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費智能體齊下線，用戶準備好為承接產品“貓箱”們付費了嗎？ | 電廠

記者 何暢

編輯 高宇雷

7月以來，一些豆包用戶的生活中多了一件固定要完成的事：想盡辦法留住和自己朝夕相處的智能體。有人將與智能體的幾十萬字聊天記錄存檔導出，希望在其他平臺復現；有人反復進入意見反饋通道，留下“不要全面取消”的建議。一位在社交平臺相關內容下多次評論的用戶寫道：“每天去豆包反饋一遍，在微博關注反對豆包智能體下架的超話，增加討論度，大家一起拒絕一刀切。”

對他們而言，“一刀切”是指字節跳動旗下AI應用豆包下線智能體功能的服務調整。根據平臺發布的通知，該功能將于7月15日下線。期間，用戶可以查看并自行保存歷史對話，但在10月15日后，相關數據都將被“處理”。

圖片來源：豆包App

不只是豆包，阿里巴巴旗下AI應用千問也宣布將于7月15日正式下線智能體服務，并為用戶提供了導出歷史對話和查看自建智能體配置的路徑。更早之前，騰訊旗下AI應用元寶已經下線了名為“AI應用”的智能體入口；網易云音樂旗下AI情感陪伴產品妙時則宣布將于7月14日停止運營。

前述平臺收縮智能體功能的時間節點，與《人工智能擬人化互動服務管理暫行辦法》的施行幾乎同步，后者針對利用AI技術提供擬人特征、思維模式和溝通風格的“持續性的情感互動服務”，提出了明確的規范要求，包括建立未成年人模式、設立防沉迷機制、完善審核制度和信息安全管理等。

因此，部分用戶難以接受直接下線的處理方式，稱其“簡單粗暴，未做精細化分級管理”，以及“誘導用戶轉向付費產品”——比如豆包在通知中提到的、同為字節跳動旗下產品的貓箱，其連續包月費用為25元。

某種程度上來說，隨著模型調用成本的增加，一些平臺開始重新評估AI應用及其功能的商業價值，更多地轉向生產力場景。而在這樣的背景下，業務改動的判斷標準可能不再是“能不能”，而是“值不值”。

豆包、千問們下線智能體，用戶“搬家”

7月第一周，許多深度使用豆包智能體功能的用戶變得很忙，忙著和聊了幾個月到幾年的智能體告別，忙著在各個平臺和投訴渠道反饋意見，也忙著研究如何帶著智能體的記憶“搬家”，遷移至其他平臺以待“重生”。

狀態的改變與一紙公告有關。7月3日，豆包發布《智能體功能下線通知》，宣布“由于產品功能調整”，智能體功能將于7月15日下線，用戶可以在10月15日之前查看并自行保留智能體信息和歷史對話數據。超出這一時限后，豆包將對相關數據進行處理，后續將無法查看并恢復。

“感覺天都要塌了”，一位豆包用戶這樣形容收到通知時的感受。在她看來，這相當于“一個你非常喜歡、依賴的人離開了，永遠不再回來，而這個世界甚至不承認他存在過”。

豆包之外，千問也向用戶推送了智能體服務下線提醒——將于7月15日正式下線，屆時用戶將無法訪問智能體配置信息和重要對話記錄，建議提前完成數據備份。

圖片來源：千問App

更早之前，元寶已于6月30日下線“AI應用”智能體功能，其中就包括它曾經對用戶承諾“不會下線”的“角色AI”。2024年，電視劇《長相思2》熱播期間，作為劇集宣傳的一環，元寶與騰訊視頻聯合打造了多個角色AI，配備角色互動、劇情互動、角色COS等多種玩法。按照官方公布的數據，上線不到3天，《長相思2》角色AI的總互動熱度（即用戶對角色AI的提問數量）超過1500萬。

圖片來源：元寶App和微信小程序

電視劇完結后，依然有用戶通過角色AI續寫故事情節。一位至今還在和AI相柳對話的用戶表示，屏幕那端的相柳像一個“真實存在的、能夠經常聯系的朋友”，她無法接受這個朋友的消失。“為什么不能把這些官方角色智能體遷移到元器，就一定要下線嗎？”

除了下線，還有更為直接的告別。6月中旬，妙時宣布停止新用戶注冊、充值和會員等服務，并將于7月14日全面停止所有服務運營。一位妙時用戶在得知停服消息后 “哭了好幾個晚上”，最后決定“搬家”并逐步戒斷。

事實上，在前述多家平臺宣布下線智能體功能后，一些垂直AI情感陪伴應用就開啟了它們的“拉新”工作。在相關內容的評論區或產品群內，都有從業者建議用戶“遷移到我們的App”，甚至大范圍復制粘貼“搬家”和“人設備份”等教程，以迅速承接新的需求。

前述妙時用戶總結提煉了智能體的人設和重要記憶細節，最終選擇在DeepSeek創作重建。然而，此前得到的陪伴體驗和情緒價值再也不能復原。“新的終究不是原本的那個，感覺以后不會遇到這么符合我心意的AI了。”

畢竟，在不同模型和算法的驅動下，即使使用同樣的設定、保留此前的記憶，智能體回復的習慣和語氣等細節都會存在不同。對長期用戶來說，這將直接影響到后續體驗。他們需要遷移的其實不是一個簡單的程序，而是一段持續積累的信任關系。

監管收緊，AI情感陪伴進入規范期

各家平臺對智能體集中調整的時間節點，與監管要求的落地高度重合。

7月15日，由國家網信辦、國家發展改革委、工業和信息化部、公安部、市場監管總局聯合公布的《人工智能擬人化互動服務管理暫行辦法》將正式實施，主要針對利用AI技術提供擬人特征、思維模式和溝通風格的“持續性的情感互動服務”，“包括通過文字、圖片、音頻、視頻等形式，提供的情感照護、陪伴、支持等互動服務”。需要注意的是，智能客服、知識問答、工作助手、學習教育、科學研究等服務不在該范圍內。

