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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住院那天,我蹲在醫院的樓梯間里翻手機。
通訊錄從頭滑到尾,能開口借錢的都打了。
劉超借了我五萬,他媳婦在電話那頭一邊摔碗一邊罵,聲音隔著三條街都聽得見。
廠里預支工資的事還沒批下來,我卡里只剩八千五。
離換腎手術還差四十多萬。
我靠著墻抽了根煙,煙霧在安全通道里飄著,怎么都散不出去。這時手機亮了,是韓雯靜發的消息:媽剛才坐電梯走了,說回老家拿東西。
我沒回。
她又發了一條:她卡里有錢,比你想的多。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手機啪地掉在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縫。
01
我叫趙勇,今年四十五,在機械廠當了二十年技術工。
每個月工資一萬出頭,不算多,但在這座小縣城也夠活。
認識我的人都說我老實,說我這個人沒脾氣。
我媽周雪梅更直接,她說:“阿勇啊,你這輩子就是太聽話,聽話得讓人省心。”
我聽話。
工資卡從結婚那天就交給我媽了,她說年輕人不會攢錢,她替我保管。
我沒覺得有什么不對,從小到大不都這樣的嗎?
小時候壓歲錢是她收著,長大了工資也是她收著。
她是我媽,還能害我?
韓雯靜也沒問過。
我記得剛結婚那陣子,我還挺不好意思地跟她說了這事兒。她當時正在疊被子,手停了一下,然后繼續疊,說:“知道了。”
就三個字。
后來這么多年,她真的一次都沒問過。
女兒小的時候,家里的開銷都是她那份工資撐著。
她在紡織廠上班,一個月兩千八百塊,要買菜買米買油鹽,還要給閨女買衣服買文具。
有回我跟劉超喝酒,說到這事兒,劉超罵我:“你是不是哪根筋搭錯了?你媳婦這么多年都沒問過你的工資卡,你就真當沒這回事了?”
我說:“可能她不計較吧。”
“不計較?”劉超一碗酒灌下去,“你他媽是真傻還是裝傻?”
我沒回答他。
其實我知道,這事兒說不過去。
但我又能怎么辦?
去跟我媽要工資卡?
我媽那人,只要一提錢的事,立馬就炸。
她會哭著說我不孝,說她辛辛苦苦養我這么大,我娶了媳婦就忘了娘。
我受不了她哭。
所以我選擇不吭聲,假裝一切都挺好。
可韓雯靜也沒吭聲。
她每個月把工資取出來,精打細算地花。
女兒上補習班要錢,她跟我說;女兒買新書包要錢,她也跟我說;但從不提我工資卡的事。
偶爾我心里過意不去,就跟她說:“等咱媽把卡給我了,我把錢都補給你。”
她就笑笑,也不說話。
那笑容我到現在才懂,意思大概是“你媽這輩子都不會把卡給你了”。
爸查出尿毒癥那天,是去年冬天。
那天特別冷,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割。我從醫院出來,站在大門口給我媽打電話,說爸的病要換腎,得五十多萬。
我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爸都這歲數了,治好了又能活幾年?”
我當時噎住了,半天沒憋出一個字。
“先保守治著吧,”她說,“后面的事后面再說。”
掛了電話,我蹲在醫院門口,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旁邊有個大媽推著輪椅經過,我趕緊拿袖子把眼睛擦了,假裝是被風吹的。
那段時間我天天跑醫院,跟醫生打聽費用,找親戚借錢。
能借的親戚都借了,老丈人那邊借了三萬,妹妹趙敏借了兩萬,但她家也不寬裕,她自己還在縣城租房子住。
劉超給了我一個大紅包,厚厚一沓,我知道他把家底都掏了。
可還是不夠。
那天下午,我在病房里陪爸。爸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眼睛渾濁得像蒙了一層霧。他突然開口說話:“阿勇,算了,不治了。”
我說:“爸,您別瞎想,肯定能治好的。”
“別花那個冤枉錢了,”他聲音很輕,“你還要養閨女。”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把頭轉到一邊。窗外那棵梧桐樹的葉子已經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對著天空伸著,像是要把天捅個窟窿。
這時韓雯靜推門進來了,手里拎著一個保溫桶。
“爸,給您煮了點粥。”她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柜上,轉頭看了我一眼,“媽剛才給我打電話了。”
“她說什么了?”
