理與交通
安岳憑借得天獨厚的地理與交通條件,成為古代巴蜀石窟藝術的重要孕育地。其地處川中丘陵,正如《安岳縣志》所述“山多奇勝,水繞靈源”,岳陽河、蟠龍河穿境而過,勾勒出“兩山夾一水”的獨特地貌,不僅塑造了清幽靈秀的自然景觀,更為石窟營造提供了理想的選址環(huán)境。
在交通區(qū)位上,安岳自古便是“東出重慶、西入成都”的關鍵驛站。唐代“普州道”橫貫全境,連通遂州、資州等地,考古發(fā)現,唐代圓覺洞、棲霞寺等重要石窟均沿此要道分布。以城西大云山的棲霞寺為例,距普州道僅 2 公里,極大便利僧眾行腳與商旅往來,為宗教傳播與文化交流創(chuàng)造了有利條件。到了宋代,“茶馬古道”支線穿行安岳,進一步增強區(qū)域連通性。這條商貿要道吸引各地僧俗信眾與能工巧匠匯聚,直接推動石窟沿交通線密集分布,同時帶動沿線經濟繁榮。城東長林鄉(xiāng)的大佛寺、天佛禪院均選址于距古道驛站5公里范圍內,《天佛禪院碑記》記載“往來商賈多停舟禮佛,施財葺寺”,生動展現交通與宗教發(fā)展的緊密關聯。如今,安岳現存的圓覺洞、華嚴洞、茗山寺等知名石窟,皆分布在縣城周邊 10—30 公里區(qū)域內,形成極具特色的“中心輻射型”分布格局。
(二)選址智慧
安岳石窟的選址理念充分彰顯古人對自然環(huán)境與宗教意涵的雙重考量,深度融合風水堪輿與佛道思想。《重修道林寺階巽記》記載,寺院擇址獅子山,此地“靜秀幽曠,林麓蔽獻”,不僅契合道教典籍中“洞天福地”的理想環(huán)境,其山巒環(huán)抱、植被豐茂的地形,更暗含“藏風聚氣”的風水吉象。
“治東六十里,蟠屈一山,名曰鏦子。其脈發(fā)源魚龍山,蜿蜒翔舞而至。前明宗師了悟道場在焉。其地靜秀幽曠,林麓蔽獻,窈如奧如,香鐘荼胍,為邑精藍第一。”
真相寺落址云居山,“前臨大溪,后倚危巖”地理格局,既呼應佛教“阿蘭若”所追求的寂靜修行意境,又暗合傳統(tǒng)風水“背山面水,負陰抱陽”擇地準則,實現宗教對有福之地的向往與客觀自然環(huán)境的完美統(tǒng)一。
在營造實踐上,工匠們因地制宜,敏銳觀察到龍門山、云龍山等地砂巖崖壁的獨特優(yōu)勢。這類巖石質地細膩均勻,便于雕刻師施展線刻、浮雕、圓雕等多元技法,同時具備良好的抗風化特性,能長久保存藝術細節(jié)。工匠們順應巖層走向與紋理,巧妙規(guī)劃窟龕布局,在堅硬巖壁上雕琢出氣勢恢宏的佛國圖景,利用地質特性打造,使其藝術創(chuàng)作具備天然優(yōu)勢,充分展現古代巴蜀工匠“因勢利導,天人合一”鐫刻智慧與建造巧思。
(三)窟龕形制
唐代安岳石窟以單佛龕為主要形式,造型簡潔大氣。以圓覺洞北崖的盛唐阿彌陀佛龕為例,龕內主佛高 3 米,結跏趺坐于蓮臺之上,面容豐腴慈祥,體態(tài)端莊穩(wěn)重。兩側侍立觀音、大勢至菩薩,三者共同構成“西方三圣”組合,展現出凈土宗信仰在當地流行。窟龕平面呈規(guī)整方形,頂部為簡潔平頂設計,無前室結構,這種布局摒棄了繁雜裝飾,以簡約莊重風格,體現唐代崇尚簡潔莊重的時代特征。
進入五代時期,安岳石窟在形制上迎來創(chuàng)新突破,多龕并列成為營建的新趨勢。毗盧洞的“柳本尊十煉圖”堪稱代表,十個連續(xù)龕窟依次排開,通過雕刻柳本尊修行過程中的十種苦行場景,構成一部完整敘事畫卷,觀者沿龕而行,仿若親歷其悟道歷程,極具藝術感染力與宗教震懾力。與此同時,佛道融合現象在石窟中愈發(fā)顯著,玄妙觀內佛教造像與“老君像”共處一崖,佛教的慈悲莊嚴與道教飄逸超然相互映襯。這種佛道龕相鄰布局,深刻反映出五代政權秉持三教并重、多元包容的態(tài)度,體現了當時文化交融的繁榮景象。
