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歲時繼父容不下我,硬是把我送到鄉下舅舅家,結果舅舅娶了富婆,我瞬間從灰姑娘變公主,生母后悔得腸子都都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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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爸的葬禮還沒辦完,繼父就把我的書包扔到了門外。
雨很大,書包里的課本濕了一半,我蹲在臺階上把書一本本撿起來,用校服袖子擦。
繼父踩著門檻,煙灰彈到我頭頂。
“你媽肚子里有我的種了,以后這個家沒你位置,趁我沒動手,自己滾。”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手里攥著我爸留下的那塊老手表,表帶都磨白了,我爸戴了二十年。
“那是我爸的。”
繼父啐了一口:“你爸死了,東西就是我的,你再廢話一句我連你一塊扔出去。”
我攥著書包帶子,指甲掐進掌心。
屋里傳來我媽的聲音,隔著玻璃窗,模模糊糊的。
“送走就送走吧……反正他也快十三了,能自己活了。”
一句多余的都沒有。
鄰居張嬸探出半個腦袋,又縮回去,雨簾子把整條巷子蓋得嚴嚴實實。
繼父把門關上了。
我在雨里站了四十多分鐘,抱著書包蹲在臺階旁邊的墻角。
鞋里灌滿了水,腳趾凍得發麻。
最后是隔壁開小賣部的趙叔看不過去,給了我一把傘和兩個茶葉蛋。
“你舅電話多少?我幫你打一個。”
“沒有電話,他有手機,號碼在我筆記本上。”
趙叔幫我撥了過去。
響了七聲,那邊接了。
“誰啊?”
“舅,是我,林南。”
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爸的事我聽說了,怎么,那邊待不住了?”
“嗯。”
“行,我明天去接你,今晚先找個地方待著,別凍死就行。”
掛了。
趙叔嘆了口氣,讓我去他店里湊合一晚。
第二天上午十點,舅舅騎著一輛掉漆的摩托車來了。
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夾克,頭發亂糟糟的,嘴里叼著半根沒點的煙。
看見我,他把煙拿下來,彎腰看了看我的臉。
“瘦了。”
就兩個字。
他把我的書包綁在摩托車后座,拍了拍后座墊子:“上來。”
我爬上去,摩托車轟的一聲,竄出去老遠。
巷子口,我媽站在繼父旁邊,手里端著一碗面。
她沒喊我。
我扭頭看了一眼,她把面遞給了繼父。
摩托車拐彎,什么都看不見了。
舅舅家在隔壁縣城下面的鎮上,三間平房,院子不大,養了條土狗叫黑子。
那狗見了我狂叫,舅舅一腳踢過去:“叫什么叫,自己人。”
晚上他煮了兩包方便面,打了三個雞蛋,全撈到我碗里。
“你以后就住西屋,被子我曬過了,有點潮,明天再給你買新的。”
我低頭吃面,熱氣熏得眼睛發酸。
“舅,我媽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筷子頓了一下。
“她不要你,我要你。行了,吃你的面,別想那些沒用的。”
那是我在舅舅家吃的第一頓飯。
面條有點糊,雞蛋煎老了,但我全吃完了。
十三歲生日那天,舅舅帶我去鎮上買了雙新鞋。
他蹲在鞋攤前面,用手比了比我的腳,跟老板砍了五分鐘價,最后省了八塊錢。
“穿上,別老穿那雙破帆布鞋,人家笑話。”
我穿上新鞋,踩了兩下。
“舅,你哪來的錢?”
他撓了撓頭:“前天幫人卸了一車貨,掙了八十。”
他點了一根煙,煙霧里瞇著眼看我。
“你好好讀書,別的不用管。你舅我別的本事沒有,養個把小孩還是養得起的。”
我點點頭,沒說話。
那時候我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
雖然窮,但吃得飽,穿得暖,晚上寫作業的時候黑子趴在我腳邊,舅舅在隔壁屋聽收音機,咿咿呀呀的戲曲聲透過墻縫傳過來。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后來我才知道,死水下面埋著炸藥。
那天放學回來,院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锃亮锃亮的,跟周圍的土墻瓦房格格不入。
一個穿碎花裙子的女人站在院子里,舅舅站在她對面,兩只手搓來搓去,跟個犯錯的小孩似的。
黑子躲在狗窩里不敢出來。
那女人轉過頭看了我一眼,笑了。
“這就是你外甥?”
