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經觀察：“果鏈”泄密事件暴露“印度制造”哪些短板

編者的話：近日，一起針對蘋果公司印度合作伙伴的網絡攻擊事件，將這家科技巨頭嚴密守護的供應鏈體系公之于眾，包括尚未發布的iPhone 18 Pro系列技術文檔及供應商清單在內的海量數據遭泄露。這一史無前例的泄密事件引發業界對“印度制造”安全性與履約能力的廣泛質疑。業內人士分析認為，蘋果等科技巨頭在將生產布局印度的過程中遇到的種種問題暴露了“印度制造”的系統性短板，這意味著，它們想要在印度復制其中國產業鏈，仍有漫長且艱難的路要走。

泄密事件只是“果鏈”在印最新挫折

路透社近日報道稱，勒索軟件組織World Leaks侵入印度塔塔電子核心工程數據庫，竊取海量數據，共計630GB、20萬份文件，其中涉及尚未發布的iPhone 18 Pro系列技術文檔及供應商清單。“果鏈”被公之于眾，蘋果遭遇史無前例的重大泄密事件。

這次數據泄露在業界掀起軒然大波，“印度制造”與蘋果產業鏈控制力雙雙遭質疑。

印度《金融快報》稱，業界此前大多數產品的提前泄密無非是模糊的圖片和語焉不詳的供應鏈傳聞。而這次塔塔電子的泄露性質完全不同，被World Leaks公之于眾的數據不僅曝光了iPhone 18 Pro系列產品的新功能，還暴露了數百個零部件以及供應商，而這正是蘋果一直死守的供應鏈機密。事件影響超出蘋果公司范疇，正大力推行“印度制造”的新德里，將此次泄密事件上升為國家層面的重大關切。

美國科技媒體TheStreet認為，史無前例的數據泄露事件意味著“果鏈”面臨的下一個重大風險，既非關稅、工廠關閉或者地緣政治，而是合作伙伴數字系統的安全性。美國雅虎財經網站稱，投資者真正要問的問題不是蘋果能否在中國以外生產更多iPhone，而是隨著生產網絡的擴張，蘋果能否保持同等水平的保密性、控制力和供應商管理紀律。

科技產業供應鏈領域分析師張靜波告訴《環球時報》記者，這場“蘋果史上最大泄密事件”，直接將蘋果過去20多年打造的一套密不透風的供應鏈保密制度“掀了個底朝天”。他認為，這次數據被泄密扒開了蘋果精密運轉的底層邏輯，即如何制造iPhone，用什么部件，供應商是誰，價格是多少，誰負責測試等等，這些蘋果賴以稱雄業界的供應鏈機密，全部大白于天下，將導致其產供鏈議價能力大幅受損。

而作為蘋果在印度重要的供應商，塔塔電子的履約能力也遭到空前質疑。路透社甚至在報道中稱，“此次泄密最終將動搖塔塔電子與蘋果之間合作的信任基礎。”張靜波分析稱，之前蘋果不僅考慮將低端生產轉移到印度，還考慮將高端研發、核心測試和工藝文件等保密等級較高的環節也轉移到印度。但這次泄密發生之后，蘋果后續向印度轉移高端研發、試產核心產能的節奏將明顯放緩。在他看來，最大的影響不是蘋果是否會繼續投資印度，而是未來是否敢把更核心、更重要的環節交給印度。

泄密事件對于“印度制造”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金融快報》援引數據機構Counterpoint Research的預測稱，到2026年底，印度將占全球iPhone產量的26%，而4年前這一比例僅為6%。印度的目標是到2030年實現3000億美元的電子產品出口額，這一目標的實現，有賴于蘋果等科技大廠將供應鏈留在印度本土。塔塔電子泄密事故將向三星、谷歌發出不安信號。張靜波認為，在眾多企業迫于地緣政治壓力考慮從中國分散產能之際，泄密事件給他們狠狠敲響了警鐘。

路透社稱，此次泄密事件是蘋果在印度的供應鏈遭遇的最新挫折。此前，蘋果在印度的供應鏈多次出問題。2020年12月，印度南部一家iPhone制造廠的近2000名工人因勞務糾紛砸碎窗戶并焚燒工廠招牌。暴動者大肆砸毀廠房一樓辦公室設備、焚燒車輛，甚至二樓的生產線也遭部分破壞。2024年9月，塔塔電子在霍蘇爾的iPhone零部件工廠起火，部分產線無限期停產，事故發生時恰逢iPhone 16上市初期的關鍵備貨階段。

據阿聯酋《海灣時報》報道，不久前，塔塔集團因涉嫌污染其一家iPhone零部件工廠附近的農田而面臨審查。這場糾紛使當地農業社區與塔塔集團對立起來。泰米爾納德邦是印度一個主要制造中心，除涉事工廠外，還有一家iPhone組裝廠，三星和現代汽車也在那里設有大型工廠。在農民提出投訴后，泰米爾納德邦污染控制委員會要求該公司做出解釋，并警告其工廠可能會被關停。塔塔集團之后發表聲明稱，監管機構在完成廠區最新水樣檢測后，確認水樣“未檢出污染物”。