宋代安岳石窟在規(guī)模與藝術表現上達到新高度,盛行大型窟群營造。華嚴洞便是典型范例,其由主洞、耳室、前廊構成復雜空間體系,主洞高6米、寬10米,內部供奉巨型“華嚴三圣”造像,氣勢恢宏 ;前廊石柱上雕刻的“二十四諸天”,造型各異、栩栩如生,與主尊相互呼應。這種“洞窟 + 廊院”設計,突破傳統(tǒng)石窟形制,將建筑空間概念融入其中,營造出層次豐富的宗教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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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宋代石窟還大量運用仿木構建筑元素,茗山寺的“虎頭形柱礎”雕刻精美,這種設計既借鑒巴蜀地區(qū)“白虎鎮(zhèn)宅”的民俗信仰,又融入佛教“獅吼震懾”的護法意象,體現了本土文化和佛教藝術融合。柱身之上“斗拱”造型逼真,將建筑藝術與雕刻技藝完美結合,不僅增強了石窟空間的層次感與立體感,更展現出宋代工匠精湛的藝術造詣與大膽的創(chuàng)新精神。
二、安岳石窟的文化融合與美學特質
(一)物質層面 :相得益彰的造像藝術與建筑空間
安岳石窟猶如一座文化熔爐,巧妙熔鑄了中原與西域的藝術元素。唐代造像中,佛陀頭頂的“犍陀羅式”發(fā)髻,帶著異域的神秘風情,與“吳道子式”靈動飄逸的線條相得益彰,剛柔并濟 ;到了五代,菩薩造像體態(tài)婀娜,頗具“蜀地仕女”溫婉柔美之態(tài) ;宋代羅漢像則突破傳統(tǒng)程式化表現,以細膩寫實的表情,刻畫人物內心世界,最終形成獨樹一幟的“巴蜀佛韻”。在建筑空間上,唐代單龕模仿印度支提窟的形制,展現佛教東傳的痕跡。而宋代窟群則大膽借鑒漢地寺院布局,轉輪經藏窟設計的“回字形”通道,與寺院藏經閣的空間構造異曲同工,實現了佛教藝術與本土建筑文化的深度融合。
“真相寺在治東南三里,宋時建有圓覺洞,前山頂有亭邑令江伍圖建,奉希夷石刻像,乾隆丙申邑令徐觀海遷希夷像于洞,復新其亭顏曰留仙亭。”
“山有真相寺。寺后峭崖開數洞,洞各有佛并觀音像,皆唐造,雄偉古雅,今匠氏萬萬不能作。”
這是《真相寺石觀音像記》與《真相寺重刻摩崖古字記》中的記載,可見“唐造”佛像兼具“雄偉古雅”風格,體現犍陀羅藝術影響(如發(fā)髻樣式)與中原線描技法(如衣紋流暢)的融合。
宋代安岳石窟成為“三教合一”的生動載體。在玄妙觀中,老君、釋迦、孔子三像并肩而立,儒釋道三位圣人跨越教派界限,共居一窟,象征著不同思想體系的和諧共生。建筑裝飾同樣體現出這種多元融合,佛教飛天的輕盈曼妙,道教云氣紋的縹緲空靈,儒家忠孝故事浮雕則莊重肅穆,三者交相輝映,是三教融合的生動體現。例如父母恩重經變相,將佛教宣揚的孝道與儒家“二十四孝”故事緊密結合,用藝術形式將晦澀的宗教倫理轉化為通俗易懂的本土文化表達,拉近了宗教信仰與普通百姓生活之間的距離。融合儒釋道思想,間接反映宋代三教合流對石窟造像的影響。《龍門觀增建勝景記》中“三教洞”就是一個生動實例 :“中鐫老君圣像,左右儒釋正像七,兩列天神、羅漢。”這直接印證了安岳石窟三教同龕的空間實踐。
(二)精神層面 :信仰與文化的地方化
安岳石窟注重“現世效用”,如宋代觀音窟多刻“祈雨”“祛病”題記,反映民間將佛教菩薩視為“靈驗神”。《真相寺石觀音像記》記載北宋信善楊正卿造觀音石像一尊以還祖愿 ,明確表明造像動機是“還愿祈福”,隱含對觀音“靈驗”的信仰。這種“以像求恩”將觀音視為能干預現世禍福的神祇行為,與宋代普遍存在的“祈雨祛病”題記內在心理需求一致。再觀《觀音閣記》載,清乾隆四十五年(1780)信士顧廷賢等見石佛放光,遂“捐金建閣”,竣工后“都人士咸來頂禮”。雖為清代記載,但反映了觀音信仰“靈驗化”的延續(xù)性,可類推宋代觀音窟“祈雨祛病”題記的世俗訴求。