舅舅點頭:“嗯,林南,我姐的孩子。”
女人走過來,彎腰打量了我兩秒。
“長得還挺清秀的。”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頭,指尖涼涼的,帶著一股香水味,濃得刺鼻。
“我叫周媛,以后你可以叫我周姨。”
舅舅在旁邊干笑了一聲:“林南,叫人。”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她,沒吭聲。
周媛也不惱,收回手,轉身走到轎車旁邊,拉開車門。
“行了,我先走了,明天再過來,你考慮考慮我說的事。”
車開走了,卷起一陣灰。
舅舅站在院子里,半天沒動。
“舅,她是誰?”
他轉頭看我,嘴唇動了動,擠出幾個字。
“一個……朋友。”
那天晚上他沒吃晚飯,坐在堂屋里一根接一根抽煙。
電視開著,放的什么節目誰也沒看。
我趴在門框邊上看了他很久,他忽然抬頭說了一句。
“林南,如果……我是說如果,你舅以后要換個活法,你跟著我行不行?”
我沒聽懂,但還是點了點頭。
“行。”
他笑了笑,把煙掐了。
“行,那就行了。”
第二天,周媛又來了。
這次她帶了一大堆東西,吃的穿的用的,塞了滿滿一后備箱。
舅舅出來接她的時候,換了一件新襯衫,領子還是歪的。
周媛幫他正了正領口,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百遍。
“你那個外甥上學去了?”
“嗯,中午回來吃飯。”
“中午我帶你們出去吃,鎮上那家新開的飯店,我訂了位子。”
舅舅搓著手:“不用那么破費……”
“破什么費,我樂意。”
她說話嗓門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拒絕的勁兒。
中午吃飯的時候,她給我夾了好幾次菜,笑瞇瞇地問我成績怎么樣,同學好不好相處。
我都老實答了。
她聽完點點頭:“學習不錯,性格也行,就是太悶了點。”
舅舅在旁邊訕笑:“鄉下孩子,哪見過世面。”
“鄉下怎么了?我也是鄉下出來的。”
周媛白了他一眼,轉過來又看我。
“林南,以后你舅要跟我去城里住了,你去不去?”
我嘴里的飯一下子咽不下去了。
“城里?”
“嗯,省城,我有套房子空著,夠住。”
舅舅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腳。
“去,林南,跟周姨去。”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媛。
“那……黑子怎么辦?”
周媛愣了半秒,撲哧笑了。
“狗也帶上,行吧?”
她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跟第一次見面那種客氣不一樣,這次是真笑。
我低頭扒飯,心跳得有點快。
搬家的那天,我把西屋的東西收拾了整整三個紙箱。
被子、衣服、課本,還有我爸那張發黃的照片,我用英語書夾著,塞在最底下。
舅舅把摩托車賣了,換了兩千塊錢,全部塞進我書包夾層。
“拿著,別讓周媛知道。”
“為什么?”
“沒有為什么,你舅給你的你就拿著。”
他拍了拍我后腦勺:“走,上車。”
周媛的轎車比摩托車舒服多了,后座是真皮的,還有空調。
黑子趴在腳墊上,暈車暈得直吐舌頭。
車開出鎮子的時候,我從后窗往回看了一眼。
那三間平房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點,消失在拐彎處。
我忽然覺得胸口悶了一下。
但車沒停,繼續往前開。
到省城那天,周媛直接把車開進了一個高檔小區。
電梯上到十八樓,她推開門,整個客廳亮得像樣板間。
落地窗外面是整個城市的輪廓,白天的陽光鋪滿了木地板。
“以后這就是你家了。”她把手里的鑰匙扔給舅舅,“拿著。”
舅舅接住鑰匙,手都在抖。
我站在玄關沒敢進去,鞋底還沾著鎮上的泥。
周媛回頭看了我一眼:“愣著干什么?進來換拖鞋,左邊柜子里有新的。”
我蹲下來脫鞋,腳趾從舊帆布鞋里鉆出來,大腳趾那里破了個洞。
周媛沒說什么,轉身進了廚房。
舅舅湊過來,壓低聲音:“你看,我說了吧,你舅我要換個活法。”
他臉上的笑跟以前不一樣了,帶著點得意,還有點別的什么。
我換好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又軟又涼。
那天晚上周媛帶我們去吃了海鮮自助,我連蝦怎么剝都不知道,還是服務員幫忙剝的。
舅舅倒是吃得很自在,端著盤子一趟一趟去拿。
周媛坐在我對面,用叉子慢慢挑著蟹肉,忽然開口。
“林南,過兩天我給你轉學,去私立學校,你原來的成績單我看過了,問題不大。”
我差點被果汁嗆到。
“私……私立?”
