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自述人，羅彩鳳，小名羅小妹，52歲。
01
我是中學教師，晚上8點，下晚自習，夏夜的風，帶著一股熱浪，昏黃的路燈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我騎著自行車往家趕。
路邊攤正熱鬧，人們吃燒烤，喝啤酒，有的老爺們光著膀子，吆五喝六，唾沫星子亂飛。
烤肉和冰啤的氣息在空氣中彌漫，我的喉嚨動了動，肚子嘰里咕嚕亂叫，在唱空城計。
中午，老公做了溜肥腸和大拌菜，我吃得肚子溜圓，所以沒帶零食，經過一個晚自習，簡直餓暈了。
我似乎看到老公李響南做的美味佳肴在向我招手，我咽了咽唾沫，把兩個輪子的豪車蹬得飛快。
我老公干啥啥不行，不過，做飯第1名，他的確有當神廚的天賦，飯菜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欲大動。
我以為，我不靠譜，哪知道老公更不靠譜。不靠譜的我，嫁給了不靠譜的老公，把日子過得雞飛狗跳。
他把好好的工作弄丟了！做買賣，做一次賠一次！開出租，嚷著腰疼！做保安，嫌棄枯燥！說起來都是淚。
老公本來在農行上班，20年前，這是響當當的金飯碗啊！老公這個二世祖，偏偏迷上了買caipiao。
迷到什么程度？他在小本子上，記著密密麻麻的號碼，嘴里念念叨叨，特別神經，做夢都在發財。
開始，他把工資全部搭了進去，然后，他就偷我的錢。被我發現后，揪著耳朵，狠揍了一頓。
從家里找不到錢了，他就四處借錢，我的天呀，這是小事兒嗎？前前后后，借了9萬，捅了天大的一個窟窿。
我知道消息后，目瞪口呆，20年前的9萬，是個天文數字啊！夠買一處房子了，女兒才2歲，他不過日子了嗎？
5個哥哥知道后，輪流把他揍了一頓，揍得鼻青臉腫！親媽都認不出他的樣子了。
公公婆婆和大伯哥得知真相后，一起說“揍得好！”
然而，我不想離婚，我不想讓女兒沒有爸。其實，我對他還是有感情的。
5個哥哥連連搖頭，跟公公婆婆，以及大伯哥，兩家人一起湊錢，把這個窟窿堵上了，可是，我們也拉了一屁股債。
從那以后，老公見到哥哥們，就瑟瑟發抖。
當時，三哥拿著明晃晃的刀子威脅他，“如果你的手再癢的話，就把你的指頭剁下來。買一次，剁一個指頭。”
從那以后，老公真的不敢了。可是，他沉迷于caipiao，工作還是丟了。
從此，老公就開始了折騰的人生，倒木材，倒煤炭，開飯店。這個人大手大腳，不懂經營，干一行，賠一行。
后來，還是二哥發了話，“你把底褲都快賠光了，讓我妹妹和外甥女吃什么？就開滴滴吧，掙多少，算多少。”
丈夫老實了不少，開滴滴，一個月也能掙8000，然后，非常討好地把錢給了我。
哥哥們才沒有繼續找他的茬。
02
想當年，我得意得向家里大聲宣布，“我要嫁人了！快給我準備嫁妝。”
爹娘，5個哥哥，5個嫂子，緊急開會，就在爹娘的堂屋集合，12個腦袋一起轉向我，12雙眼睛熠熠閃光！
我娘問，“小妹，他是干什么工作的？”
我爹問，“小妹，他父母是做什么的？”
大哥問，“小妹，他人品怎么樣？”
大嫂問，“小妹，他兄弟姊妹幾個？”
二哥問，“小妹，他身體健康嗎？”
二嫂問，“小妹，他長得帥不帥？”
三哥問，“小妹，他有不良嗜好嗎？”
三嫂問，“小妹，他會做家務不？”
哎呀，一大群人吵得我腦瓜疼，我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長嘯一聲，“都閉嘴，聽我說。”
世界瞬間安靜了。
