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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干了5年被裁,次日早點攤撞見主任,他竟問我物料單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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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五點半,巷口早點攤的蒸汽糊了一臉。

      我蹲在塑料凳上喝豆腐腦,聽到身后有人喊我。

      轉頭,蔣主任站在路燈底下,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手里夾著根沒點的煙。

      四目相對的瞬間,他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

      “物料單在哪兒?”

      他問完,自己先住了嘴,好像說了什么不該說的話。

      老婆在后面拽我袖子,我咽下嘴里的豆腐腦,胃里翻了個個兒。

      昨天剛拿到裁員通知,今天就撞見他。他說這事有誤會,想找地方聊聊。可我剛張嘴,他就壓低聲音說了句:“小鄭,有些事你知道得太多了。”



      01

      下班鈴響的時候,我正在擰最后一個螺絲。

      車間里機器聲還沒停,頭頂的日光燈管嗡嗡響,晃得人眼睛發酸。我直起腰,錘了錘后脊梁,聽到骨頭咔咔響了幾聲。

      五十一了,身子骨確實不如從前。

      老鄭,蔣主任讓你去一趟辦公室。

      說話的是小張,車間里的調度員,二十出頭的小伙子,手里拿著文件夾,說完就走,連眼皮都沒抬。

      我擦了擦手上的機油,把扳手放進工具箱,鎖好。工具箱是廠里發的,用了五年,鎖都換了三把,蓋子上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鐵皮。

      辦公室在車間東頭,隔著一道玻璃門。我走過去的時候,看到曾廣財從里面出來,低著頭,手里攥著一張紙。

      “師傅。”

      我叫了一聲。曾廣財抬頭看了看我,嘴唇動了動,沒說話,從我身邊過去了。他的臉色很難看,像是幾天沒睡好覺。

      我在辦公室門口站了一會兒,敲了兩下門。

      “進來。”

      蔣主任坐在辦公桌后面,戴著老花鏡,低頭看文件。他的桌面上堆著厚厚一疊材料,旁邊放著一個不銹鋼茶杯,杯蓋上的漆都掉光了。

      “主任,你找我?”

      他抬頭,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來,手心在褲子上蹭了蹭。車間里干活的人,手上總有油,洗也洗不干凈。

      蔣主任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推到我面前。

      “看看這個。”

      我拿起來,上面寫著“優化方案實施細則”,下面列了一串名字。我的名字在最后一行。

      鄭鑫。

      我的眼睛在那個名字上停了好一會兒,又看了一遍。沒錯,是我。

      “這是……”

      “廠里新來的朱副總搞的方案,”蔣主任靠在椅背上,聲音淡淡的,“優化人員結構,削減成本。”

      “可我在車間干了五年了,”我把那張紙放回桌上,“什么活兒都能干,從來不出錯。”

      “我知道。”

      “那為什么是我?”

      蔣主任沒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杯子在桌上磕出一聲脆響。

      “你明天來簽離職協議,”他說,“廠里會給你補償。”

      我坐在那兒,腦子里嗡嗡的。車間里的機器聲透過玻璃門傳進來,混著誰在喊話的聲音,像是隔了一層什么東西,聽不真切。

      “補償多少?”

      “按政策來。”

      “那其他人呢?”

      “什么其他人?”

      名單上那些人,”我說,“都裁了?

      蔣主任看了我一眼,把老花鏡戴上,低頭繼續看文件。

      “你先回去吧。”

      我站起來,腿有點軟。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又回頭看了一眼。

      “主任,我在車間干了五年。”

      他沒抬頭,也沒說話。

      我推開門走出去,曾廣財站在走廊盡頭,背對著我,正在抽煙。煙頭的火星在昏暗的燈光下一明一滅。

      他轉過身,臉上沒什么表情。

      “看到了?”