“嗯,師資好一點,你舅說你成績不錯,別浪費了。”
舅舅嘴里塞著扇貝,含糊不清地附和:“對對對,聽周姨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晶燈,怎么也睡不著。
黑子趴在我床邊,已經打起了呼嚕。
我摸出書包夾層里那兩千塊錢,捏了捏,又塞回去。
周媛對我太好了。
好得讓我害怕。
私立學校的制服是深藍色的,胸口繡著校徽,一套一千八。
周媛眼睛都沒眨,給我買了三套換洗的。
開學第一天,班主任把我領進教室,三十多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坐在第三排一個染了黃毛的男生翹著椅子腿,上下打量了我兩遍。
“轉學生?從哪個鄉下旮旯來的?”
全班哄笑。
我攥著書包帶子,沒說話。
班主任咳了一聲:“王浩,注意禮貌。”
王浩撇撇嘴:“行行行,歡迎新同學,哪個村兒的?”
“林南。”我報了自己的名字,走到最后一排空位坐下。
前桌一個戴眼鏡的女生回頭小聲道:“你別理他,王浩家里開廠的,誰都看不起。”
我點點頭,翻開課本。
課間操的時候,王浩帶著兩個跟班堵在走廊盡頭。
“喂,新來的,聽說你舅傍了個富婆?”
我沒說話,繞開他往前走。
他一把拽住我書包:“問你話呢,聾了?”
我停住腳,轉身看著他。
“讓開。”
王浩嗤了一聲:“還挺橫。你知道這學校一年學費多少嗎?你那個便宜舅媽掏得起?別是把你當拖油瓶養著吧,等哪天膩了就把你扔回去。”
旁邊的跟班跟著起哄:“聽說你媽都把你扔了,嘖嘖,親媽都不要的東西——”
我書包帶子從我肩膀上滑下來,左手攥緊了拳頭。
但最后我松開了。
走廊盡頭,班主任正往這邊走。
我低頭把書包重新背好,繞過王浩,回了教室。
那天放學,周媛來接我,她靠在車旁邊,穿著一件米白色風衣,頭發燙了大卷。
王浩從校門口出來,看見她,愣了一下。
周媛沖我招手:“林南,這邊。”
我走過去,她順手接過我書包:“今天怎么樣?同學好相處嗎?”
“還行。”
王浩從我們身邊走過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眼神變了。
上車之后,周媛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
“有人欺負你了?”
“沒有。”
“你撒謊的時候右耳朵會紅。”
我摸了摸右耳,滾燙的。
她笑了笑,沒追問。
“行,不想說就不說。但記住了,以后誰讓你不痛快,你跟周姨說。”
我靠在后座上,看著窗外往后跑的街道,心跳又快了。
那種好得讓人害怕的感覺又來了。
到家的第二天晚上,舅舅喝多了酒,躺在沙發上胡說八道。
周媛坐在旁邊看手機,眉頭越皺越緊。
舅舅忽然撐起來,指著我的房間方向。
“那個……那個孩子,你知道吧,他親媽都不要他了……是我,是我收留他的……我現在把他帶來城里,他就該感激我一輩子……”
周媛把手機放下:“你喝多了,閉嘴。”
舅舅嘿嘿笑了兩聲:“怎么了?我說錯什么了?他現在過的是什么日子?沒有我能有今天嗎?我是他舅,他親舅——”
“我說閉嘴。”
周媛的聲音不高,但沉得嚇人。
舅舅愣了兩秒,耷拉著腦袋又倒了回去。
我房門留了一條縫,把那些話聽得一字不落。
我關上門,坐在床邊。
黑子把腦袋擱在我膝蓋上,尾巴搖了搖。
我摸了摸它的耳朵,沒哭。
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到我媽蹲在我面前,端著一碗面,喊我回家吃飯。
我跑過去,碗摔了,面灑了一地。
她站起來,轉身走了。
后面跟著繼父,還有她懷里抱著的另一個小孩。
我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枕頭濕了一片。
私立學校期中考試,我考了年級第三。
成績單貼出來那天,王浩站在榜單前面看了半天,回頭瞪了我一眼。
課間他路過我座位,故意把水杯打翻在我桌上。
“不好意思啊,手滑。”
我站起來,把桌上的水擦干凈,課本濕了幾頁,我用紙巾一頁一頁吸干。
王浩靠著桌子,壓低聲音:“我查過了,你那個便宜舅媽,以前是開足浴城的。你知道什么叫足浴城吧?”