我炫耀似地昂起頭，“我的眼光還會差？他在農行上班，他爸是國企中層，他媽是大學教授，他還有一個哥哥。”
“他對我可好了，天天給我送花，人長得比費翔還帥，尤其打籃球時，帥得一塌糊涂。”
“目前，沒發現什么不良嗜好，一個大男人，竟然會做飯，簡直是給我量身定做。哈哈，以后我可以繼續享受美食了！”
爹娘，哥哥，嫂子們都松了口氣。只有二哥不放心地瞧著我，他號稱“二諸葛”，心眼子跟篩子似的。
二哥說，“小妹，不是二哥不放心你。你天真爛漫，人美心善，從來不知道人心險惡，萬一被人騙了呢？”
嘿嘿！我就樂意聽二哥夸我，我美滋滋地甩甩一頭秀發。
我圓圓的小臉，散發著動人的光芒，戀愛中的女人都是一臉蠢樣。
爹娘和哥哥聽我一面之詞，根本不放心。輪流去實地考察，一一找李響南談話。
李響南后來跟我說，5位齊刷刷1米85的彪形大漢，找他談人生，威脅他，“如果對小妹不好，你給我等著！”
他差點嚇尿了，要不是貪圖我的絕世美色和活潑開朗，險些打了退堂鼓。
李響南在我五位哥哥面前，指天發誓，“哥哥們，以后，凡事以小妹為先，我對不起自己，都不會對不起小妹。”
5位哥哥沖他揮了揮拳頭，晾了晾強壯的肱二頭肌，才滿意離去……
不過，二哥依然很憂心，摸了摸我的長發說，“傻小妹，這小子貌似有點不靠譜，喜歡吃喝玩樂，一看就是個公子哥。哥哥給你找個沉穩可靠的妹夫……”
我正跟李響南愛得死去活來，他特別能捧我的臭腳，說我長得沉魚落雁，閉月羞花，說我的性情活潑大方，人見人夸。
關鍵是，我大學畢業，剛到那個城市，人生地不熟，他給了我關愛和溫暖，帶著我走遍大街小巷，吃各種美食。
還有，他對我千依百順，特別能忍受我的公主脾氣。
你說說，面對這一個全方位，無死角的大帥哥，家世、工作、長相都很好的男人，我能不動心嗎？
說來說去，我就是一個農家的傻丫頭，雖然有爹娘寵著，哥哥們寵著，但也沒什么了不起。
他的爸媽和大哥，都不嫌棄我是鳳凰女，我還拿什么臭架子？
所以，我跟李響南成親了，又生下一個團寵小公主。
說起來也怪，我們家陽氣太盛，我們這一代，5個男孩，只有我一個女孩。
下一代，哥哥們也總是生男孩，不生女孩。只有5哥家有一個女孩，其余全是兒子！
03
小孩沒娘，說來話長。我老家在北方農村，叫作羅家莊，是個城中村。據說，我們這一支，是隋唐猛將羅成的后代。
村里的男女老少，都會幾下拳腳功夫。為人豪爽，行俠仗義。而且村里人七彎八繞，都是親戚，無論做什么，都特別抱團。
我娘在連生5個臭小子之后，盼星星，盼月亮一樣，盼女孩！臭小子，有什么好？軟軟糯糯的小閨女兒，多好玩。
我娘懷我五哥的時候，圓圓的肚皮，特別愛吃麻辣小龍蝦，人都說“酸兒辣女”，尖肚皮是男娃，圓肚皮是女娃。
我娘樂得不行，把小丫頭的小肚兜，小鞋子，小衣服全做好了！結果生下來，又是一個帶把的！
我娘都絕望了。
懷我的時候，我娘該干活就干活，該吃飯就吃飯，該趕集就趕集。
那年夏天，她挺著大肚子，去趕集。忽然，狂風大作，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落下來。
我娘慌慌張張，躲到附近一間破廟里，暗暗許愿說，“如果這一胎來個女孩，全家一定當成寶貝疼。”
沒過一會兒，雨過天晴，天上一道彩虹，璀璨奪目，我媽非說，她看到了五彩鳳凰。
回到家，就發動了。四哥飛跑著，去找接生婆二大娘。
二大娘大著嗓門說，“恭喜呀，多了一位貌若天仙的千金！”
全家都沸騰了！我爹抽著旱煙，煙袋桿都拿倒了，差點燙到自己。
哥哥們也很高興，非要看看小妹妹。
從此以后，我的大名叫羅彩鳳，小名叫羅小妹，成了全家人的心肝寶貝。