“她說她回老家去了,這幾天不來了。”
我咬著嘴唇沒說話。韓雯靜站在那兒,看著我爸,突然說了句:“媽的錢,夠給爸做手術的。”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她沒回答我,只是轉身走了出去。
那個背影,瘦瘦小小的,在走廊的燈光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我突然覺得,這個女人好像比我想象中更有心事。
02
韓雯靜第一次跟我媽鬧不愉快,是在結婚后的第三個月。
那時候我們還沒自己的房子,跟我爸媽擠在單位分的筒子樓里。
吃飯的時候,我媽當著所有人的面問趙敏:“你交男朋友了沒有?千萬別找那種家里沒錢的,嫁過去受罪。”
趙敏的臉刷地紅了,低著頭扒飯。
韓雯靜當時沒說話,回屋以后卻跟我說:“你媽今天說那話,是不是在點我?”
我說:“你想多了吧。”
“你媽的陪嫁錢,”她盯著我,“我媽要了三萬,她就一直記著。”
我沒接話。那三萬塊的事我知道,我媽的確說過好多次,說韓家要的彩禮太高,說她辛辛苦苦把兒子養大,到頭來還得出錢給兒子娶媳婦。
那時候我想著,媽就是那個脾氣,過一陣就好了。
沒想過一陣之后,事情越來越嚴重。
女兒出生那天,韓雯靜在產房待了十幾個小時,我在外面急得直轉圈。我媽來了,第一句話不是問兒媳婦怎么樣,而是問我:“生的是男是女?”
我說:“是個閨女。”
我媽的臉當場就拉下來了。
住院那幾天,韓雯靜都是她妹妹來照顧,我媽只去了兩趟,去了就坐在那兒嘆氣,說“再生一個”之類的話。
韓雯靜知道后,沒吭聲。晚上我打水給她擦臉,她突然說了句:“阿勇,你覺得閨女不好嗎?”
“好,當然好,”我說,“閨女聽話。”
她把頭扭過去,看著窗戶外面,“那你媽咋好像不太高興?”
我沒法回答她。
那幾年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韓雯靜的工資才兩千出頭,我自己每個月就留點煙錢和午飯錢,其余的全打了工資卡。
工資卡在我媽那兒,我媽每個月給我轉回來一千塊做零花。
我有時候想,這日子過得也太窩囊了。但一想到去跟我媽要工資卡,我就犯怵。
我媽脾氣大,而且嘴特別厲害。有一回我試探著問了一句:“媽,工資卡要不我自己拿著?”
正在看電視的她“啪”地關掉電視,轉過頭來瞪著我:“是不是韓雯靜讓你來問的?”
我說不是,是我自己隨便說說。
“你聽聽你那話,”她指著我的鼻子,“你是我生的,我能害你?你那個媳婦,她姓韓,你姓趙,一個外姓人,她能替你著想?”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在我媽心里,韓雯靜是個“外姓人”。
這件事我沒敢告訴韓雯靜。但紙包不住火,它自己就著起來了。
女兒上小學那年,紡織廠效益不好,韓雯靜被減了一個月的班,少了五百塊工資。那陣子家里實在周轉不開,她讓我去跟我媽要兩千塊應急。
我硬著頭皮去了。
我媽那天正好打麻將贏了錢,心情不錯,聽我說完,從兜里掏了兩千塊錢遞給我,說了句:“拿去吧,以后別給你媳婦說咱家里有錢,不然她老惦記著。”
我拿著那兩千塊錢,手心全是汗。
韓雯靜知道我拿了錢,問我媽說了什么。我編了個謊,說沒說什么。
可韓雯靜不信。她看著我,那眼神好像什么都知道了。從那以后,她再也沒讓我去跟我媽借過錢。
女兒上初三那年,要交補習費,一個學期六千。韓雯靜咬著牙沒跟我說,自己晚上去超市做兼職,站了兩個月。
我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聽見她半夜回來開門的聲音,心里像針扎一樣。
可我愣是沒敢去找我媽。
現在想想,我不是不敢,我是覺得丟人。三十好幾的人了,還靠他媽養活,說出去讓人笑話。可更丟人的是,我連這都不敢承認。
03
爸住院的第三周,趙敏從老家趕來了。
她一進病房就紅了眼眶。爸躺在床上已經瘦得不像人樣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顴骨高高地突出來,像個骷髏架子。
趙敏在走廊里拉著我問:“哥,錢湊夠沒有?”
我說沒有。
“那你怎么不找咱媽要?”她壓低聲音,“你不知道嗎?咱媽手里有錢。”
我苦笑了一下,“我問了,她說沒有。”
趙敏撇撇嘴,“你問了個啥?你那叫問?你去了就說‘媽,爸要錢治病’,媽說沒有你就回來了,你咋不多問兩句?”
我沒吭聲。
趙敏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說:“哥,你知不知道咱媽卡里有多少錢?”
我搖頭。
“我看到的,”她用兩根手指比了個數,“尾數有六位數。”
我腦袋嗡的一聲。
“有多少?”