旁邊幾個同學豎起了耳朵。
“你舅就靠那張臉吃軟飯,你跟著沾光,還裝什么學霸,笑死人了。”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秒。
然后繼續擦。
王浩見我沒反應,湊得更近:“你媽都不要你,你舅就是個小白臉,你說你得意什么?要不是那個富婆施舍你,你現在還在鄉下喂狗呢。”
我把濕透的紙巾揉成團,扔進垃圾桶。
“說完了?”
王浩愣了愣。
“說完了讓開,我要去交作業。”
他沒讓,反而伸手推了我一下。
“裝什么裝,你以為你是誰——啊!”
我抓住他手腕往外一翻,他整個人側著摔在了桌子上,文具撒了一地。
全班安靜了。
我松手,拿起作業本,從桌子另一側繞過去,出了教室。
身后是一片竊竊私語。
那天放學,王浩沒來堵我。
但第二天,班主任找我談話了。
“林南,學校這邊收到了一些……關于你家庭情況的反饋,說你的監護人不符合我校的入學資格審核標準。”
我坐在辦公桌對面,手心出了汗。
“什么資格?”
班主任推了推眼鏡:“我們學校對監護人背景有要求,你現在的監護人……那位周女士,她的職業登記和銀行流水有些情況需要核實。如果沒有合格的經濟擔保,你可能需要辦理轉學。”
我腦子里嗡了一下。
“周姨她——”
“學校已經給她發函了,你先回去上課吧。”
我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走廊盡頭站著一個身影。
周媛靠在墻上,手里夾著一支沒點的煙。
看見我出來,她把煙收了。
“我都知道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別擔心,周姨處理。”
她進了辦公室,把門關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聽見里面傳來她不高不低的聲音。
“你們要我提供什么,我提供。但誰在后面遞的話,我也查得出來。”
門縫里漏出半句,我沒聽清。
那天晚上回家,舅舅破天荒沒喝酒。
他坐在沙發上,黑著臉。
“學校那邊什么意思?嫌我出身不好?”
周媛在廚房切水果,刀落在砧板上,一聲一聲的。
“你心里沒數?”
舅舅猛地站起來:“我怎么了?我做了什么了?不就是那個姓王的家長打聽了我的底嗎?我有什么底可打聽的!”
周媛放下刀,走出來。
她擦了擦手,看著舅舅。
“你到底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舅舅臉一下子白了。
我看不懂他們之間的暗流,但空氣里的火藥味濃得嗆人。
我把自己關進房間,給黑子順毛。
黑子舔了舔我的手,舌頭溫熱的。
我忽然想起舅舅在摩托車后座跟我說的那句話。
“你舅我別的本事沒有,養個把小孩還是養得起的。”
那時候是真心的吧。
可是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學校的處理結果下來得很快。
周媛那邊提交了材料,資格審核通過了,我繼續留校。
但王浩家長又鬧了一輪,在校門口指著周媛的鼻子罵她“不干不凈的女人”,圍了一堆人看。
周媛站在車旁邊,從頭到尾沒還嘴。
等對方罵完了,她才開口:“罵夠了?罵夠了讓一下,我接孩子放學。”
那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王浩媽媽氣得臉都綠了。
但校門口的人散了之后,我看見周媛坐進駕駛座,握著方向盤的手在抖。
我坐在后排,看著她的后腦勺,忽然說了一句。
“周姨,對不起。”
她愣了一下,從后視鏡看我。
“你道什么歉?”