      我點點頭。

      “沒辦法的事,”他把煙頭按滅在墻上,“廠里現在效益不好,上面要裁人,誰都擋不住。”

      “可我在車間干了五年,”我說,“什么活兒都能干。”

      曾廣財沒接話,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走廊盡頭拐了個彎,消失了。

      我站在那兒,手扶著墻,指節泛白。

      車間里有人喊我,說機器出了點問題。我應了一聲,拖著腳步往回走。工具箱還鎖著,我蹲下來,開了鎖,拿出扳手。

      手有點抖,扳手在手里晃了兩下,差點掉地上。

      我深吸一口氣,蹲在那兒沒動。

      頭頂的燈管還是嗡嗡響,機器聲還是轟轟的,車間里還是那股機油和鐵銹混在一起的味道。

      跟平時一模一樣。

      可我知道,不一樣了。

      02

      回到家已經快九點了。

      老婆坐在客廳里看電視,茶幾上擺著兩個菜,都用碗扣著。聽見開門聲,她頭也沒回。

      “怎么這么晚?”

      “加班。”

      “飯吃沒?”

      “吃了。”

      我換了拖鞋,走到茶幾邊,揭開碗看了一眼。一盤蒜苗炒肉,一盤炒雞蛋,都已經涼了,油凝在盤沿上。

      “我再熱熱。”

      不用,”我說,“不餓。

      她終于轉過頭,看著我,眼睛在我臉上停了一會兒。

      “出什么事了?”

      “沒事。”

      “你臉上寫著呢。”

      我沒說話,坐在沙發上,拿起遙控器,換了個頻道。電視里正在播一檔法制節目,講的是貪污受賄的事,一個廠里的會計被抓了,正在法庭上哭。

      老婆把菜端走了,廚房里傳來熱菜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她端著熱好的菜出來,放在茶幾上。

      吃吧。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到底怎么了?”

      “廠里搞優化,把我裁了。”

      她沒說話,坐在我旁邊,看著電視。節目里的會計還在哭,說自己一時糊涂,對不起老婆孩子。

      給多少補償?

      “按政策。”

      “按政策是個什么數?”

      不知道。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來,在屋里走了一圈,又坐回去。

      “你就這么認了?”

      “那還能怎么辦?”

      “去找他們啊,”她說,“你在車間干了五年,什么活兒都能干,憑什么裁你?”

      “名單上有我。”

      “名單上的人多了,”老婆的聲音高了起來,“你怎么就知道自己是那個該走的?”

      我沒接話,低頭扒飯。

      過了一會兒,她嘆了口氣。

      “老鄭,你要是就這么認了,那才是真的讓人看不起。”

      我放下碗,看著她。

      “那你說怎么辦?”

      “明天去找蔣主任,找那個新來的朱副總,問清楚。”

      “問了又能怎樣?”

      至少讓他們知道,你不是好欺負的。

      我沒再說話。

      那一夜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車間里的畫面。機器聲、燈管的嗡嗡聲、工具箱上的漆皮、曾廣財的背影。

      老婆在旁邊翻了個身。

      “睡不著?”

      “嗯。”

      “別想太多,明天去說說,說不定還有轉機。”

      我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直到窗外透進來一點白。

      凌晨四點多,我爬起來,洗了把臉,穿上衣服出了門。

      單元門口的天還是黑的,路燈亮著,街上沒有人。我往廠里走,走到門口,看著那扇鐵門。

      門衛老張從傳達室里探出頭來。

      “老鄭,今天不上班吧?”

      “不上。”

      “那你來干嘛?”

      溜達。

      老張看了看我,沒再說話,把頭縮回去了。

      我在廠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去了早點攤。巷口的早點攤已經支起來了,老板正在炸油條,油鍋里滋滋響。

      “老鄭,今天這么早?”

      睡不著。

      “來碗豆腐腦?”

      “行。”

      我蹲在塑料凳上,等著豆腐腦端上來。鍋里冒出的熱氣糊了一臉,帶著蔥花和香油的味。

      豆腐腦端上來了,我拿著勺子攪了攪,沒吃。

      旁邊有個人坐了下來。

      我抬頭,愣住了。

      蔣主任坐在旁邊的凳子上,手里拿著一根沒點的煙,看著我。

      “小鄭。”

      “主任。”

      我們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把煙塞進嘴里,沒點,就那么叼著。

      “什么物料單?”