“沒看全,但肯定不會少于六位數。”趙敏舔了舔嘴唇,“你是不是傻啊?咱媽這些年攢了多少錢你心里沒數?你那工資卡每個月幾千上萬打進她卡里,她全存著呢。”
“那筆錢呢?”我的聲音不自覺地發抖。
“你問我我問誰?”趙敏白了我一眼,“你自己去問她。”
我想了想,掏出手機,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響了六聲才接。我媽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麻將桌上那種嘈雜的背景音,“喂?阿勇啊?啥事?”
“媽,爸他——”
“你先別說了,我這邊三缺一,等晚上我打完了再說。”她掛了。
我拿著手機站在走廊里,手冰涼。
韓雯靜不知什么時候走到我身邊,把一杯熱水遞給我,聲音很平靜:“媽又打牌去了?”
我沒回答。
她也沒再問,轉身進了病房。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樓梯間里抽了七根煙。到第七根的時候,煙屁股燙到了手指頭,我才回過神來。
我想起一件事。
兩年前,女兒考上大學,開學要交八千八百塊的學費。
韓雯靜那段時間頭發掉得厲害,每天都梳下來厚厚一撮。
我說要不我跟我媽要點兒,她說算了。
后來我問女兒:“你媽湊的學費?”
女兒說:“不是,我媽跟廠里預支的工資,分十二個月還。”
我當時坐在女兒房間的椅子上,看著床頭柜上韓雯靜和閨女的合影,照片里兩個人笑得挺開心。
我對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突然覺得自己根本不配當個丈夫,更不配當個爹。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
不管咋樣,這次我必須跟我媽把錢的事兒說清楚。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我媽家。
大門沒鎖,我推開進去,她正在廚房里煮稀飯。空氣里飄著一股咸菜味,灶臺上的火苗舔著鍋底,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響。
“媽,”我站在門口,“我跟你說個事。”
“你說。”她沒回頭,用勺子攪著鍋里的稀飯。
“爸的手術,錢真的不夠。您要是手上有錢的話……”
她的手停住了。
鍋里的稀飯咕嘟咕嘟冒著泡,蒸汽氤氳在窗戶上,模糊了外面的天色。
許久,她轉過身來看著我。那個眼神我認得,每次她要發脾氣、要用哭鬧來堵我嘴的時候,就是這種眼神。
“阿勇,你是被那個韓雯靜灌了什么迷魂湯了?”她把勺子往灶臺上一摔,“她讓你來的是不是?”
“不是,是我自己——”
“你還騙我!”她聲音一下拔高了,“我還不了解你?你這個人什么時候會主動跟我要錢?都是她在背后挑撥的!我當年就跟你說,這個韓雯靜心眼多得很,她嫁到咱家就沒安好心!”
“媽,真不是——”
“什么不是!”她眼眶紅了,“你爸那個病,醫生說治好了也沒多大意義。我也心疼你爸,可總不能把一輩子的積蓄都花在一個無底洞里吧?”
“媽的積蓄,”她抹著眼淚,“那不全都是你的嗎?你還有閨女要養呢。你爸走了,你還有日子要過。你不能為了他,把自己的日子也搭進去!”
她這一套說辭我都聽明白了。可我怎么都覺得不對勁。
“媽,”我咬了咬牙,“那筆錢到底是多少?我弟弟那筆賠償金,你一直沒說清楚過。”
她的臉一瞬間僵住了。
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看見我媽的臉上浮現出一種類似于“心虛”的表情。
“你、你胡說什么?”
“我同學李偉他哥在工地上也出過事,”我盯著她,“他說賠償金一般都是幾十萬。我弟沒了那時候,包工頭不是賠了三十萬嗎?”
她不說話了。
廚房里只有稀飯沸騰的聲音,咕嘟咕嘟,像是什么東西在肚子里翻攪。
“媽,那筆錢呢?”我聲音不大,但連自己都能聽出在哆嗦。
她避開我的目光,轉過身去關火。稀飯鍋里冒出最后一陣熱氣,然后安靜下來。
“那是你弟的命錢,”她說,聲音突然輕了,“動不得。”
“那我爸的命呢?”
她沒回答。
我站在廚房門口,外面的風吹進來,吹得墻上的掛鐘晃了一下。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里,那一塊肉生疼。
“媽,”我說,“我弟沒了十年了。您手里那筆錢,到底還在不在?”
她沒轉過身來。但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那個抖動,像一根針,扎進了我的心臟。
05
晚上九點多,我回到家。
韓雯靜還沒睡,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縫女兒校服的扣子。燈光昏黃,電視開著但沒聲音,畫面一閃一閃地照在墻上。
我換鞋的時候,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去媽那兒了?”