“要不是我,你不用受這個氣。”
她沉默了一會兒,把車打著火。
“林南,你聽好。我做這些事,跟你沒關系。我選了你舅,就選了你們這一家子。人有的時候就是要扛自己選的東西,你明白嗎?”
我點點頭。
但我其實不明白。
因為后來我才知道,她扛的東西,比我想象的重得多。
舅舅失蹤了。
就在期中考試后的第二個周末。
他說去買煙,出門之后就沒回來。
手機關了,微信不回,兩天兩夜人影都沒有。
周媛打了三十多個電話,最后把手機摔在了沙發上。
我站在客廳角落,黑子跟在我腳邊,一聲不吭。
“他帶錢了嗎?”我問。
周媛閉著眼,揉太陽穴。
“抽屜里三萬現金不見了。”
我心臟一沉。
三萬。
那是周媛上周取出來準備給我交下學期學費的。
“他……”
“他跑了。”周媛睜開眼,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他媽的他跑了,帶著錢跑了。我周媛活到三十六歲,頭一回被人這么耍。”
她沒哭。
她站起來,去廚房倒了一杯冷水,喝完了,把杯子輕輕放在桌上。
“林南,你舅跑了,你還跟不跟我?”
我沒想到她會這么問。
愣了好幾秒,我開口:“你還要我嗎?”
周媛看著我,眼圈終于紅了。
“我不要你誰要你?你那個舅是你親舅,我不是你親姨,但我認了你了,我認了。”
她走過來,蹲在我面前,雙手搭在我肩膀上。
“行不行?”
我嗓子堵得厲害,最后擠出一個字。
“行。”
那天晚上我們倆都沒吃飯。
我抱著黑子坐在陽臺上,看著省城的夜景,燈光密密麻麻的,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周媛在客廳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還是有幾句話飄過來。
“……對,他拿錢走了……不用找他,找回來也沒意思……孩子我留著,他舅不要他要……對,我養。”
電話掛了。
她從客廳走出來,站在陽臺門口,靠著門框看我。
“林南。”
“嗯?”
“你以后管我叫姐吧。”
我轉過頭看她。
她笑了笑,眼角有細紋。
“叫周姨太老了。”
我沒忍住,跟著笑了。
“姐。”
她應了一聲。
那天晚上,是我到省城之后,第一次睡踏實了。
第二天早上起來,周媛已經把早餐做好了。
煎蛋、面包、牛奶,擺得整整齊齊。
她一邊喝咖啡一邊刷手機,忽然“嗯”了一聲。
“怎么了?”
“你舅在隔壁市露頭了,錢花了一半,被人偷了,現在在派出所求助。”
她放下手機,表情復雜。
“要接他回來嗎?”
周媛想了想,把咖啡喝完。
“接。不過接回來之前,得讓他知道點事。”
舅舅是被周媛從派出所領回來的。
胡子拉碴,襯衫皺巴巴的,褲子上還有泥點。
他站在客廳中間,低著頭,兩只手絞在一起,像犯了錯的小學生。
周媛坐在對面,翹著腿,手里轉著一支筆。
“說吧,拿錢干什么去了?”
“我……我想做個小買賣……”
“什么買賣?”
“……讓人騙了,說是投資,投進去就沒了。”
周媛把筆往桌上一扔,筆彈了兩下,滾到地板上。
“三萬塊錢,你連個水花都沒聽響就沒了。林南下學期的學費你拿什么補?”
舅舅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愧疚,有怯懦,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林南……舅對不起你……”
我沒說話。
“周媛,我錯了,你給我個機會,我以后——”
“以后?”周媛打斷他,“你還有以后嗎?你知道林南在學校怎么過的嗎?被人罵拖油瓶,被人指著鼻子說靠軟飯活著。你倒好,拍拍屁股跑了,留我跟一個孩子在這兒。”
舅舅的嘴唇哆嗦了兩下。
“我……”
周媛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聽好了。你是我帶回來的,我不扔你,但你也別想再把我當冤大頭。錢的事,你打工還。林南的事,你給我記清楚了——這孩子,以后是我弟弟,不是你拿來充面子的外甥。你再敢把他當累贅,我連你一塊扔出去。”
舅舅垂著腦袋,點了點頭。
“聽……聽見了。”
那天之后,舅舅出去找了一份送貨的活兒,每天早出晚歸,回來累得倒頭就睡。
周媛沒再提那三萬塊錢的事,但家里的氣氛變了。
像一塊繃緊的布,不知道什么時候會裂開。
裂開那天,來得比我想的快。
那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五。
我放學回來,周媛還沒下班,舅舅難得早回來了一次,坐在客廳看電視。
我換了鞋進屋,聽見舅舅接了一個電話。
“喂……姐?”