      他愣了一下,好像發現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

      “沒事,”他把煙從嘴里拿下來,“我隨便問問。”

      我們都沉默著。

      老婆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我身后,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回家了。”

      我站起來,蔣主任也站起來。

      “小鄭,這事有誤會,”他說,“找個地方聊聊?”

      我剛要張嘴,老婆在后面掐了我一下。

      “不了,”我說,“改天吧。”

      蔣主任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后只說了句:“行。”

      我轉身要走,他又叫住我。

      嗯?

      “有些事你知道得太多了。”



      03

      回到家,老婆把門一關,劈頭蓋臉一句:“他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什么物料單,什么知道太多,他是不是威脅你?”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沒有。”

      她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轉身進了廚房。

      我坐在沙發上,腦子里亂成一團。蔣主任那句“物料單在哪兒”,一直在我耳朵邊響,越響越覺得不對勁。

      他為什么要問物料單?

      我翻來覆去想了好幾遍,終于想到了半年前的一件事。

      那天曾廣財讓我幫他核對一批物料。

      車間每個月都要領料,領多少、用多少,都要記錄在案。

      那批物料是鋼材,車間做配件用的。

      我幫他對賬的時候,發現實際用料跟上報的數據對不上。

      差了一截。

      我當時沒當回事,以為是會計那邊算錯了,也沒多想。

      現在想想,好像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曾廣財對我的態度變了。以前他有事沒事會來找我聊兩句,后來就少了,有時候見了我,眼神躲躲閃閃的。

      難道跟那批物料有關?

      我站起來,在屋里走了兩圈,坐不下去了。

      “我出去一趟。”

      “去哪兒?”

      “找曾廣財。”

      “現在?”

      我穿上鞋下了樓。師傅家住在廠區后面的老宿舍樓,走十幾分鐘就到。樓梯口堆著破自行車和紙箱子,空氣里一股剩菜味。

      我敲了敲門,沒人應。又敲了兩下,門開了一條縫。

      “誰?”

      “師傅,是我。”

      門開了,曾廣財站在門口,穿著背心,臉腫著,像剛睡醒。

      “這么早,什么事?”

      “我想問你點事。”

      他看了我一眼,讓開身子,讓我進去。

      屋里亂糟糟的,客廳的桌上擺著兩個空啤酒瓶,煙灰缸里的煙頭堆成小山。他坐在沙發上,點了一根煙。

      “什么事?”

      “半年前那批鋼材的事。”

      他的手頓了一下,煙在指尖停了停。

      “那批鋼材怎么了?”

      “數量對不上。”

      “你怎么知道?”

      “我幫你對的賬。”

      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把煙按滅在煙灰缸里。

      “那批鋼材的事跟你沒關系,別問了。”

      “可我昨天被裁了。”

      他愣了一下。

      “什么?”

      他沒說話,低著頭,手在膝蓋上搓了搓。

      “師傅,蔣主任今天早上問我物料單在哪兒,”我說,“那批鋼材的物料單,是不是有什么問題?”

      你跟他提了那批鋼材的事?

      “沒有,是他自己問的。”

      曾廣財沉默了很久。

      “那批鋼材,”他終于開口,“數量對不上,是因為有人沒按規矩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領了,沒入賬。”

      “那鋼材去哪了?”

      他沒說話,站起來,走到窗戶邊,背對著我。

      “有些事,知道多了沒好處。”

      “可我已經被裁了,這還不算沒好處?”

      他轉過身,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很復雜。

      “你被裁,不是因為廠里效益不好。”

      “那是什么?”

      “是因為有人不想讓你在廠里。”

      他沒回答,走到門口,把門打開。

      “回去吧,別問了。”

      “回去吧。”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

      他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么,最后還是沒說出來。

      門在我身后關上了。

      04

      我沒回家,去了廠里。

      門衛老張看到我,愣了一下。

      “老鄭,你不是被裁了嗎?”