“嗯。”
“怎么說?”
我沒回答。我走到沙發邊,坐下來,盯著對面墻上那道裂縫看了很久。
韓雯靜放下針線,把電視關了。客廳一下安靜下來,能聽到墻上鐘表的滴答聲。
“阿勇,”她說,“你到底想問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氣,“你跟我說實話。”
她看著我。
“你是不是知道我媽有多少錢?”
她沒回答。她低頭看著自己手里那枚針,針尖在燈光下微微閃了一下。然后她把針放在茶幾上,起身去了臥室。
過了一會兒,她回來了。
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的本子,封面已經磨得發白了,邊角卷了起來。
她把本子放在茶幾上,推到我面前。
我打開,里面密密麻麻地寫著字,有些地方還用紅筆做了標記。
第一頁,是日期。七年前的,八月十五號。
那一行字是:今天跟婆婆要工資卡,沒說動。她的手機銀行余額末尾是4067.58。
第二頁,是十年前的一個記錄:婆婆今天給他爸交了住院費,三千塊。但工資卡上上周剛打進去五千八。
第三頁,第四頁……
我一頁一頁翻著。手越來越抖。
韓雯靜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輕很輕:“我不是故意要記這些的。就是有一次,你閨女要交學費,我去你媽那兒借,她不讓。我不甘心,就記住了她手機上的余額。”
我翻到了中間某一頁。
那一頁上面寫著:今天聽小姑子說,趙磊的賠償金是三十萬。包工頭賠的。婆婆說那是給兒子留著的。留了十年了。
下面的數字計算很詳細,有多少利息,存了多久,利滾利能到多少。我算不清楚這些,但韓雯靜算得清清楚楚。
繼續翻。
后面每一頁都記錄著我媽的收入和支出。
有時候是“工資卡打入3780,利息收入119”,有時候是“支出:牌桌輸了兩百,超市購物一百七”。
翻到最后幾頁,我的手停住了。
那一頁上寫著:月底估算,婆婆總資產可能在四百萬上下。
其中有工資卡二十年累計存入的一百五十萬左右,有趙磊的賠償金三十萬加上利滾利,還有一筆我不確定的收入來源。
我抬頭看她,“四百萬?”
韓雯靜點頭,“可能不止。”
“你有證據嗎?”
“都在這兒。”她用手指了指那個本子,“不全,但夠你看了。”
我把本子合上,手心全是汗。
腦子嗡嗡的,像有一百只蜜蜂在耳道里飛。
四百萬。
這個數字像一個炸彈,在我腦子里炸開了。
我媽說她沒錢給我爸治病,可她手里捏著將近四百萬。
這四百萬里面,有我二十年工資攢下來的,有我弟用命換來的。
可她就是不肯拿一分錢出來救我爸。
“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我的聲音有些發抖。
韓雯靜看著我,眼眶突然紅了。
“我告訴你有什么用?”她的聲音也在抖,“你什么時候敢跟你媽說過一個不字?”
我語塞了。
她站起來,轉身走進臥室,輕輕關上了門。
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翻開那個本子,又重新看了一遍。那些數字像刀子一樣扎進我的眼睛,每一筆都清清楚楚,每一筆都像是證據,鐵證如山。
06
第二天是周末。
我沒回醫院,直接去了我媽那兒。
路上經過菜市場,買了一條魚。
我媽喜歡吃魚,每次我提東西去,她就會高興一些。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在這種時候還想討好她,可能這二十年來我已經習慣了。
她看到我手里的魚,臉色好看了些。
我放下魚,在她對面坐下來。
“媽,我跟你說件事。”
她正在擇韭菜,手沒停,“你說。”
“爸的手術費,真的夠。醫生說只要湊五十萬,成功率很高。”
她的手停了一下,“五十萬?我哪來的五十萬?”
“媽,”我把那個牛皮紙本子從口袋里掏出來,放在茶幾上,“您別瞞我了。”
她看著那個本子,臉上一瞬間閃過好幾種表情。先是困惑,然后是驚訝,接著是一種我不熟悉的東西——憤怒和恐懼摻在一起的那種表情。
“那是什么?”
“雯靜記的賬。”我翻開來,指給她看,“這個是七年前您手機銀行的余額,這個是去年您存的定期,這個是我工資卡上的流水……”
她沒看完,一把把本子打飛了。
本子飛出去摔在地上,紙張散得到處都是。
“誰讓你查這個的!”她整個人像被點燃了一樣,“你是不是瘋了?你居然相信那個女人的話!她就是想挑撥我們母子感情!”