“本州信善楊正卿以厥祖舊愿,造觀音石像一尊,擇真相崖龕,鳩工集事,闔家隨善,共建良緣,元符己卯,刱初大觀丁亥告畢,設水陸齋會開四大部經,飰合郭僧道崇贊佛乘遠酬祖意巍巍圣像睹卽見真。”
“乾隆四十五年七月,信士顧廷賢、鄒殿揚、王炳元夜行經佛所,見放光熒然,因識其處。詰旦尋視,則宛然一大士像、一地藏佛像。爰以信心捐金,并募同志,建閣于巖上,欄楯堅好,香涂修潔。工竣,都人士咸來頂禮……于時澄潭不波,山翠欲滴,靜悟無生,超諸有漏。”
文中“欄楯堅好,香涂修潔”,描述當時建閣的規(guī)格,暗示民眾對神的虔誠投入 ;“靜悟無生,超諸有漏”則借文人視角,將百姓的世俗祈福意愿與佛教義理結合,體現信仰的世俗化轉向。
巴蜀本土信仰如雷神、川主(李冰)與佛教、道教融合,形成獨特的神祇譜系。如《川主廟裝鐵地藏像并修佛殿記》中毗盧洞的“川主像”與佛教護法神并列,體現蜀地將對治水英雄的崇拜納入了佛教護法體系,實現崇拜到信仰的轉化。
(三)美學特質 :創(chuàng)新與民間智慧的結合
安岳石窟的建筑美學體現“因材施藝、因地制宜”的民間智慧。在地形上,工匠利用崖壁天然走勢。《真相寺圓覺洞記》記載,唐代工匠“宂石為洞,鐫刻佛像”,利用云居山天然崖壁的凸凹形態(tài),在凸起處雕刻高 3 米的“釋迦說法”主像,凹陷處環(huán)列弟子群像(高 1.5 米),形成“主尊高坐、弟子仰瞻”的天然舞臺效果。在裝飾上,圓覺洞盛唐阿彌陀佛龕的蓮瓣邊緣,陰刻巴蜀特有的柑橘紋(果實飽滿、枝葉纏繞)。柑橘是巴蜀傳統(tǒng)物產,用以取代中原常見的寶相花紋,賦予宗教藝術生活氣息。工匠將其與佛教象征“蓮花”結合,既保持宗教莊嚴性,又賦予造像鮮明地域標識,實現“神圣符號”的世俗化轉譯。在造像技法上,首創(chuàng)“薄衣貼體”雕法,如宋代水月觀音的紗衣若隱若現,被譽為“東方維納斯”,展現巴蜀工匠的寫實技巧與浪漫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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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岳石窟以清刻本《安岳縣志》為文獻脈絡,勾勒出中國晚期石窟藝術發(fā)展的獨特軌跡,其建筑美學與文化內涵堪稱巴蜀文明“海納百川”的物質史詩。這種“和而不同”的融合智慧,不僅為理解中國多民族文化互鑒提供了微觀樣本,更為當代文化傳承“守正創(chuàng)新”提供了有益啟示。
本文內容系原創(chuàng)
轉載請注明:“來源:方志四川”
來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辦公室(原載《巴蜀史志》2025年第5期“巴蜀石窟文化專刊”)
作者:李 靜〔西南民族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旅游學院)研究生〕
何 達〔西南民族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旅游學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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