我腳步頓住了。
那頭是我媽的聲音,隔著電話都聽得出來那股尖利。
“林志強!你把林南帶哪去了?我聽說你傍了個富婆,日子過得挺好啊?你把林南給我送回來!”
舅舅壓著嗓子:“送回去干什么?當初是你不要他的——”
“我什么時候不要他了!我是讓他去你那兒暫住!現在我這邊穩了,你趕緊把他送回來!”
舅舅回頭看了我一眼,臉色發白。
我把書包放在地上,走過去。
“舅,把電話給我。”
他猶豫了一下,遞了過來。
我拿到耳邊,喊了一聲:“媽。”
那邊頓了一下,然后噼里啪啦地炸開了。
“林南?你現在立刻給我回來!你知不知道你那個繼父——你繼父他賭錢輸了,被人追債,咱家房子都要沒了!你回來幫幫媽,你那個舅不是有錢嗎?你讓他拿點錢——”
我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
“我回去干什么?”
“你說干什么!你是這個家的人!你爸的撫恤金還在我這兒呢,那錢本來就是留給你上學的,你回來我拿給你——”
“那錢你早就花了吧。”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你說什么?”
“爸的撫恤金,你拿到手就還了繼父的賭債。剩下的,你買了一套金首飾,現在應該在繼父他妹妹手上。”
“你、你怎么知道——”
“舅跟我說的。”
電話那頭開始喘粗氣。
“林南你個小兔崽子你反了天了!我是你親媽!你爸死了以后誰拉扯你的——你給我滾回來!不然我去找你,我看你那個便宜舅媽敢不敢攔——”
周媛的聲音從門口傳進來。
“她敢攔。”
我轉過頭。
周媛站在玄關,包都沒放下,穿著高跟鞋走進來。
她伸手,我把電話遞給她。
她接過去,貼在耳邊,聲音又沉又穩。
“林南他媽是吧?我是周媛。你聽好了,你兒子在我這兒,吃得好穿得好學得好,你當初把他扔在雨里的時候你沒想過有今天吧?現在房子沒了想起還有個兒子了?我告訴你,這孩子現在姓周,跟你們林家沒關系了。你要敢來,我讓你在省城連個站的地方都沒有。”
她說完,把電話掛了,然后直接關機。
客廳里安靜得像墳場。
舅舅縮在沙發角落,大氣不敢出。
周媛把手機扔在茶幾上,轉頭看我。
“嚇著了?”
我搖頭。
她走過來,伸手揉了揉我頭發。
“你那個媽,明天要是真來了,你見不見?”
我想了想。
“見。”
“見了說什么?”
“問她一句,八歲那年為什么讓我走。”
周媛看著我,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點了點頭。
“行,那明天我陪你去。”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黑子趴在我枕頭上打呼嚕,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個畫面。
八歲那年,雨很大,我蹲在臺階上撿書,門在我身后關上。
我媽站在玻璃窗后面,手里端著一碗面。
她看了一眼,轉過身,把面遞給了繼父。
從那天起,我再也沒吃過她做的飯。
第二天上午,我媽真的來了。
她穿著件褪色的紅棉襖,頭發亂糟糟的,站在小區門口,跟保安吵了半天。
周媛帶著我走過去的時候,她正扯著嗓子喊。
“我是他媽!親媽!憑什么不讓我進!”
保安看見我們來了,讓開了。
我媽轉頭看見我,眼睛一亮,撲過來就想抓我胳膊。
周媛往前邁了一步,把她隔開了。
“站那兒說話。”
我媽停住,臉上擠出一個笑。
“林南,媽來看你了,你瘦了……”
我沒接她的話。
“我問你一句話,你答完,我就走。”
她愣了一下:“什么話?”
“八歲那年,繼父把我扔出去,你在屋里看見了,為什么沒開門?”