“媽,”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難道您手上有多少錢,我連知道都不行嗎?那里面有我二十年的工資,有我弟的賠償金,您總該告訴我這些錢的去向吧?”
她嘴巴動了動,想說點什么,但發不出聲。
我看她這個樣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從小到大,我媽在我心里一直都是說一不二的存在。
她罵我,我不還嘴;她不高興,我就去哄她。
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她會在我面前露出這種表情。
“您跟我實話實說吧,”我坐到她旁邊,“那筆賠償金當初到底是多少?現在還有多少?”
她捂著臉,不吭聲。
“媽,您告訴我行不行?”
她肩膀抖了一下,然后突然哭起來,“那錢……那錢被你姨父借去投資了,他說能翻倍……”
“然后呢?”
“然后你姨父說……那錢,虧了一半。”
我腦子里又是嗡的一聲。
“剩下的一半呢?”
“我、我后來又攢了一些,把那個窟窿補上了……”
“用我的工資?”
我坐在那里,突然覺得天旋地轉。二十年的工資,我弟弟的命錢,全都沒了。全被她拿去給什么姨父搞投資,全打了水漂。
“媽,”我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了,“您跟我說實話,您手上到底還剩多少錢?”
她沉默了好久。
“不到一百萬。”
我閉上眼睛。
那一瞬間我終于明白了,為什么她不肯拿錢出來治我爸。
不是她狠心,是因為她手里的錢本來就不多。
那個將近四百萬的數,只是韓雯靜按照工資流水和利息算出來的最理想值。
實際上,那些錢早就被我媽的盲目信任敗光了。
她不敢說。
不敢說她把我弟的命錢全賠了。
不敢說她這些年兜里其實沒多少錢。
不敢說,怕我們怨她。
“媽,”我站起來,“那就算只剩一百萬,給我爸治病的錢總該有吧?”
“有、有,”她抹著眼淚,“我這就去取。”
我看著她手忙腳亂地翻抽屜找存折,心里像刀割一樣。
二十年,我像個傻子一樣把自己的工資卡交出去,以為我媽是世界上最會攢錢的人。
結果到頭來,錢沒攢住,人也沒看住。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個屋子的。
外面太陽大得很,晃得人睜不開眼。我站在門口,手機響了,是韓雯靜發來的消息:你爸剛才在問,你什么時候來。
我把手機揣進口袋,蹲在墻角,把臉埋在膝蓋里,狠狠地哭了一場。
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覺得連自己也靠不住了。
07
第二天,我爸走了。
那天上午他精神出奇的好,喝了半碗粥,還跟韓雯靜說笑了幾句。韓雯靜給他擦了臉,又幫他翻身,怕他躺久了長褥瘡。
下午兩點十七分,他突然呼吸困難,醫生搶救了四十分鐘,沒救過來。
我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銀行取錢,我媽坐在銀行的長椅上等著。我說:“媽,我爸沒了。”
她一下子站起來,臉上的血色全褪了。她張了張嘴,一個音節都沒發出來,然后整個人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跌坐回去。
一個小時后,我和她一起趕到醫院。
韓雯靜站在走廊里,眼睛紅腫著。趙敏在旁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走進病房,看見我爸躺在床上,臉上的表情很安詳,像睡著了一樣。
我跪在病床前,把額頭抵在他冰冷的手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三天后,追悼會。
那天下著小雨,灰蒙蒙的天像是壓在人頭頂上。
來的人不多,都是親戚和鄰居。
我媽站在靈堂里,穿著一件黑色的棉襖,整個人縮在那里,像老了十歲。
趙敏哭得嗓子都啞了,拉著我爸的遺像不肯松手。韓雯靜抱著女兒站在角落里,眼圈通紅,但一直沒哭出聲。
我站在靈堂門口,看著我爸的相片。
相片是他前年拍的,那時候他身體還好,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相片是夏天拍的,天熱,他穿著白背心,笑得像個小孩子。
我看著那張相片,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大半年前,我爸從老家來縣城看我,帶了一袋子自家院子里的石榴。他坐在我家的沙發上,剝了一個石榴,分了一半給我女兒,另一半給我。
我說:“爸,您也吃。”
他說:“我不愛吃甜的。”
