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鎮江金山湖實驗小學,蟬鳴在香樟樹冠里滾成一團團熱浪,長江飄來的濕風裹著梔子花香撞進走廊,公益暑托班“潤苗苗”的教室里卻一片清涼——彩色蠟筆攤成小山,剛滿18歲的肖語婕蹲在地上,正幫一年級的小婷把歪歪扭扭的向日葵描得飽滿些,身后那個剪齊肩發、戴黑框眼鏡、聲音軟乎乎的畢紅老師,正踮著腳擦黑板上沒擦干凈的數字歌簡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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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說,沒人能猜到這個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會主動幫小朋友系圍裙擦鼻涕的姑娘,是幾天前才從20小時綠皮火車下來的湖南邵陽洞口大山里的孩子,更沒人知道,她今年的高考成績只有238分。當朋友圈里滿是“600+”“名校錄取喜報”的狂歡時,肖語婕和畢紅的這段七年故事,卻悄悄戳中了很多人的淚點——不是所有人都能拿到耀眼的分數,但好好長大、把收到的光再傳出去,本身就是最棒的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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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紅的辦公室抽屜里,壓著一摞泛黃的信件和手繪卡,第一封就是十年前湘西鳳凰禾庫村雀兒寨一個叫阿妹的小女孩畫的。阿妹畫了一個扎羊角辮的城里老師,手里舉著一把彩虹傘,傘下站著一群穿補丁衣服的山里娃,落款處歪歪扭扭寫著“謝謝畢老師的蠟筆”——那是畢紅公益助學的起點。
十八歲那年,畢紅從師范學校畢業,被分配到鎮江一個偏遠的農村小學當老師。剛去的時候,教室里沒有風扇,夏天孩子們的汗珠子滴在課本上洇出一圈圈小地圖;冬天窗戶漏風,學生們的手凍得像紅蘿卜,握不住鉛筆。更讓她心疼的是,有幾個孩子因為家里窮、沒人管,總低著頭縮在角落,連舉手發言都不敢。
童年的記憶突然涌了上來:小時候畢紅家里也窮,母親常年生病,父親靠打零工供她讀書,每次交學費都要拖好幾天。二年級的時候,來了一位扎麻花辮的上海下鄉支教老師,不但幫她墊付了半學期學費,還把自己的舊毛衣拆了,織成兩副手套給她和妹妹。“上課的時候,她總叫我坐第一排,摸我的頭說‘畢紅畫畫好看,以后可以當美術老師’。”畢紅說,就是那一句輕飄飄的夸獎,讓她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多余的,也能做好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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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溫柔的接力棒,從上海老師手里傳到了畢紅這里。2009年,通過一個公益助學平臺,畢紅開始資助湖南湘西的幾個孩子,阿妹就是其中之一。2016年暑假,她坐了8小時硬座火車,又換了2小時顛簸的面包車,終于摸到了鳳凰縣禾庫村雀兒寨的土坯墻。阿妹遠遠地躲在門后,露出半張曬得黝黑的臉,直到畢紅從后備箱里掏出準備好的蠟筆、童話書和洋娃娃,才怯生生地走出來,塞給她一張皺巴巴的彩虹傘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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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畢紅的后備箱就再也沒空過:提前買好的全新童裝、一捆捆削好的HB鉛筆、印有奧特曼和艾莎公主的筆記本、換季必備的凍瘡膏和驅蚊水……“有時候放學路上碰到流浪貓流浪狗,我都會停下來喂,但遇到需要幫助的孩子,更不能不管。”畢紅說,女兒早就讀研究生了,根本不需要她買這些“幼稚”的東西,但每次逛童裝店看到好看的衣服、合適的鞋子,她還是忍不住掏錢,“說不定哪個孩子正缺呢”。
十七年公益路,畢紅的足跡遍布湖南、貴州、新疆等多個省份,單單專項助學投入就有20多萬元,這還不包含她常年補貼的生活用品、換季衣物、往返路費,以及鼓勵孩子的五塊十塊小紅包。“以前女兒還會開玩笑說我‘把家當倉庫’,現在她研究生畢業也開始跟著我做志愿者了。”說到這里,畢紅的臉上露出了驕傲的笑容。
肖語婕就是畢紅2019年通過公益平臺“撿”到的孩子。那年冬天,公益平臺發來一條求助信息:邵陽市洞口縣大山深處有個10歲的小女孩,自幼母親離家,父親患有精神疾病,由年近七旬的爺爺奶奶照顧,生活拮據,可能要輟學。畢紅看完信息,當天就撥通了求助電話,和小女孩的奶奶聊了半個多小時,當即決定每月資助她500元生活費,還承擔了她的學費、書本費和校服費。
