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星 | 自衛隊能成功“轉型”嗎 |

劉星 | 自衛隊能成功“轉型”嗎 |

編者按

趙全勝

美利堅大學國際關系學院教授

《海外看世界》主編

自近代以來日本一直是國人重點關注的對象。那么，在百年未有的大變局下，日本又在向哪個方向變呢？為此我們邀請了來自美國、日本、中國大陸以及臺港地區的38位學者就以下五個方面展開討論：

· 日本政治外交篇

· 中日關系篇

· 日本經濟篇

· 日本社會篇

· 日本前景篇

2026年6月14日

【大變局下的日本】系列文章第36篇·日本前景篇第6篇

自衛隊能成功“轉型”嗎

劉星

山梨學院大學法學部教授

這兩天，日本有一個不大不小的新聞，在野黨的一位議員在國會預算委員上說只有經濟不好的孩子才會去自衛隊當兵，頗似“好男不當兵“的感慨。盡管當場就道了歉，也遭到了各種批評，卻也反應出自衛隊在日本國內政治中的地位似乎并沒有那么“崇高”。在日本提升國家安全在國內決策中的定位，并積極推動加強威懾力與多邊合作的當下，自衛隊作為政策落地的“執行“部門，看來連國內認同都還存在著一定的問題。

盟軍占領日本后，時任駐日盟軍總司令的麥克阿瑟與裕仁天皇合影。

由于二戰中“軍部”的各種惡行以及戰后日本的和平風潮，防衛省和自衛隊長期以來總體上都是“夾著尾巴”做人，防衛廳2007年才升級為防衛省，防衛省內部文職對職業軍人的政治優勢地位至今未有根本變化，在與外務省的博弈中（比如日美同盟）也經常性處于弱勢，時常還要通過強調抗震救災和維護國際和平（國際貢獻）來體現自衛隊的存在價值。專守防衛原則下自衛隊的軍事功能“偏科”嚴重，不同軍事領域中的能力強弱分明，并對日美同盟存在結構性的依賴。總之，防衛省特別是自衛隊在安全決策中的作用與功能的確有限，日常活動談不上安逸，卻也至少“安全”，基本不用擔心參與戰爭。

但是，日本安全戰略的轉變意味著自衛隊將面臨一次重要的功能和心理轉折，即自衛隊將很可能走出政策“舒適區”，直接面對更加復雜且不確定、甚至從日本的角度看更被動和劣勢的安全“挑戰”，從以不打仗或最小限度打仗的組織轉向被期待可以發揮更多作用和走向戰場的組織，除了傳統的陸海空作戰領域，還要在網絡、信息、航天等新的安全領域占據一席之地，跟上AI和以無人機為代表的新型戰爭方式的發展步伐，除了和美軍保持合作與配合之外，還要考慮獨立作戰，參與更為廣泛的多邊軍事合作（意味著增加在海外進行多領域多功能的軍事活動），心理上更要從“避戰”開始轉向如何適應“迎戰”……。

2026年7月10日，在位于日本東京的國會議事堂前，民眾手持標語參加抗議集會。

（來源：新華社）

面對波涌而來的戰略要求，至少目前，自衛隊面臨的問題比“”前進”的動力更多一些。首先，應該注意到，日本安全政策轉型的動力與其是因國力增強要通過軍事力量擴展影響，更可能是出于對地區力量對比愈發于日本不利（中國的GDP為日本的4倍，韓國的平均收入持平甚至超過日本，朝鮮半島無核化舉步維艱等）的判斷以及對同盟有效性不安而產生的“戰略焦慮”與為此進行的戰略調整。因此，盡管轉型可能體現出更多的對抗性，但是否意味著更多的擴張性仍需要繼續觀察。其次，與日本在地區力量對比中相對勢微的趨勢相關，自衛隊很難以強勢的身份出現在新的地區安全舞臺上。實際上，比起80年代甚至本世紀初期，自衛隊長期以來在地區安全中的軍事技術優勢正在消失，如果考慮到日本在新軍事技術領域中的落后以及東亞軍事裝備數量的增長情況，自衛隊的軍事增強中也帶有不少因焦慮而產生的“彌補”或“追趕“的因素。

第三，盡管防務預算不斷增加，但如何使用卻可能會讓防衛省和自衛隊更加“為難”。為了滿足安全戰略增加威懾力的要求，自衛隊需要在眾多的軍事領域投入巨額預算（比如購買導或研發新型遠程導彈、下一代戰斗機、無人機、新型艦艇等），從軍事的角度看，這種需求越無法得到滿足，差距可能就會愈發擴大以致難以恢復“平衡”。但同時，日趨嚴重的高齡少子化再加上不斷增加的渲染中國威脅論而導致的對戰爭現實可能性的不安，能否確保兵源絕非易事。為此，防衛省和自衛隊有必要提高包括工資等在內的福利待遇，這同樣需要花費大量的預算，如果無法靠待遇確保人數，那么自衛隊就只能進一步依賴技術進步（這意味著更大的投資）來彌補，這樣預算會更向裝備傾斜縮減對人的投入，從而陷入魚與熊掌的境地。

2026年3月19日，人們在日本東京國會議員會館前參加抗議集會，對高市早苗政府近期釋放修憲信號、決定部署遠程導彈等危險政策動向表示抗議。

（來源：新華社）

回到開始的話題，議員的發言是在討論防衛省要出版便于兒童理解防衛白皮書內容的宣傳冊時脫口而出的，即便說明對自衛隊的國內認同仍在途中，也反映了防衛省也在嘗試將自衛隊與“愛國主義”教育相結合的動向。在國家安全日益被強調的今天，兼備海外軍事功能的自衛隊能否被社會接受，即使接受是否就由此產生國防至上的社會氛圍值得更系統的研究，而自衛隊無疑是最好的“田野調查”對象。日本的戰略轉型越快，給具體完成任務的自衛隊的調整和適應時間就越短，自衛隊和防衛省就越可能焦慮。如果缺乏國內政治的透明度，以及疏于建構對外溝通和危機管控機制，焦慮的心態總是有可能導致更多的不確定性，甚至因為對彼此雙方能力的過大或過小評估而導致戰略誤判，產生戰略沖動。而自衛隊做好準備了嗎？

*本文由海外看世界平臺獨家首發，以上文字僅代表作者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