我信了。
現在想起來,他哪里是不愛吃甜的?他一輩子都嫌水果貴,舍不得買。他說的每一句“不愛吃”
“不喜歡”
“不用了”,都是在替我省錢。
可他省下來的那些錢,全進了我媽的卡里。我媽拿去給姨父投資,全部打了水漂。
而我爸,最后連換腎的機會都沒等到。
我站在靈堂門口,看著我媽的背影,心里的恨意像潮水一樣涌上來。那股子恨壓得我喘不過氣來,但我沒動,我就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地站著。
追悼會結束之后,親戚們都走了。靈堂里只剩下我、我媽、趙敏和韓雯靜。
我走到我媽面前,把那張工資卡從兜里掏出來,塞進她手里。
“媽,”我說,“這張卡您拿著。”
她愣住了,“阿勇……”
“您拿了一輩子,”我看著她的眼睛,“可我爸沒花上您一分錢。”
她的臉一瞬間變得慘白。
趙敏在旁邊想說話,我抬手攔住了她。然后我轉身,拉著韓雯靜的手,走出了靈堂。
外面還在下雨,不大,但淋在身上涼颼颼的。
韓雯靜跟在我后面,走了十幾步,她突然拉住了我的衣角。
“阿勇。”
我回頭看她。
她看著我,眼淚終于掉下來了。那眼淚滾燙,順著她的臉頰滑下去,滴在水泥地上,立刻就被雨水融化了。
我伸手把她拉進懷里,抱得很緊很緊。
雨落在我們的頭上、肩上、身上,涼得刺骨。但那一刻,我什么都不想管了。
08
我爸去世后的那個月,我請了長假。
那段時間我整天待在房間里,關著燈,拉上窗簾,盯著天花板發呆。
韓雯靜沒多說什么。她每天早上出門前,會在我床頭放一杯熱水,放兩個饅頭。晚上回來的時候,水涼了,饅頭沒動。
她也不問,只是把涼水倒掉,換一杯新的,再把饅頭收進冰箱。
劉超來了兩趟。第一趟給我帶了一箱牛奶,第二趟帶了一瓶白酒。
第二趟那次,他沒敲門,直接推門進來的。看到我窩在床上的樣子,他嘆了口氣,把酒瓶放在床頭柜上,坐下來自己喝了一口。
“趙勇,”他說,“你爸走了,你難受我知道。可你這樣,他更難受。”
我沒說話。
他看著我,還想說點什么,最后搖了搖頭,站起來走了。
又過了一個星期,我終于從床上起來了。
那天早上,韓雯靜正準備出門上班,我拉住她的手說:“我今天想回一趟老家。”
她愣了一下,然后點頭,“要我陪你嗎?”
“不用了。”
她看了看我,沒再說什么,轉身出門了。
我收拾了一下,坐上了回老家的班車。
車窗外面的風景一幀一幀地往后退,田里的稻子已經黃了,路邊的電線桿上蹲著幾只麻雀。這條路我走了二十多年,從來都沒仔細看過。
到了老家,我沒回我媽那兒。
我去了我爸的墳頭。
墳在半山腰上,新土還是黃的,墳前的花圈已經被風吹得七零八落。我跪在墳前,從兜里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放在墳頭。
“爸,”我說,“您抽根煙。”
煙燃著,灰白色的煙灰被風吹散,飄得到處都是。
“我把自己弄成這樣,”我低著頭,“您在下面肯定在罵我。”
我沒再說下去。
山風呼呼地吹著,吹得旁邊的草叢沙沙響。我跪在那兒,跪了很久很久,膝蓋都麻木了。
太陽落山的時候,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往山下走。
走出不到十步,我看見山坡下一個瘦小的身影。
是我媽。
她站在田埂上,胳膊上挎著一個籃子。看見我下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沒說出來。
我沒停步,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身后傳來她的聲音:“阿勇——”
我頓了頓,沒回頭,繼續往前走。
走了十幾步,身后又傳來她的聲音,比剛才小了一些:“阿勇……媽錯了。”
我停住了。
站在路口,山里靜悄悄的,只有風吹樹葉的聲音。
我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里,疼得直哆嗦。但最后我還是沒回頭。
我邁開腿,沿著下山的路繼續走。走著走著,眼淚就下來了。
那個背影一直站在田埂上,直到我走出村口,都沒離開。
09
回到縣城后,我開始學著過日子。
韓雯靜給我換了一張新的工資卡,綁定了她的手機號。我把卡遞給她說:“以后你拿著。”
她看著那張卡,沒接。
“你拿著吧,”我說,“咱家你管。”
她搖了搖頭,把卡推回來,“你拿著吧。這個家,以后咱倆商量著來。”
我看著她,第一次覺得自己這半輩子活得太累了。我一直以為,把錢給我媽管,叫孝順;不跟韓雯靜爭,叫懂事。到頭來,誰都沒對得起。
女兒放寒假回來,看到家里恢復了正常,松了口氣。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問我:“爸,咱媽是不是這些年過得很辛苦?”