“印度造”手機難離中國產業鏈

張靜波告訴《環球時報》記者，蘋果供應鏈已遍布全球，中國的富士康、立訊精密、和碩都接觸過蘋果最核心的數據，但是無論是合作了二十多年的富士康，還是十幾年的立訊精密與和碩，從未發生過這樣的泄密事件。印度塔塔電子作為新的供應鏈成員，組裝iPhone整機不到3年，就發生這樣的嚴重事件絕非巧合。它暴露的不僅是數據安全漏洞，更是“印度制造”的系統性問題。

據報道，在被泄露的核心零部件供應商清單中，幾乎沒有印度企業的身影，蘋果產品的核心零部件主要由中日韓美企業供應。張靜波認為，這說明蘋果將產能轉移到印度，主要是組裝環節，印度離建成一個完整的產業鏈還差得非常遠。

蘋果方面的數據顯示，全球主要的200家供應商中有超過80%在中國設有工廠，幫助蘋果生產其尖端產品。

《美國事務》雜志刊文稱，《蘋果在中國》一書的作者帕特里克·麥吉曾表示，蘋果“希望給外界留下其正大舉遷往印度的印象”，但卻同時在維持“在中國盡可能多制造產品的現實”。他認為，即使一款iPhone的包裝盒上印著“印度制造”，但它對以中國為中心的供應鏈的依賴程度，也絕不會亞于以往的任何一款iPhone。

此外，“亞洲科技電訊”網站也刊文稱，蘋果對中國的依賴如今已延伸進零部件領域，這意味著即便是在印度組裝的iPhone，也高度依賴來自中國的零部件和技術經驗。

除蘋果外，其他科技巨頭也面臨一樣的“印度制造”困境。據印度《德干先驅報》報道，特斯拉已終止在印度建設超級工廠的計劃。

印度《印刷報》報道稱，在邀請特斯拉之前，印度需要一個“自力更生”的電動汽車供應鏈。制造電動汽車需要5個主要部件——底盤和車身、電池和熱管理系統、電池組、電動機和電力電子設備。印度缺乏鋰、鈷和鎳等關鍵原材料，這些材料用于制造鋰離子電池電芯。因此，印度制造商嚴重依賴從中國、日本、韓國進口電池電芯，并將其組裝成電池組。此外，電動機和電力電子設備的制造需要關鍵原材料、深厚的專業技術和大量資本投資——而印度在這些方面都很缺乏。

張靜波認為，蘋果等科技巨頭押注印度，并非出于效率和成本的考慮，本質上是對沖地緣政治風險的無奈妥協。塔塔電子數據遭遇泄密一事表明，將生產遷出中國并不能消除供應鏈風險。

“它復制了工廠，卻無法復制一整套工業體系”

《美國事務》雜志認為，中國供應商往往能在短短幾天內完成原本需要數周的任務。相比之下，盡管印度制造業基礎自2023年以來有所改善，但追蹤蘋果供應鏈的分析師指出，印度工廠的生產速度和良品率依然明顯落后于中國。

文章稱，富士康印度工廠生產的iPhone數量僅約為其中國工廠的1/5，良品率也低于中國鄭州工廠98%以上的良品率。而且企業仍然面臨著基礎設施不完善、生產線不成熟、衛生以及高溫導致的電力短缺等難以解決的基本問題。

“蘋果長期以來押注中國的真正原因，是中國能組織世界上最復雜的制造體系。”張靜波說，“中國制造”最大的秘密不是成本，也不是工人和工廠，而是工業組織能力。具體來講，就是讓幾百家公司、幾萬名工程師、幾十萬名工人有條不紊運轉的工業秩序。在全球產能的重新配置中，蘋果最終會發現，把制造設備從中國搬到印度簡單，但要讓它真正運轉起來，卻比想象的要難得多——它復制了工廠，卻無法復制一整套工業體系。中國用幾十年才建立起來一套讓上百家供應商，如同鐘表齒輪般精密咬合、同步聯動的工業生態，其他國家想復制并不容易。

而“中國制造”的未來同樣無法超越。張靜波認為，中國人工智能發展方興未艾，與美國專注算力不同，中國的模式是將之與產業結合，賦能實體經濟，實現“人工智能+制造”。他告訴《環球時報》記者，人工智能融入產業鏈，效率將大大提升，成本優勢將更為明顯，產業鏈的協作更為順暢，這些將樹立中國更明顯的全球產業優勢。

《美國事務》也認為，蘋果自身的生產戰略也導致其難以離開中國供應鏈。作為鏈主，蘋果要求供應商提升自動化程度，蘋果實際上也選擇了最有能力實現這一目標的企業。例如，富士康以及立訊精密，兩家企業都運營著高度自動化的工廠，配備人工智能驅動的質量控制、預測性維護系統。尤其是當外部壓力加大，蘋果會將產能交付于它所信任的、能在困難條件下保障大規模生產的供應商，而這些供應商大多位于中國。（本報記者 倪 浩 本報特約記者 陳 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