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
1956年秋天，上海中國畫院附近的一棟老洋房里。
陳巨來領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推開了陸小曼的門。
陳巨來是誰？篆刻界的泰山北斗，人稱“三百年來第一人”。
他一進門就指著身后的孩子說：“小曼，這孩子叫張方晦，我帶來給你當學生。”
張方晦規規矩矩站好，鞠了一躬。
正要彎第二次腰的時候，陸小曼伸手把他攔住了，笑著說：“夠了夠了。”
陳巨來在旁邊不干了：“你拜我的時候鞠了三個躬，今天拜她怎么只鞠一個？”
陸小曼笑著擺擺手：“你是發明家，我是三腳貓，拜我一躬就夠了。”
可張方晦還是認認真真地鞠滿了三個。
從那以后，他叫她“曼師”，一直叫到她去世。
坐下之后，張方晦才看清了曼師的臉。
他后來在回憶文章里寫，第一眼是失望的。
眼前這個女人，和他心里那個“傾國傾城的民國名媛”完全對不上號。
瘦弱蒼老，臉頰凹陷，嘴里只剩一兩顆牙。
那是1956年，陸小曼不過50歲出頭。
但聊了沒一會兒，那層失望就散了。
陸小曼說話的聲音很輕很慢，笑起來眼角往下彎。
她穿一件素色的舊旗袍，舉手投足間有一種讓人不自覺想靠近的溫潤。
張方晦后來形容她的氣質，用了一個詞：“溫婉和藹”。
他知道，眼前這位瘦弱的女人，就是當年那個讓胡適說“不可不看”的陸小曼。
從那以后，張方晦常往陸小曼家里跑，一待就是一個下午。
陸小曼教他畫畫，也教他讀詩。
有時候聊著聊著就歪了題，陸小曼會跟他講從前的事、從前的人。
她說徐志摩始終是個長不大的孩子。
說林徽因高雅美麗。
說聞一多頭發老是亂蓬蓬的，衣服也臟兮兮的。
說胡適溫雅有禮，特別會照顧人。
說丁玲很有才氣，可惜后來走了彎路。
說泰戈爾慈愛得像上帝。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不是那種追憶往事的陶醉，就像在評價幾個昨天剛見過面的老朋友，語氣平淡，偶爾加一兩句她自己才懂的嘀咕。
在陸小曼家里，張方晦也見到了那個名字常年跟她綁在一起的男人——翁瑞午。
張方晦對翁瑞午沒有半點好感。
他后來在文章里寫，翁瑞午那時候六十出頭，干瘦，話特別多，而且口無遮攔。
有一回，翁瑞午當著張方晦的面說了一句讓他倒足了胃口的話：
“人家都說陸小曼是‘海陸空’，王賡是陸軍出身，我是海軍出身，徐志摩死于空難。”
張方晦回家把這話原封不動地轉給了父親。
他父親聽完臉色一沉，說：“這人非常無聊，你不要理他。”
后來陸小曼也跟張方晦說：“翁先生喜歡胡說八道，你不要受他影響。”
1959年，翁瑞午在陸小曼家中病逝，張方晦正好在場。
他親眼看到陸小曼坐在藤椅上，臉上沒有悲痛的神色。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曼師跟這個男人過了一輩子，卻從來沒真正把他當成伴侶。
那只是命運的捆綁，不是愛情。
張方晦拜師時，陸小曼在上海中國畫院當畫師，每月工資80塊，日子清儉。
但他親眼看到這位瘦弱的老太太，把幾十年來收藏的徐志摩手稿、信札、照片，整整齊齊碼在一個樟木箱子里，一件一件用牛皮紙包好。
她對自己吃穿用度極其湊合，一只搪瓷缸子用了十幾年，斑斑駁駁的，但那些紙片她當成命一樣護著。
后來張方晦去了西北，等他再回到上海，發現自己的兩位老師已經鬧翻了。
陳巨來和陸小曼是三十多年的老交情，但他萬萬沒想到，在反右運動中帶頭揭發自己的會是陸小曼。
那次批判會上，陸小曼站起來，一條一條講了陳巨來十八條“錯誤”。
陳巨來坐在臺下，心都涼透了。
從此兩人形同陌路，三十年的交情說斷就斷。
張方晦聽完這件事，覺得不對勁。
他跑到陳巨來家里，坐下來跟他一筆一筆地理：
“陸老師揭發你的那些事，是私下里的秘密嗎？是別人不知道的隱情嗎？
她說的那些，都是會上別人已經說過的東西，她是假批判啊！”
陳巨來愣住了。
他沉默了幾秒鐘，眼眶開始泛紅，騰地站起來，奪門而出，一路直奔陸小曼家。
推開門，他只說了一句話：“小曼，我冤枉你了，我冤枉你了。”
兩個人相對無言地站了很久。
三十年交情，差點折在一次批判會上，最后被一個小伙子三句話給拉回來了。
1965年4月，陸小曼病逝于上海，終年62歲。
死前，她把那口樟木箱子托付給張方晦的母親，說：“這些都是志摩的東西，以后有機會，交給能做主的人。”
張方晦一生只正式拜過一個畫師，就是曼師。
他說，他永遠記得曼師從藤椅上站起來，笑盈盈地說自己是“三腳貓”的樣子。
她從前是站在整個民國舞臺中央的女人，揮霍過、荒唐過、被所有人愛過也罵過。
但張方晦看到的，是那個洗凈鉛華之后，在老房子里安安靜靜教他畫畫、替他泡一杯清茶的曼師。
對此，你們有什么想法？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