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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貴二十歲到二十二歲,是他在村里最后一段還算“正常”的日子。說正常,只是相對于后來而言。
他不再嘗試出門打工了。家里也沒人再提這事。湯德厚不提,王桂蘭不提,就連顯嬌也不提了。不是忘了,是都知道,提了也沒用。顯貴不會去,去了也待不住。與其花路費折騰一趟,不如就在家里待著。
在家里待著,至少不花錢。
顯貴的生活變得更加規律,也更加空洞。他的全部活動范圍就是那間屋子、那個院子、從家到村口那條路。他不再去地里干活了,湯德厚也不叫他去了。叫他去,他去了也干不好——不是偷懶,是心不在焉。掰玉米掰著掰著就停下來,站在地里發呆,眼睛看著遠處,不知道在看什么。湯德厚喊他一聲,他回過神來,繼續掰。過不了多久,又停了。
湯德厚后來就不叫了。他自己干,干不完就少干點,總比跟兒子在地里生氣強。
村里人對顯貴的態度,從最初的“這孩子聰明”,到后來的“這孩子怪”,再到現在的“這孩子廢了”,經歷了一個完整的三部曲。現在沒有人再說他什么了,頂多在背后嘆口氣:“老湯家那個兒子,可惜了。”
“可惜了”這三個字,比任何罵人的話都重。因為罵人說明你還把他當個人,而“可惜了”是把他當成了一個已經翻過去的舊賬,不值得再提了。
劉老頭后來也過世了。肺癌,拖了半年,走了。臨死前,顯嬌去看過他一次——她是代表家里去的,村里規矩,鄰居過世要隨禮。劉老頭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看見顯嬌,拉著她的手,用沙啞的嗓子說了一句:“嬌啊,你那個弟弟,是個人才。”
顯嬌說:“劉爺爺,您別說話了,歇著吧。”
劉老頭搖搖頭:“我跟你說,他不是有病,他是有才。你信我。你信我……”
話沒說完,旁邊他兒子過來,說“爹你別操心了”。劉老頭看著顯嬌,眼睛里有話,但說不出來了。
顯嬌走出劉家院子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她想,劉老頭說得對,弟弟是有才。但是在這個地方,有才和沒才,有什么區別呢?地里的莊稼不會因為你下棋好就多長兩穗,家里的債不會因為你聰明就不用還。
有才,反而更痛苦。因為你知道自己不該在這里,卻又哪里都去不了。
顯貴二十二歲那年秋天,村里來了一個收破爛的,姓孟,四十多歲,南方口音,騎一輛三輪車,在村里吆喝“收酒瓶、收廢紙、收舊塑料——”。顯貴那天正好在村口站著,被老孟看見了。
老孟騎到他面前,停下來,看著他:“小伙子,你這氣質,不是種地的吧?”
顯貴沒理他。
老孟也不尷尬,自己接著說:“我走南闖北二十年,看人不會錯。你是讀過書的。”
“沒讀過多少。”顯貴說。
“那也讀過。不像我,大字不識一籮筐。”老孟從車上摸出一瓶水,喝了一口,“我那邊缺個人幫忙,搬搬貨,記記賬。包吃住,一個月三百。你干不干?”
顯嬌后來聽說了這件事,第一反應是:這人是不是騙子?但仔細一想,誰騙一個農村的窮小子?又不是姑娘,又不是有錢人,有什么好騙的?再說,跟收破爛的干,總比在家待著強。
她問顯貴去不去。顯貴說“不去”。
“為什么?”
“不想去。”
“你都沒去過,怎么知道不想去?”
顯貴看著姐姐,那種讓顯嬌熟悉的、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眼神:“姐,我不適合跟人一起做事。去哪里都一樣。”
顯嬌張了張嘴,想說“你不能一輩子不跟人一起做事”,但這話到了嘴邊,她咽回去了。因為她忽然意識到,弟弟說的可能是真的——他就是不適合跟人一起做事。這不是他不想,是他做不到。就像有人天生色盲,不是他不愿意看見顏色,是他的眼睛接收不到。
但人是社會性的動物,你不是生下來就要跟人一起活著的嗎?這個問題,她沒有答案。
老孟后來沒有再來這個村。大概是他那一套看人的本事,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顯貴二十二歲的冬天,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是這些年最大的一場。顯貴一個人走到村后的池塘邊,站在那里,看著結冰的水面。雪落在他頭上、肩上,他一動不動,像一尊雪人。
有人看見了,跑去告訴湯德厚。湯德厚跑過去,把顯貴拽回來了。
“你想干什么?”湯德厚的聲音在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
顯貴說:“看雪。”
“看雪?看雪你站池塘邊上看?你怎么不站屋里看?”
“屋里看不到。”
湯德厚看著兒子的臉,雪落在上面,眉毛都白了。他想從那張臉上找到一點什么——恐懼、悲傷、憤怒、什么都行。但那張臉上什么都沒有,像一個雪做的面具。
他把顯貴拉回家,讓王桂蘭燒了一鍋熱水,讓他泡腳。顯貴的腳凍得發紫,泡了很久才緩過來。王桂蘭一邊給他擦腳一邊哭,顯貴坐在椅子上,看著母親的頭頂,白發越來越多了。
“媽。”他說。
王桂蘭抬頭看他。
“池塘里的冰很厚。”
“你說什么?”
“我不會掉下去的。”
王桂蘭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厲害了。她不知道兒子是在安慰她,還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冰很厚,所以他不是要尋死。但這話聽起來,一點都不讓人放心。
顯嬌那年寒假回來,聽說了這件事。她在灶房里找到正在洗碗的母親,問了全部經過。王桂蘭一邊洗碗一邊說,說到最后,水龍頭沒關,水嘩嘩地流著,她也不關。
顯嬌關掉水龍頭,把母親的手從水里拉出來,用圍裙給她擦干。
“媽,開春以后,帶貴兒去市里看看。”
“看什么?”
“看看醫生。”
王桂蘭把手縮回去,在圍裙上反復擦了幾下。“他沒病,看什么醫生?他就是脾氣不好。你爸說了,給他找個媳婦就好了。”
顯嬌看著母親的眼睛——那是一雙已經習慣了逃避的眼睛,逃避了二十二年,再逃避二十二年也不會難。她想說“媽,不能再等了”,但她沒有說。因為她知道,說了也沒用。
在這個家里,所有人都在等。等著顯貴自己變好,等著某個奇跡發生,等著“大了就好了”的那一天終于到來。
可是顯貴已經二十二歲了。他不是“大了就好了”,他是“大了更糟了”。
顯嬌走出灶房,站在走廊上,看著院子里的雪。雪已經停了,地上鋪了厚厚一層,白得刺眼。院子中間有一串腳印,從堂屋門口一直延伸到院門外。她跟著那串腳印走到院門口,看見它們一直延伸到遠處,延伸到村子外面的雪地里,延伸到白茫茫的、看不清盡頭的遠方。
她想,這串腳印是弟弟留下的。
他走得很遠,然后回來了。
她看著那串腳印,忽然很害怕。她怕有一天,弟弟走了,就再也不回來了。
不是怕他死。是怕他活著,卻不在任何人的世界里。
那種“活著”,跟死了有什么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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