你想想啊，農家人有5個男娃，土里刨食兒，靠天吃飯，該有多窮？
可是，哥哥們沒有新衣服穿，我有。
哥哥們吃不到雞蛋和肉，我能吃到。
哥哥們睡在硬邦邦的大炕上，我有一張軟軟乎乎的小木床。
哥哥們輪著騎自行車，家里唯一的28大杠，我想騎，我就騎。
村里人都知道我是老羅家的寶貝疙瘩，誰都不敢惹我，我的5個哥哥不是吃素的！
小時候，我總是長在哥哥的背上，指哪兒，打哪兒。哥哥們都愿意給我當馬騎，喜歡聽我咯咯的笑聲。
而且，大哥二哥只上到初中畢業，三哥四哥上到高中畢業，只有我一個人上了大學，跳出農門。
90年代初，十里八鄉，出不了一個大學生，我成了飛出農村的金鳳凰，成了爹娘和哥哥們的驕傲。
04
我的哥哥們都在1米85以上，高大帥氣，劍眉朗目，所以不愁娶媳婦，先后都成了家。
讓我爹娘給哥哥們全部蓋上房子，是不可能的。幸虧老院比較大，一溜五間大北屋，還有三間東屋。
每次娶嫂子，都娶到東屋里，爹娘給嫂子提前說好兩個條件：
第一，下一個弟弟娶親，必須把東屋給騰出來，自己蓋房子。
第二，無論何時何地，都把我當親妹妹疼，給我這個妹妹撐腰。
所以，我們家空前團結，哥哥嫂子們加倍努力，前前后后，都有了自己的一攤生意，自己蓋房，搬了出去。
大哥是個木匠，走鄉串戶干活，掙些零花錢。后來，搞室內裝修，早就脫貧致富了。
二哥會修理摩托車，開了個摩托車修理店，后來改修汽車了，店開到了市里，掙得盆滿缽滿。
三哥是遠近聞名的養雞大戶，養蛋雞肉雞上萬只，建立了家禽養殖示范基地，甚至被電視臺采訪了。
四哥學了廚師，開始是打工，后來自己開了飯店。我老公最喜歡跟四哥切磋，所以也有一手好廚藝。
五哥是個怪才，農家的小子，偏偏喜歡畫畫，搞起了藝術，還專門拜了師，畫出了名堂，舉辦了畫展。
后來，藝術家也不能餓肚皮呀！他一邊畫畫，跟大哥合作搞裝修，專門做各種裝飾畫，給人家畫電視墻，也不少掙錢。
說來說去，慚愧死了。我這個考上大學的妹妹反而成了窮光蛋，總是受哥哥們接濟。
我的老公還不成器，總是惹禍。當初，老公捅了大簍子，差點被抓進去。哥哥們讓我跟老公離婚，我到底沒舍得。
哥哥們無奈嘆息，不但幫我們堵了窟窿，后來，我買第一處房子，第2處房子，都是哥哥們幫的忙。
05
我那沒出息的老公，就在高檔小區做保安，每個月掙3000元，根本沒有我掙錢多，所以，他在家里沒有發言權。
老公只是值夜班，所以，白天在家里給我做一日三餐，把我伺候得跟王母娘娘一樣。
我的寶貝女兒，考上了985名牌大學，研究生畢業后，留到了京城，談了一個小對象，就是她的師兄。
倆人都是北漂，小伙子家境一般，他們還沒有房子呢！所以，還沒有結婚。
說到北京的房子，我就一個頭兩個大，以我微薄的工資，連衛生間都買不起。指著我的老公，更是沒戲！
我邊走邊想，回到了家。
家里的燈亮著，空無一人。桌子上擺著荷蘭豆炒蝦仁，杏鮑菇炒雞丁，還有雜面小饅頭，電壓鍋里溫著大米綠豆粥。
我感到很滿意，老公雖然從銀行職員混到了保安大叔，簡直是“飛流直下三千尺！”
但是，這些年，他做家務任勞任怨，對閨女也很好，當我們的免費保姆，我的家還是一個完整的家。
老公把筷子和勺子都給我擺放好了，我大快朵頤，終于壓住了饑餓，摸了摸圓滾滾的肚皮，打了個飽嗝。
突然，我想起來，老公跑哪里去了？還沒到上夜班的時間，他晚上12點，才上夜班呢，其實，就是在門崗睡大覺。
哼哼！肯定又去打牌了，這些年，他賊心不死，總是偷偷跑過去打牌。
