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資開始從越南“大撤退”，鄰國不靠中國還能起飛嗎？

2026年上半年，越南吸引外資的數據看上去確實很亮眼，達到346.5億美元，同比大幅增長61%。但要是把這本賬再翻細一點去看，就會發現熱度雖然還在，中企所處的位置卻已經明顯發生了變化。中國投資占比已經降到不足5%，排位也落到第四。這并不只是“別的國家投得更多了”這么簡單，更關鍵的是，前幾年那種“去越南設廠就可以繞開關稅”的投資思路，到了現在已經越來越難繼續行得通。

真正值得重視的地方，不只是個別企業進行了撤出，而是整套投資邏輯都開始失效。前些年，很多中企把越南當作一條快捷通道：把生產流程拆分一下，把組裝環節挪過去，再把“越南制造”的標簽貼上，產品就繼續銷往美國。說得直白一點，這種做法本質上就是借助當地落腳，再憑借外殼去進入海外市場。

在當時，這套方式的確帶來了不小吸引力。2018年中美貿易摩擦升級之后，越南工業園區發展得很快，紡織、電子、光伏、照明等行業都在加快進入。很多企業并不覺得自己是在冒險，而是認為這只是把供應鏈末端做了重新布局，美國市場和訂單都還在，只不過把最后一段工序放到了越南。

問題在于，這條路從一開始就不是穩定的大路，更像是一條臨時繞行道。只要關鍵路口被設卡，后面的企業就都會受到影響。進入2026年，美國針對越南連續推出多項措施，包括轉運關稅、301調查、重點國家名單以及紡織品稅率上調等。這樣一套動作下來，很多企業才真正意識到，原來此前依靠的并不是穩固避風港，而更像是在外部政策變化中進行押注。

健盛集團的案例很有代表性。2025年9月，公司還宣布在越南清化省投資1.8億元，規劃建設年產6000萬雙襪子的項目，目標市場也很明確，就是美國。但僅僅三個月之后，到了2026年2月，項目就被緊急終止。前面還在測算產能，后面就迅速收縮，這樣的反轉已經足以說明，不是企業情緒化決策，而是賬已經很難算得過來。

晶科能源的情況也很典型。原先15億美元的規劃，后續一再收縮，縮減到約2.9億美元，最后還是沒有避開風險。海河項目中的4GW太陽能電池以及3GW組件項目被關停，美國商務部給出的傾銷幅度和現金保證金率都處在很高水平。光伏本來就是利潤空間偏薄、對政策變化非常敏感的行業，一旦稅負上升，工廠繼續運轉的壓力就會迅速放大，停下來反而成了止損方式。

類似的情況還出現在天原股份以及深圳裕富照明身上。天原股份的越南子公司2024年剛投運，到2025年底就宣布自2026年元旦起停產；深圳裕富照明則更直接，把土地、廠房以及設備整體出售。雖然這些企業分屬不同行業，但它們遇到的核心問題其實是同一個：越南這塊牌子，已經不再天然帶有免稅光環。

說到底，很多企業此前去越南，并不是為了真正扎根當地，而是為了在全球貿易體系中尋找一道可以穿過去的縫隙。這個縫隙存在時，越南就是跳板；一旦被堵住，跳板馬上就會變成成本。廠房、設備、人工、物流以及合規支出都是真實存在的，只有“貼上標簽就能穩定賣貨”這樣的想象，是比較脆弱的。

從數據層面看，這種變化已經擺得很清楚。新加坡、韓國、日本依然排在前列，說明具備更強資本實力、并且愿意把產業鏈做深的投資者還在繼續進入。中國投資占比的收縮，不代表中企整體不再看好越南，而是說明“輕資產改標簽”的模式越來越站不住腳。過去更多是去借門牌號，現在如果還想留下來，就得真正把產業基礎建立起來。

這也把中企推向了明顯分化。第一類企業會選擇撤退止損，這種做法很現實。要是產品高度依賴美國市場，在越南又只有最后一道組裝工序，同時利潤水平還無法承受額外稅負，那么繼續維持下去確實意義不大。第二類企業則會繼續深入，把本地化真正做實，比如更多運用越南原材料、建設上游配套，把淺層組裝逐步變成真正制造。不過這條路投入更大、周期更長，管理難度也明顯更高，真正能這樣走下去的，通常還是資金、技術以及耐心都更強的頭部企業。還有一部分企業開始把市場方向做分散，除了美國，也去布局東南亞、中東、非洲以及拉美。但市場多元化只能算是緩解辦法，并不是馬上見效的萬能解法。

很多人把這輪變化簡單理解成“美國在打越南”，其實只說對了一半。更準確地看，美國是在系統性封堵它認定的“關稅繞道”模式。今天是越南，未來也可能輪到泰國、馬來西亞、印尼、印度甚至墨西哥。只要某個地方被認定主要作用不是生產，而是轉口，那么風險就會跟著出現。也就是說，真正被針對的不是某一個國家，而是那種依靠地理騰挪去賺政策差價的商業模式。

這也解釋了一個表面上看有些矛盾的現象：越南GDP還在增長，上半年達到8.18%，外資總量也很漂亮，但市場情緒卻沒有想象中那么穩。緣由并不復雜，數據好看不等于結構足夠結實。出口增長21%，進口卻大增33.4%，貿易差額也從順差轉成逆差；新設企業不少，退出市場的企業數量也在增加。表面上像是一輛加速很快的車，底盤卻已經開始出現異響。

對越南來說，過去幾年確實借助全球供應鏈重組獲得了紅利，尤其承接了一部分中國產能外溢。但要是這種紅利過度依賴“替別人中轉”，穩定性就不會太強。如今美國把審查重點放到原產地規則上，越南就必須回答一個更現實的問題：如果沒有“轉口便利”這張牌，還能依靠什么把產業留住。對中企來說，道理也是一樣。過去不少企業把全球化理解成把低成本地區拼接起來，把供應鏈管理理解成哪里稅負低就往哪里去。短期看，這樣做很有吸引力；長期看，供應鏈并不是可以隨意拆裝的積木，政策風險、地緣政治、運輸成本以及合規要求，任何一個因素都可能把原本看起來漂亮的模型徹底改變。

這次撤退給企業傳遞出的提醒其實很直接：政策窗口不能被當作永久護城河。依靠套利可以賺一段時間，依靠能力才能走得更久。技術水平更高、品牌更強、市場更分散、供應鏈更完整的企業，通常會有更大的回旋空間；而那些只做低附加值組裝、又把單一市場當作核心命門的企業，一旦外部環境變化，調整起來就會非常被動。

對中企而言，越南并沒有失去全部價值，它仍然擁有區位、勞動力以及產業承接能力等方面的優勢，只是游戲規則已經變了。過去比的是誰先跑過去、誰先把標簽貼上；現在比的是誰能把根扎深，誰能把當地資源、全球市場以及自身能力真正連成一條完整鏈條。現實已經給出很清楚的答案：輕飄飄的套利空間終究會退潮，真正扎實的制造能力，才是企業在全球貿易重構中站穩腳跟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