我說:“是。”
“那您以后要對媽好一點。”
我看著女兒,笑了,“好。”
年后,我回廠里上班。師傅老張聽說我爸不在了,拍了拍我的肩膀,啥也沒說。
下班后,我順路去了一趟銀行,把舊工資卡注銷了。柜臺的小姑娘問我要不要把里面的錢取出來,我說不用,直接銷掉。
她操作了一會兒,把剪斷的卡遞還給我。
“您這張卡用了快二十年呢,”她笑了笑,“是張老卡了。”
我看著那截被剪斷的銀行卡,把它裝進口袋里,走出了銀行大門。
外面陽光正好,路邊的柳樹已經抽了新芽。
我掏出手機,給韓雯靜發了一條消息:“我今天下班早,去菜市場買條魚,晚上做紅燒的。”
她隔了好一會兒才回:“行。買條鯽魚,刺少。”
我看了那條消息,站在路邊笑了一下。
路過的劉超正好看見,問我:“你笑啥?”
“沒笑啥,”我收起手機,“走,請你吃烤串。”
他愣了一下,也跟著笑了,“行啊你,終于活過來了。”
我們一路走到夜市,找了家燒烤攤坐下來。劉超點了兩瓶啤酒,給我倒了一杯。
“趙勇,”他舉杯,“你爸走了,你是得往前看了。”
我端起杯,跟他的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啤酒有點苦,但入喉的時候挺爽。
“我以前總覺得自己能忍,”我看著杯里的泡沫,“忍到我爸好了,忍到閨女大了,忍到我媽想通了。”
“結果呢?”
“結果我發現,有些事忍不了。”
他看著我,“那你準備怎么辦?”
杯子里的泡沫漸漸消散,酒面上倒映著頭頂那盞昏黃的燈泡。
“好好過日子,”我說,“把我爸沒享到的福,讓我媳婦和閨女享著。”
劉超沒再問了,端起杯跟我碰了一下,干了。
那天晚上,我喝得有點多。韓雯靜來接我的時候,劉超正扶著我站在路邊。
“你男人喝多了,”劉超松開手,“交給你了。”
韓雯靜扶住我,沒說話。
我靠在她肩上,突然說了句:“對不起。”
她手頓了一下,“對不起啥?”
“這二十年。”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重新扶穩我,帶著我往家的方向走。
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風有點涼,但她的手是暖的。
10
又是一年春天。
我爸去世一周年那天,我和韓雯靜回了老家。
墳頭上長了些雜草,我把它們拔了,然后新培了些土。韓雯靜在旁邊蹲著,從籃子里拿出幾個供品擺好,有蘋果、有橘子,還有一杯酒。
我跪在墳前,給爸點了一根煙,放在墓碑前。
“爸,我來看您了。”
風吹過來,把那根煙的火星吹亮了一些。煙灰落在墓碑上,又被風吹走了。
“這一年家里挺好的,”我說,“閨女讀了師范,成績還行。雯靜在廠里升了組長,工資漲了兩百塊。我這邊也還行,廠里的活兒比以前多了不少。”
頓了頓,我又說:“我媽身體還行,上個月我讓趙敏帶她去做了個全身檢查,沒什么大毛病。就是腿腳有點不太利索,說是老風濕。”
我沒說出口的是,我和她到現在都還沒完全和好。
每次回老家,她都會做一大桌子菜,但我不怎么動筷子。
她跟我說話,我就應付幾句。
她拉著我的手哭,“阿勇,媽知道錯了”,我就把手抽出來,說“知道了”。
我也不知道這種狀態要持續多久。
韓雯靜說,時間長了會好的。
可我覺得,有些傷疤就算好了,也會留一道印子。
那筆我弟的賠償金,那筆我的工資卡,那天我爸走的時候我沒能守在他身邊——這些事,我可能一輩子都放不下。
但我學會了不再去恨。
恨自己沒用,恨我媽糊涂,恨老天不公平。恨有什么用?
從墳山上下來的時候,我站在山腳,看著那一片綠油油的麥田。
新長出來的麥苗在風里搖搖晃晃的,風一吹就彎下去,風過了又挺起來。
那些麥子長得真好,青翠青翠的,迎著風,像是在跟我招手。
韓雯靜站在我身邊,也看著那片麥田。
“今年收成應該不錯。”
“嗯,”我說,“風調雨順的。”
站在山頂上往下望,整個村子盡收眼底。我家老宅的煙囪正在冒煙,大概是趙敏在做飯了。
“走吧,”我說,“回去吃飯。”
她點點頭,跟在我旁邊。
走了兩步,她突然問了一句:“你媽做的飯,你吃得下?”