“剛開始奶奶告訴我有位好心的阿姨愿意資助我讀書,我第一反應不是開心,而是害怕——害怕是騙子,害怕這份善意會突然消失。”時隔多年,肖語婕依舊記得得知消息時的心情。比同齡孩子懂事早熟的她,不敢輕易相信來自陌生人的善意,直到一筆筆學費準時打到學校賬戶,一件件洗得干干凈凈的四季衣物、一摞摞印著小熊的學習用品寄到家里,一句句“天冷了多穿點”“最近學習累不累”的問候通過電話傳來,肖語婕才終于放下心防,打心眼里接納了這份關愛,偷偷在日記里喊畢紅“畢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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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暑假,畢紅翻山越嶺來看望肖語婕。那天雨下得很大,山路泥濘不堪,畢紅摔了一跤,膝蓋蹭破了皮,褲腳沾滿了泥,但她還是堅持背著兩大包東西往前走。“以前只在電話里和畢媽媽聊天,那天她戴著草帽、褲腳卷到膝蓋,笑著朝我招手,溫柔地看著我,我激動得連一句完整的謝謝都說不出口,只是抱著她哭。”肖語婕說,那是她長這么大第一次感受到“媽媽的味道”。
為了讓肖語婕有更好的學習環境,畢紅原本想把她接到鎮江讀書,但因為戶口和學籍問題,只能暫時作罷。不過,她幾乎每天都會和肖語婕通電話,每周都會寄東西過去,每年暑假都會把肖語婕接到鎮江住一段時間,帶她逛金山寺、游西津渡、吃鍋蓋面,讓她看看外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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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媽媽從來不用分數定義我,有時候我考試考砸了,不敢給她打電話,她反而會主動打過來安慰我,說‘沒關系,下次努力就好’。”肖語婕說,有時候她甚至覺得“畢媽媽寬容得有點過頭”——高二那年,父親驟然離世,讓本就艱難的家庭徹底失去了經濟支柱,本就敏感自卑的她,被現實的窘迫緊緊裹挾,滿心愧疚與無力,執拗地認為自己“是家里的累贅,不配繼續讀書”,最終選擇了輟學。
輟學后的肖語婕,不敢告知畢紅自己的決定,獨自跑到鎮上的一家小餐館打工,每天端盤子、洗碗,累到直不起腰。察覺到肖語婕許久沒有動態、聯系愈發不暢,畢紅始終放心不下,頻繁主動聯系她的班主任、同學和奶奶詢問近期情況,還像往常一樣給她發放階段性暖心獎勵——那是她承諾給肖語婕的“進步獎”,哪怕只是一次聽寫滿分、一次舉手發言,都會有五塊十塊的獎勵。
也正是在畢紅一次次溫柔的牽掛與追問下,走投無路的肖語婕,終于向一直默默守護自己的畢紅,坦白了輟學的全部實情。預想中的責備與失望一概沒有,電話那頭的畢紅,聲音里滿是心疼與理解:“傻孩子,你不是累贅,是畢媽媽的寶貝。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你一個人扛著太辛苦了,來鎮江吧,畢媽媽陪著你。”
第二天,畢紅就買了去邵陽的火車票,把肖語婕接到了鎮江,留在身邊照料陪伴,還幫她聯系了一所職業高中,讓她重新回到校園。“那段時間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要是沒有畢媽媽,我可能真的走不出來了。”肖語婕說,畢紅每天早上都會給她做早餐,晚上會陪她寫作業,周末會帶她去公園散步、去圖書館看書,“她讓我知道,原來我也可以被人疼、被人愛”。
中途輟學落下大量功課,讓肖語婕的高中之路走得格外艱難,每次考試都是班級倒數,但她從來沒有放棄過——因為她知道,畢媽媽在看著她。今年高考,肖語婕只取得了238分,拿到成績的那天,她躲在房間里哭了很久,覺得對不起畢媽媽的七年付出。但畢紅卻推開房間門,坐在她身邊,摸了摸她的頭說:“傻孩子,哭什么?你能堅持回到學校參加高考,已經非常棒了。分數只是一個數字,不能代表你的全部,更不能決定你的終身。慢慢來,好好長大,就已足夠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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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肖語婕突然明白,畢媽媽資助她,從來不是為了讓她考上清華北大,而是為了讓她有機會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勇氣面對生活的困難,有能力把收到的光再傳出去。高考結束后,肖語婕主動報名參加了“潤苗苗”愛心托管班的志愿者,以自己的親身經歷陪伴、幫扶更多困境小孩,還主動協助畢紅開展班級管理。“小時候畢媽媽給我撐起了一把傘,現在我長大了,也想給別人撐起一把傘。”肖語婕說。
如今,肖語婕已經做好了打算:留在鎮江,讀大專,學護理專業,以后當一名護士,照顧更多需要幫助的人。“護士是白衣天使,能給別人帶來溫暖,就像畢媽媽一樣。”肖語婕說,等以后她有能力了,也要像畢媽媽那樣,資助更多的山里娃,“讓他們也能感受到來自陌生人的善意,也能好好長大”。
金山湖實驗小學的走廊里,香樟樹的影子在地上晃來晃去,肖語婕正帶著小朋友們唱《聽我說謝謝你》,畢紅站在教室門口,看著眼前的一切,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根溫柔的接力棒,終于傳到了肖語婕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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