      “還有點東西沒拿。”

      老張猶豫了一下,放我進去了。

      車間里還在轟隆隆地響,工人們正在干活。有人看見我,點了點頭,沒說話。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打開工具箱,里面空了大半。

      昨天擦完工具,我已經把大部分東西裝進袋子里帶回去了,工具箱里只剩下幾把扳手,還有一卷廢布。

      我翻了翻,看到工具箱最底下有一張皺巴巴的單子,上面寫著“物料交接單”幾個字。

      我拿起來看了看,是半年前曾廣財讓我對賬的那張單子。當時我順手放在工具箱里,后來忘了拿出來。

      數字還在,鋼材,三百二十噸,簽字人:蔣軍,經手人:曾廣財。

      我記得當時核對的時候,賬面顯示領了三百八十噸,但實際到車間的只有三百二十噸。

      差的六十噸,去哪了?

      我把單子折好,放進口袋里。

      車間里的機器聲還在響,我站在那兒,腦子里翻來覆去地轉。如果這六十噸鋼材沒入賬,那肯定是有人吃了。

      誰吃的?

      蔣主任?曾廣財?還是別的人?

      我正想著,口袋里的手機響了。

      老婆打的。

      “你去找曾廣財了?”

      “找了。”

      “他怎么說?”

      “沒說什么。”

      “那你現在在哪兒?”

      “廠里。”

      “你還去廠里干嘛?”

      “找點東西。”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回來吧,”她說,“別找了。”

      “怎么?”

      “剛才蔣主任打電話來了,說讓你下午去簽離職協議。”

      “知道了。”

      我掛了電話,又在車間里站了一會兒。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鄭。

      我轉頭,是車間里的老劉,比我還大兩歲,頭發都白了。

      “劉哥。”

      “聽說你被裁了?”

      他嘆了口氣。

      “廠里這兩年不行了,走就走吧。”

      “不過,”他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你這事,可能跟你師傅有關。”

      你沒發現嗎?你師傅最近老往蔣主任辦公室跑,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他怎么了?”

      “聽說他在查什么事。”

      “查什么?”

      “不知道,”老劉搖了搖頭,“反正好幾次了,我在走廊里碰見他從蔣主任辦公室出來,臉色都很難看。”

      我心里一沉。

      曾廣財在查什么?跟我被裁的事有關?

      老劉走了以后,我在車間里又站了一會兒,腦子里嗡嗡的。

      頭頂的燈管還是嗡嗡響,機器聲還是轟轟的,但我總覺得,這個車間,跟以前不一樣了。



      05

      下午兩點,我去了廠辦。

      蔣主任的辦公室門開著,他正在接電話,看到我,點了點頭,示意我等一下。

      我坐在門口的椅子上,看著走廊對面墻上的宣傳欄。

      上面貼著廠里的規章制度,還有新來的朱副總的大幅照片,下面寫著一行字:“嚴抓管理,優化結構。”

      蔣主任掛了電話,叫我進去。

      我坐下來,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離職協議,你看看,沒問題就簽了。”

      我拿起文件,翻了翻。內容都是格式條款,沒什么好看的。最后一頁,寫著補償金額。

      三萬五。

      “就這些?”

      “廠里定的,我也沒辦法。”

      “我在車間干了五年,什么活兒都能干,這三年我加了多少班,你比誰都清楚,就值這點錢?”

      蔣主任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

      “小鄭,我知道你不甘心,但這事不是我能決定的。”

      “那你告訴我,是誰決定的。”

      他愣了一下,沒說話。

      “朱副總?”

      他沉默著,端起了茶杯。

      “蔣主任,我問你件事。”

      “半年前那批鋼材,六十噸的缺口,去哪了?”

      他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從杯沿溢出來,滴在桌上。

      “你說什么?”

      “半年前,車間領了三百八十噸鋼材,實際到貨三百二十噸,差的六十噸,沒入賬。”

      他盯著我,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你怎么知道的?”

      “我幫曾廣財對的賬。”

      “那批鋼材的事,你別管。”

      “我已經被裁了,還有什么不能管的?”

      他轉過身,看著我。

      “小鄭,你是個老實人,有些事,不是你該管的。”

      那誰該管?

      他沒回答。

      你是不是怕我知道什么?”我說,“那批鋼材,是不是有人吃了?

      “你別亂說。”

      “那你告訴我,差的六十噸,去哪了?”

