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也好奇過:一項冠以“保護”之名的政策,是怎么在實際操作中變成驅逐工具的呢?這不是抽象的倫理問題,在歐盟與土耳其之間,這件事已經板上釘釘地發生了。最近,一項基于希臘實地調查的研究拆解了歐盟的“安全第三國”政策,結論很直白——這套所謂保障難民權益的制度設計,在實踐中被掏成了一具空殼。
研究的主導者是自由布魯塞爾大學的蓋亞·羅密歐博士。她沒有躲在政策文本里做文字推演,而是走到雅典、愛琴海東部諸島和布魯塞爾,把2016年到2024年間這條政策的執行軌跡還原了出來。她集中關注的是目前唯一一個大規模應用過“安全第三國”概念的案例:希臘。在這里,這一概念被用來拒絕庇護申請,并將尋求庇護者遣返——法律依據是2016年《歐盟-土耳其聲明》下的遣返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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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人話就是:歐盟告訴那些逃到希臘的人,土耳其對你們來說是安全的,你們應該去那里申請保護。這個邏輯聽起來似乎在法律上走得通,但羅密歐的田野調查戳破了一個關鍵事實——“安全”的定義,從來不是固定的。
我們先從政策本身的正面邏輯說起。支持者設想的圖景大致是這樣的:歐盟成員國不需要獨自承擔所有庇護審查的壓力,只要尋求庇護者途徑某個非歐盟國家,并且那個國家被認定為足夠安全,與庇護者之間存在某種關聯,那么這個人就可以被送回那里去申請國際保護。這聽起來像是在“分擔責任”,用一種秩序化的方式安排難民接收。2026年6月,新的《歐盟移民與庇護公約》及其配套的《遣返條例》全面生效,這場覆蓋范圍更大的庇護立法改革,為未來幾年進一步將難民接收轉移到歐盟之外鋪平了道路。安全第三國政策就是這個工具箱里的關鍵一環。
但反對的聲音也一直沒斷過。包括安全第三國政策在內的種種外部化措施,多年來受到批評的原因很明確:它可能導致人權侵犯。這不是預測,這是政策設計者在紙面上就埋下的風險。一旦“安全”這個前提不牢靠,整個遣返鏈條就會塌陷成一個合法的推諉系統。
那么,實際情況是什么樣呢?這正是羅密歐的研究最有殺傷力的地方。她在2026年發表于《民族與移民研究雜志》的論文中,完整地展示了希臘在執行這項政策時的搖擺和變形。從2016年到2024年,行政機構、政策制定者、各方參與者的力量此消彼長,“安全第三國”的定義也就跟著反復重塑。用什么標準判斷土耳其對某個人是安全的?這個標準在不同時段,答案不一樣。結果就是,不同背景、不同保護需求、與土耳其有不同關聯程度的尋求庇護者,曾經一度僅僅依據“土耳其對他們來說是個安全第三國”的說法,就被接納或拒絕,并被遣返。
政策可以是一條直線,執行卻是一張可以任意拉扯的橡皮網。一項本來依賴穩定定義才能成立的制度,恰恰在定義環節失去了恒定性。
這里的關鍵機制,不是某個環節出bug,而是整個概念天然就容易被繞行。羅密歐自己的話很精準:“通過我的研究,我展示了在‘安全第三國’政策下,人權標準和程序保障是多么容易被規避,目的是威懾、拒絕和遣返尋求庇護者。”請注意她的用詞——不是偶爾疏漏,而是“容易被規避”。這意味著系統的脆弱性內嵌于設計之中,任何一方的即時政策偏好,都可以在人權保障的天花板上找到縫隙鉆過去。
再往下推一層,更反直覺的結論出現了。一項以“與土耳其分擔國際保護責任”面目示人的政策,最終導致的恰恰是高成本、高混亂和高人權風險。羅密歐的研究表明,它在實踐中造成了高昂的人力、財政和組織成本,反而助長了非正規居留的增加,加劇了侵犯人權行為的發生,并進一步點燃了社會不安全感。一套試圖解決問題的組合拳,打出去反而把問題打得更散、更痛。
到這里,我們可以把正反兩面的論據并排擺放,冷靜掃一眼:
正方說,安全第三國政策提供了一種有序的庇護審查機制,讓責任在跨國層面被分擔,避免單一國家被突然涌入的人群壓垮。這聽起來像一道理性的防火墻。
反方——或者更準確地說,現實——顯示的是另一幅殘局。當“安全”定義可以被行政需要任意揉捏時,這道防火墻就變成了一扇旋轉門:一邊對人說這里沒有你的位置,一邊對國際法義務說我已經安排好了。真正被排空的不是庇護申請,而是庇護制度本身的實質性內容。它成了一個由政策制定者偏好和各參與方博弈隨時重新塑形的空殼。
那么,判斷是什么?不要把這項研究誤讀為對某一個國家或某一屆政府的指控,它暴露的是一個制度架構級別的窟窿。安全第三國政策的缺陷不在于執行不力,而在于即便按設計運行,它也依賴一個幾乎不可能穩定成立的前提:存在一個對所有人、在所有情況下都“足夠安全”的非歐盟國家,且這一判斷能隔絕政治壓力、行政便利和外交權衡的污染。研究沒有說歐盟有意制造一個空殼,但它確實證明了這具殼的內部可以輕易被掏空,且已經發生過。
至于這項研究帶來的更大懸念,恰恰不是“如何堵漏洞”,而是另一種可能性:如果空洞就是功能本身呢?如果一套制度在設計之初就預留了足夠多的解釋彈性,表面上是為保護兜底,實際運轉起來卻可以合法地把人擋在門外,那么它到底是失效的政策,還是高效的政治工具?一旦想清楚這一層,就不難理解為什么類似的外部化措施仍在歐盟新的庇護立法中擴大,而非收縮。
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只要“安全”二字仍然由遣返一方單方面定義,任何沒有統一審查機制的第三國名單,都會在壓力之下生出新的裂痕。而研究者的工作,就是在裂痕被涂抹光滑之前,把它刻成檔案。羅密歐的田野追蹤把希臘這個唯一的大規模試驗場做了全景掃描,證據已經擺在桌上。接下來該追問的,或許不是“空殼還能否修補”,而是“我們愿不愿意承認,有些殼本就是用來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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