不過，被哥哥們揍怕了，不敢動大的，只敢小打小鬧，輸也只輸1塊8毛。我也不能管得太死，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不過，只要我河東獅吼，他立馬連滾帶爬，跑回家。
這個男人就不是掙錢的材料，我只能聽天由命了，幸虧他買了養老保險，60歲之后，就可以拿到3000元退休金。
我撥通電話，“李響南，李二混子，你還不回家？”
老公連連答應，“嘿嘿，老婆你下班了？我馬上就回去。”
我聽到電話里一片起哄聲，估計都在取笑老公，這家伙臉皮比城墻還厚。
06
第2天，是周末，我跟老閨蜜逛街時，意外碰到了我們村的王二賴子，這家伙可是個大忙人。
王二賴子在我們這個城市打工，主要給飯店做采買，他熱情地給我打招呼，“六老姑，我弄到了一些新鮮的大蝦，抽空給你送過去。”
我家的輩分比較高，王二賴子40多歲，還要喊老姑。他滿面紅光，做大飯店的采買，不少掙錢呢。
我開玩笑說，“看你的氣色紅潤，印堂發亮，看來發財了呀。”
他撓撓頭，笑嘻嘻地說，“在外面打工掙的是小錢，咱們老家拆遷了，連房子帶地，一家至少能賠100多萬。”
我感到很意外，我怎么沒聽說過這個消息呢？爹娘和哥哥竟然瞞著我？心里突然多了一絲失落。
我面上沒有表現出驚訝，“是嗎？我聽到了這個消息，沒有詳細問呢。”
王二賴子說，“你爹娘的院子最大，田地最多，光你爹娘，就賠了280萬呢！”
說完話，我們就分開了，我逛街也沒有心思了，跟閨蜜匆匆告別回家。
回到家之后，越想越不是滋味，爹娘不打算分給我，也就算了，竟然口風這么嚴，我根本就不知道。
想著想著，怒氣升騰。他們總說把我當寶貝，真正牽涉到利益，就把我這個閨女甩到了一邊。
一不做，二不休。我怒氣沖沖地開車，三個小時之后，回了老家的城市，我想討一個說法。
老家一片狼藉，爹娘80多歲了，依然硬朗，正在院里打包，收拾東西。四嫂五嫂，正給爹娘幫忙。
他們看到我回來了，眼里迸發出驚喜，四嫂打電話說，“小妹回來了。”
沒過一個小時，哥哥們齊聚一堂，對我噓寒問暖，我卻拉著臉，撅著嘴，好像他們欠了我10000兩銀子。
二哥看出眉眼高低了，笑著說，“小妹，你為啥不高興？”
我沒好氣地說，“還用說嗎？老家拆遷了，你們的嘴很嚴，不肯告訴我，是怕我跟你們分拆遷款嗎？”
哥哥們面面相覷，隨后，都笑了。
大哥做代表說，“小妹呀，爹娘的院子加上田地，一共得了280萬拆遷款。”
二哥接著說，“爹娘要了一處房子，說好了，這處房子將來留給你，娘家永遠是你的家。”
三哥連連點頭，“我們每家都拆遷了，把房子要到了一個單元。將來，可以互相照應。小妹退休了，可以搬過來住。”
四哥有點等不及了，“你們都沒說到點子上，爹娘除了房子，還剩下180萬。除了留下100萬養老之外，說要把80萬給你，妹夫不靠譜，爹娘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五哥拍拍我的肩膀，“對，小妹，我們都沒意見，你嫂子們也沒意見，我們都不缺錢，最缺錢的是你。我們怕把錢給了你之后，讓妹夫霍霍了，想給你留著。”
大哥最后做了個總結，“不管啥時候，你都是我們最心疼的小妹。房子也好，錢也好，都是你的，沒人跟你搶。這80萬，你可以留著養老，也可以給了外甥女買房子！”
哥哥們，你一言，我一語，我的眼睛濕潤了，鼻子酸酸的，不知道說什么才好。
我何德何能，有這樣的爹娘，有這樣的哥哥？
我能心安理得接受這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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