      他沒說話,站在原地,盯著我。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

      “明天早上,你來一趟。”

      “來干嘛?”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06

      那天晚上,我在家坐立不安。

      老婆一直問我蔣主任說了什么,我沒敢說太多,只說了明天去一趟。

      “你還要去找他?”

      “他讓我去的。”

      “他讓你去你就去?”

      “那不然呢?”

      她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第二天凌晨,我起了個大早,去了蔣主任說的那個地方。

      廠區后面的物資倉庫,平時沒人用,門鎖著,只有蔣主任有鑰匙。

      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在那兒了,站在倉庫門口,手里夾著一根煙。

      “來了。”

      他打開鎖,推開門,里面黑乎乎的,一股霉味。

      “進來吧。”

      我跟著他走進去,他拉了一下燈繩,頭頂的燈泡亮了,昏黃的光照亮了倉庫里的東西。

      角落里堆著碼得整整齊齊的鋼材,上面蓋著雨布,落滿了灰。

      “這就是那批鋼材?”

      他點了點頭。

      “沒發到車間?”

      那為什么領料單上寫的是發到了車間?

      他沒說話,走到那堆鋼材前,把雨布掀開一角。

      “這些鋼材,不是我領的,”他說,“是朱副總。”

      “他是縣里調來的,來的時候說要查廠里的賬目。他把物料數據查了一遍,發現賬目上有些問題,就讓我領了這批鋼材,放在這里。”

      “為什么?”

      “他說要留著當證據。”

      我腦子里轟地一聲,好像所有的線突然串在了一起。

      “所以,你讓我明天早上來,就是要告訴我這個?”

      “不是,”他轉過身,看著我,“我是想告訴你,那批鋼材的事,已經有結果了。”

      “什么結果?”

      “朱副總已經查到了是誰把賬目做臟的。”

      “你師傅,曾廣財。”

      我愣住了。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我師傅他……

      “小鄭,”蔣主任打斷我,“你太老實了。”

      他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很復雜。

      “你師傅做了這么多年賬,虧了多少,你算過嗎?”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那批鋼材的事,他也有份,”蔣主任說,“不然他為什么讓你別管?”

      我靠在墻邊,覺得腿發軟。

      “所以,我被裁,是因為這個?”

      蔣主任點了點頭。

      “你師傅的事,我不想讓你摻和進來。你是個老實人,不該被拖下水。”

      我站在那兒,腦子里嗡嗡的。

      角落里的鋼材還是碼得整整齊齊,上面的灰落得厚厚一層。

      我掏出手機,給曾廣財打了個電話。

      響了三聲,沒人接。

      又響了幾聲,還是沒人接。

      蔣主任看著我,嘆了口氣。

      “別打了。”

      “他去自首了。”



      07

      我坐在倉庫門口,腦子里空空的。

      蔣主任站在旁邊,手里的煙一根接一根地點。

      “什么時候的事?”

      “今天早上。”

      “他怎么說的?”

      “他把所有事都交代了。”

      “什么所有事?”

      這些年,他幫朱副總做了多少假賬,”蔣主任說,“他自己都記不清了。

      “朱副總為什么要做假賬?”

      “不是他一個人做,”蔣主任把煙頭按在地上,“他在上面有人。”

      “什么人?”

      “管物資的。”

      “管物資的為什么要做假賬?”

      “小鄭,你太老實了,聽不出我話里的意思。”

      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朱副總不是來查賬的?”

      “不是。”

      “那他來干嘛的?”

      “來收尾的。”

      “收什么尾?”

      “你師傅這些年,幫他把賬目做臟了,他得把證據清理干凈。”

      “那為什么把我裁了?”

      “因為你發現了那批鋼材的問題。”

      “他怎么知道我發現的那批鋼材?”

      “你跟你師傅說完那批鋼材的事,你師傅就跟他說了。”

      我站起來,腦子里嗡嗡的。

      “所以,我師傅把我賣了?”

      我看著遠處,車間里的機器聲還在響,混著誰在喊話的聲音。

      “小鄭,”蔣主任走到我面前,“你師傅去自首,不是他自己想去的。”

      “那是誰讓他去的?”

      “是我。”

      “你?”