我愣了一下,然后看著她笑了,“吃不下也得吃。總得往前邁一步。”
她也笑了。
回到家,我媽果然做了一大桌子菜。
紅燒肉、炸帶魚、炒臘肉、涼拌黃瓜、酸菜魚湯。
趙敏在廚房門口張羅著端菜,看見我們進來,朝我擠了擠眼睛。
“哥,媽一大早就起來做了,說你好久沒回來吃她做的飯了。”
我沒接話,在桌邊坐下來。
韓雯靜進廚房給我媽搭了把手,端出了最后一道菜。
我媽端著碗,坐在我對面,一直沒怎么動筷子。她看著我吃飯的樣子,眼睛濕了。
“好吃嗎?”
“還行。”我沒抬頭,嘴里塞著一塊紅燒肉。
她拿袖子擦了擦眼睛,“你小時候最喜歡吃媽做的紅燒肉,你記得不?”
“你弟也喜歡吃,”她聲音有點抖,“每次我做,你倆都搶著吃。”
我放下筷子,看著她。
她老了很多。
一年前頭發還是花白的,現在已經全白了,臉上的皺紋也深了,像刀刻的一樣。
眼角塌了,下巴也耷拉了,整個人像縮了水一樣,比從前矮了一大截。
“媽,”我說,“過去的事,不提了。”
她使勁點了點頭,眼淚順著臉往下淌。
吃過飯,趙敏陪著媽在院子里曬太陽。我和韓雯靜坐在堂屋里,電視開著,正播著地方臺的點歌節目。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屋梁上那個燕子窩。去年燕子飛走了,今年又飛回來了。窩還在,燕子在院子里唧唧喳喳地叫,像是在說“我們回來了”。
手機響了,是劉超發來的消息:明天要不要去釣魚?
我回了個:好。
韓雯靜在旁邊看到了,問我:“明天去釣魚?”
“那早點回來,晚上包餃子。”
“好。”
她靠過來,把頭靠在我肩膀上。
電視里的音樂還在放,一首老歌,叫什么來著?
好像是《光陰的故事》。
窗外的風吹進來,暖暖的,帶著春天的氣息。
院子里傳來我媽和趙敏的笑聲,混著那首老歌,混著風吹樹葉的聲音,混著燕子唧唧喳喳的叫聲。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里有泥土的味道,有花香,還有我媽做菜的味道。
二十年。
我用二十年明白了一個道理:錢可以再掙,但有些東西,錯過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我沒能讓我爸多享幾年福。但至少,我現在還來得及,讓我媽、讓韓雯靜、讓我女兒,讓我自己,好好過日子。
風吹過來,吹得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樹沙沙響。
我睜開眼,看著那棵桂花樹。記憶里它好像沒有現在這么高,可能是這些年一直沒好好看過它吧。
韓雯靜也在看。
“這樹長得真快,”她說,“我嫁過來那年才比人高。”
“是啊,”我說,“一晃,都二十多年了。”
她側過頭,看著我。
那雙眼睛里有光,有年輕時候的那種光。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了,指節粗大,掌心里有老繭,跟當年那雙白嫩的手不一樣了。
“以后,”我說,“工資卡給你管。”
她笑了,“你自己管吧,我都管了家里二十年了,也該你嘗嘗當家做主是啥滋味了。”
我也笑了。
“行,咱倆一起管。”
她沒回答,把頭靠在我肩上,很輕很輕地嗯了一聲。
外面的陽光正好,透過樹葉灑在地上,像碎金子一樣。
堂屋里那首老歌唱到了最后一句,唱的是“為何只留下回憶,在風中飄蕩”。
我聽著那句歌詞,看著院子里那棵桂花樹,突然覺得,其實還沒到只能回憶的時候。
日子還長。
我還來得及,把我爸那輩子的遺憾,一點點補上。
一個月后,我給我媽的卡上打了五千塊,備注寫的是“給弟翻修院子用”。
她收到后,給我回了三個字:收到了。
又過了一個月,她給我寄來一包自己曬的蘿卜干。包裹里還夾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你小時候最愛吃。
韓雯靜把蘿卜干裝在盤子里,晚上吃飯的時候擺上了桌。
她夾了一筷子,嚼了嚼,“你媽手藝還是那么好。”
我也夾了一筷子,嚼了嚼,嘴里脆生生的,又咸又香,跟我小時候吃的味道一模一樣。
我沒說話,埋頭扒了一口飯。
她也沒再說什么。
窗外的晚霞燒得正紅,把半邊天都染成了橘色。家里那盞用了二十年的燈泡亮起來了,昏黃的燈光照在飯桌上,照著那盤蘿卜干,也照著我們倆。
明天,太陽還會照常升起來。
日子還得過。
而我,終于知道該怎么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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