我媽臉上的笑僵住了。
“我……我沒看見啊……”
“你看見了,你端著一碗面,就站在窗戶后面。”
她的嘴唇開始哆嗦。
“那……那我當時……你繼父他……他不是……”
“你說吧,我聽著。”
她張了好幾次嘴,最后擠出一句:“我那時候懷了你弟弟……我怕他生氣……我怕他一走了之……”
“所以你讓我走。”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后來想接你回來的!是你舅他不讓——”
“他讓你接了嗎?你去鎮上找過我一次嗎?”
她徹底不說話了。
我看著她那張臉,跟我記憶里的重合又分開。
以前我總覺得她是不敢。
現在我才明白,她是不想。
周媛在旁邊輕輕拍了一下我的后背。
我深吸了一口氣,看著她。
“媽,你走吧。以后別來找我了。”
我媽愣住了。
然后她開始哭,哭得很大聲,蹲在地上拽我的褲腿。
“林南你不能不要媽啊!媽就你一個兒子了!你繼父他跑了,把家里錢都卷走了,媽沒地方去了……”
我退了一步,把褲腿從她手里抽出來。
“你有地方去,你當初選了那個家,你就回那個家去。”
她仰著臉看我,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我蹲下來,跟她平視。
“你當初把我推出去的時候,你想過我會不會死嗎?”
她哭得更兇了。
“我……”
“你想過的,但你選了讓他高興。”
我站起來,轉身走了。
周媛跟在我旁邊,一路沒說話。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我媽還蹲在原地,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保安站在旁邊,不知道該不該趕她走。
我轉回頭,把目光收回來。
“姐。”
“嗯?”
“晚上吃什么?”
周媛笑了。
“你上次說想吃糖醋排骨,我做。”
“好。”
我往前走,腳步很輕。
黑子不知道什么時候從樓上溜下來了,繞著我的腳轉圈,尾巴搖得跟風扇似的。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舅舅也在。
他端著一碗飯,吃得小心翼翼,筷子都不敢伸遠。
周媛給他夾了一塊排骨。
“吃吧,別跟個受氣包似的。”
舅舅抬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眼眶有點紅。
“林南……舅以前對不住你……”
我扒了一口飯。
“你把我從鎮子上接走那天,摩托車后座很顛,但你讓我摟著你的腰。”
舅舅愣住了。
“那時候我就覺得,你是我親舅。”
他眼淚啪嗒啪嗒掉進碗里。
周媛敲了敲桌子:“行了,吃飯,哭什么哭。”
舅舅吸了吸鼻子,低頭猛扒飯。
我看著他們兩個,夾了一塊排骨放到黑子碗里。
黑子吭哧吭哧啃起來。
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萬家燈火亮起來。
我忽然覺得,這個家,跟以前那個不一樣了。
這個家的門,不會在我身后關上。
后來王浩再也沒找我麻煩。
不知道周媛做了什么,反正他從那天之后就繞著我走。
期末成績出來,我考了年級第一。
班主任在班上念成績的時候,全班掌聲響起來。
王浩坐在第三排,臉埋在胳膊里,沒抬頭。
放學的時候,周媛在校門口等我。
她靠在那輛黑色轎車旁邊,還是那件米白色風衣。
我走過去,她把書包接過去。
“考得不錯。”
“還行。”
她拉開車門:“走,回家,你舅今天發工資了,說要請客。”
我坐進后座,抱著黑子。
車開出校門口的時候,陽光從車窗斜照進來,暖烘烘的。
我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風吹在臉上,帶著春天泥土的味道。
周媛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眼角彎彎的。
“林南。”
“嗯?”
“以后別叫周姨了,叫姐,記住了。”
“記住了,姐。”
車拐進小區大門的時候,我看見舅舅站在樓下,手里拎著一袋水果,朝我們揮手。
他的襯衫領子還是歪的。
但臉上的笑,是真的。
我抱著黑子,把臉埋進它毛茸茸的后頸。
它哼哼了兩聲,舔了舔我的下巴。
日子就這么過下去了。
沒有大富大貴的劇本,沒有驚天動地的反轉。
但我從八歲那場雨里走過來了。
那個蹲在臺階上撿書的男孩,現在坐在有空調的車里,有一個叫周媛的姐,一條叫黑子的狗,和一個雖然窩囊但會給我煮雞蛋面的舅。
有些門關了,就關了吧。
反正另一扇門,早就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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