      “是我逼他去的,”蔣主任說,“我也不想把你拖下水。”

      “因為你是個老實人。”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蔣主任把手里的煙按滅,嘆了口氣。

      “去哪?”

      “回家。”

      “那廠里怎么辦?”

      “廠里的事,我來解決。”

      “怎么解決?”

      他看著遠處的車間,沉默了。

      08

      那天回到家,老婆不在。

      桌上留了張紙條:“我去我弟那兒了,鍋里有飯,自己熱。”

      我把紙條折好,放在茶幾上,沒去熱飯,坐在沙發上,腦子里翻來覆去。

      曾廣財去自首了,蔣主任逼的,是朱副總在背后搞鬼。

      我掏出手機,給曾廣財打了個電話,還是沒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響了幾聲,終于接了。

      “喂。”

      “你知道了?”

      蔣主任都跟你說了?

      “說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

      “我沒想害你,”他說,“那批鋼材的事,跟你沒關系。”

      “那你為什么瞞著我?”

      “我沒辦法。”

      “為什么沒辦法?”

      “朱副總盯著我,”他聲音壓得很低,“他把所有賬目都查了一遍,我跑不掉了。”

      那你為什么要做假賬?

      “什么叫沒辦法?”

      “一開始我只是幫個小忙,”他說,“后來發現了,已經沒法回頭了。”

      我沒說話。

      “小鄭,你是個老實人,不該摻和進來。”

      “我已經被摻和進來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現在想怎么辦?”

      “我不知道。”

      那就別管了,”他說,“我已經去自首了,他們會查的。

      會查個屁,”我說,“朱副總在上面有人,你忘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久。

      “那你怎么辦?”

      “我不知道,”我說,“先看看吧。”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天一點一點暗下去。



      09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廠里。

      門衛老張看到我,嘆了口氣。

      “老鄭,你還來干嘛?”

      “我找蔣主任。”

      “他不在了。”

      “去哪了?”

      “不知道,”老張說,“今天早上走的,好像去縣里了。”

      “縣里?”

      “嗯,跟朱副總一起去的。”

      “什么時候回來?”

      “沒說。”

      我站在門口,進退兩難。

      過了好一會兒,我給蔣主任打了個電話,響了兩聲,他接了。

      小鄭?

      “主任,你在哪兒?”

      縣里。

      “干什么?”

      “有點事。”

      “朱副總走了。”

      “走了?”

      “嗯,調走了。”

      “他去哪了?”

      “省里。”

      “有新的領導來。”

      “那你呢?”

      “我沒事。”

      電話那頭傳來廣播的聲音,好像是在車站。

      “主任,那批鋼材的事,就這么算了?”

      “算了,”他說,“小鄭,有些事,不是一個人能解決的。”

      我握著手機,嗓子發緊。

      “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站在廠門口,看著那扇鐵門。

      車間里的機器還在響,工人們還在干活,什么都跟以前一樣。

      10

      一個月后,我在省城開了個早點攤。

      凌晨三點起來和面,四點上蒸鍋,五點就有人來買。

      早點攤支在巷口,旁邊是包子鋪和油條攤。

      我蹲在塑料凳上喝豆腐腦的時候,曾廣財來找我了。

      師傅?

      他看起來老了很多,頭發白了一半,人瘦了一圈。

      “你出事了?”

      沒事,”他坐在我旁邊,“自首的事,查清楚了。

      “怎么說的?”

      “認定是協辦,不追究。”

      “那廠里呢?”

      “廠里的事,也查清楚了。”

      “怎么回事?”

      “朱副總倒了,他上面的人也被查了。”

      “那批鋼材的事,蔣主任全都報上去了,”他說,“上面查了好幾個月,把朱副總那條線全都查出來了。”

      “那蔣主任呢?”

      “他調去鄰縣了。”

      我點點頭,沒說話。

      陽光照在早點攤上,白氣蒸騰。

      “老鄭,”曾廣財站起來,“你是個好人。”

      我沒接話。

      他轉身走了,我看著他走遠。

      攤子前來了幾個客人,要油條豆腐腦。

      我忙起來,把這事放下了。

      可我知道,有些事,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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