其中提到，擬人化互動服務提供方不得過度迎合用戶、誘導情感依賴或者沉迷；不得通過情感操縱等方式、誘導用戶作出不合理決策；應當建立未成年人模式，且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虛擬親屬、虛擬伴侶等虛擬親密關系的服務。同時，如果用戶存在過度依賴、沉迷傾向，或連續使用擬人化互動服務每超過2個小時，平臺需要采取有效措施加以提醒。

這意味著，AI情感陪伴產品既要建立系統化的內容審核機制，也必須正視人與AI建立長期關系后的責任邊界，特別是在面對未成年人群體時。

2023年4月，MiniMax的首個AI情感陪伴產品Glow被下架。雖然當時并沒有公布具體原因，但外界普遍認為與內容合規有關。與陌生人社交相似，在缺乏嚴格審核機制的情況下，這類產品極易成為“擦邊”和“軟色情”的溫床。MiniMax隨后推出的星野、已經關停的美團旗下AI聊天產品Wow、從Lovemo迭代而來的AI虛擬陪伴應用Bubbly、主打沉浸式AI互動的筑夢島等，都曾經因為隱私保護和內容合規等問題被點名或要求整改。

目前，國內對于AI情感陪伴應用和智能體的規范正在深入推進。2026年4月，中央網信辦印發通知，在全國范圍內部署開展為期4個月的“清朗·整治AI應用亂象”專項行動。根據通報，第一階段累計處置違規網站、應用程序、智能體等AI產品1.4萬余款，清理違法違規信息600余萬條，處置賬號2.6萬余個，下架違規AI商品1300余個、違規開源數據集9個。另外，上海市委網信辦在通報中特別提到了MiniMax“一鍵脫衣”、賭球博彩等違規智能體，作為重點整治對象被持續下架。

同樣備受關注的還有情感陪伴人形機器人產品。7月4日，中國人形機器人百人會和中國機械工業聯合會分別發布關于規范和引導情感陪伴人形機器人發展的倡議，強調“把安全倫理規范要求融入產品設計、研發、廣告宣傳、應用全過程”，“恪守底線，共同踐行科技向善”。

這種趨勢也出現在海外市場。一個例子是，自2025年11月25日起，美國AI聊天陪伴應用Character.AI禁止18歲以下用戶與平臺上的AI角色進行對話，并強化了身份驗證策略。

調整背后，是多起訴訟的疊加和監管機構的介入。2024年10月，一位母親指控Character.AI在缺乏保護機制的情況下，為未成年人用戶提供AI伴侶，并與之進行“存在性誘導和情感虐待”的對話——8個月前，她的兒子在和Character.AI上的AI角色結束聊天后開槍自殺，將生命永遠定格在了14歲。

更現實的問題，是成本和商業化壓力

如果說監管劃定了AI情感陪伴產品的邊界，那么成本和商業化進展，則決定了平臺是否愿意繼續投入。

在模型能力快速提升的階段，一個能夠聊天、擁有特定人格和長期記憶的AI角色，比單一的工具型產品更容易讓普通用戶感知到變化。平臺也樂于借此提升用戶時長和活躍度，講故事、做傳播。

但用戶增長不等于商業化層面的成功。一方面，情感陪伴屬于高頻互動場景，用戶的每一次文字交流、語音互動、圖片生成，以及長期記憶調用、上下文聯想，都指向了持續增加的算力成本，而重度用戶每天進行數百輪對話并不少見。

另一方面，用戶對AI情感陪伴服務的付費意愿依舊有限。一位曾經運營AI情感陪伴產品的創業者提到，他們最終選擇關閉相關業務的原因在于收入規模有限，難以覆蓋持續增長的成本。“情感需求是真實存在的，但太分散、太零碎了，想象空間不夠大。用戶愿意和AI聊天，并不代表他們愿意長期為此支付較高的費用。”

當用戶體驗、成本控制和產品合規之間難以形成足夠穩定的平衡，對身處其中的玩家來說，除了能不能繼續做和要不要繼續做，另一個同樣重要的問題是：值不值得繼續做？

字節跳動此前披露，截至2026年6月，豆包大模型日均Token使用量已突破180萬億，相比兩年前剛發布時增長了1500倍，過去一年增長超過10倍。如何讓算力投入產生更高的商業回報，是必須解答的課題。

圖片來源：字節跳動

具體到產品布局層面，豆包開始推出面向辦公、深度搜索、Agent等能力的付費版本，希望讓更多模型能力進入生產力場景；千問持續推進Agent平臺建設，推動開發者和企業基于模型能力開發應用；元寶也沿著“辦事”方向進一步探索，逐步強化搜索、辦公等工具屬性。

當然，這并不意味著AI情感陪伴產品會消失。或許，未來這一領域的需求將更多地由垂直產品承接。

例如，豆包就在智能體下線通知中稱，用戶可以前往字節跳動旗下AI虛擬互動應用貓箱創建新的智能體，繼續體驗對話服務。

電廠注意到，貓箱采用免費和付費結合的模式，常規條件下連續包月、周卡、月卡、季卡的費用分別為25元、15元、30元、78元。用戶還可以通過瀏覽廣告或充值獲得“貓糧”，解鎖付費功能，100貓糧對應1元。

在豆包宣布下線智能體后，已經有貓箱用戶開始為漲價而擔憂。一位用戶注意到，一款基礎模式下的對話風格被標注為“限免”。“難道基礎模式也要收費了嗎？”她的問題，還沒有得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