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趙晨霖
最近,國內徒步圈流傳一種新說法:2026年最偉大的徒步路線就是鎮龍“生命線”。
7月11日15時,廣西南寧橫州市579縣道六藍村至鎮龍鄉方向,雙向作業的挖機鏟斗在泥濘中碰頭。這條隔絕了5天的進山干道,歷時三天三夜成功搶通,各方救援力量加速挺進受災嚴重的鎮龍鄉。
此前,受臺風“美莎克”強降雨影響,橫州市六藍水庫發生漫堤決口險情,位于上游山區的鎮龍鄉陷入斷路、斷電、斷網的絕境,全鄉近8000名群眾被困。
從7月9日開始,一批又一批重裝徒步愛好者自發從各地趕來橫州。他們大多是90后、00后,有鐵路工人、大學生、健身教練、個體經營者......
搶險救援物資堆放點設置在了校椅鎮青桐村委小學,距離鎮龍鄉人民政府約30公里。大部分志愿者從這里領取物資,由當地村民當向導,深入鎮龍鄉腹地。這群后生仔帶著米面、蔬菜、藥品、汽油等物資,徒步前往失聯多日的偏遠村落,把滿滿一背包的希望送到最需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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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結
7月9日,南寧1798戶外俱樂部的微信群里跳出一則特殊的招募令。俱樂部負責人陳華寶先是在社交平臺上看到南寧市戶外運動協會發布的倡議書,橫州市鎮龍鄉因道路損毀嚴重,緊急招募專業志愿者以徒步的方式背負救災物資進山。陳華寶與當地救災干部取得聯系后,迅速組織志愿者。
作為俱樂部的兼職領隊,范凱航負責人員招募和現場帶隊。他說,當時報名人數超過150人,但招募標準嚴苛——首先看體能,至少能負重20斤走山路,擁有重裝山林長時間徒步經驗;其次看裝備,背包容量必須在40升以上。
經過層層篩選,俱樂部最終集結了73人參與7月11日的救援,大部分是90后、00后。隊伍里廣西人占多數,也有志愿者從廣東、遼寧等地趕來,近三成是女性,覃海鈺就是其中一員。抵達鎮龍鄉的前一天,她還和俱樂部的幾名伙伴自發支援貴港,劃著槳板給被困群眾送物資。
與覃海鈺同行的,還有她的搭檔果力,這名當過兵的95后健身教練被她拉來當志愿者。廣西洪災發生的前幾天,覃海鈺忍不住整夜刷消息,有時看得眼淚止不住地流。果力答應她一起為災區百姓做點什么。得知俱樂部招募重裝徒步志愿者的消息后,他們連夜從貴港趕回南寧,7月11日一大早便跟著車隊前往橫州山區。
還有一些經驗豐富的“徒步佬”組建專業團隊,更早抵達“孤島村”。
7月8日當晚,退伍軍人何添宇趕回老家登記報備、召集隊友。作為一名鐵路工作者,他已在防洪一線崗位堅守一個多月。防洪響應結束后,他才請假回來支援家鄉。
第二天,何添宇帶隊重裝徒步,背負物資來到鎮龍鄉那生村。下山后,他發布了一條一鏡到底、時長接近90秒的視頻。只見鏡頭掃過每一名村民的臉龐,視頻標題寫道:“我把你們家人的影像錄下,替他們報一聲平安。過幾天道路搶修通后應該就能聯系上你們了。”不少網友留言,看到失聯多天的親人,心里踏實多了。
7月11日中午,南寧1798戶外俱樂部的73名志愿者從青桐村委小學出發,分成8個小隊,把物資運往不同村屯。
一輛輛裹著厚泥的越野車把他們送到道路中斷處,再往前沒有信號,意味著與外界失聯,志愿者要靠雙腳踩出一條條“生命線”。
覃海鈺、果力和范凱航在同一支隊伍中。當天,他們徒步往返約13公里,全程花了8個多小時。
同一天,何添宇率12人小隊翻過另一條更難的山路。他們深入大山腹地,計劃給合源村委三合屯的鄉親們帶去400多斤物資,包括300斤米、60斤掛面、30斤胡蘿卜、20斤汽油和10包蠟燭。男隊員人均背負50斤、女隊員人均背負30斤,行程達30公里,耗時近24小時。
因原定路線塌方,他們改道進山,新路線路況不明,災害發生后尚無人走過。幸好何添宇提前打聽到進村路況惡劣,特意招募了多年深耕重裝徒步的本地志愿者。他們更了解廣西水文地理,具備戶外求生能力。據何添宇介紹,負責裝備管理的隊員是圈內資深人士,不僅攜帶無線電裝備,還持有專業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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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進
7月11日,災后第一個周六,徒步志愿者人數也達到了連日來的最高峰,數百人從不同起點向鎮龍鄉深處挺進。
往那托村方向,覃海鈺扛了一袋十斤重的米,手提一箱泡面,包里還裝了面包;對于果力來說,那天是他第一次正式重裝徒步,半個月前曾去山里撿垃圾,他感覺“那兩袋垃圾比物資重好多”;領隊范凱航帶了近30斤物資,他說,有人背得多,有人背得少,人均負重20斤以上、40斤以下。
盡管已做好心理準備,但山里的景象還是超出了志愿者的預料——被洪水沖出的河床、如同被刀削去一半的塌方山體、成片倒伏的樹木,沒有一段完好的鋪裝路,每一處泥潭都沒過腳踝,最深處能到大腿根。有人穿了長靴,一腳陷入淤泥,鞋子很難拔出來。覃海鈺有七八年的重裝徒步經驗,特意穿了抓地能力強的溯溪鞋,不容易被淤泥困住。
一行人順著蜿蜒的河道,深一腳淺一腳地蹚進去。唯一的向導是從那托村走出來尋求幫助的年輕人,四十歲上下。渡河的時候他告訴志愿者,沿途的小溪原本只有一兩米寬,現在已被大水沖刷成二三十米的河床,很多農田被碎石泥沙覆蓋。
“花生、辣椒、玉米地都夷為平地了,但村民沒有完全放棄他們的農田,能收多少是多少。”覃海鈺看到一名阿姨蹲在河床上拔花生,激動地把花生塞進她手里,以表感謝。
徒步4小時后,那托村出現在視線里。村口有等待的村民,他們把摩托車騎到路的盡頭接應,讓志愿者少走幾百米。“這是雙向奔赴,村民也在為我們著想。”果力說,他們是第一批徒步送物資到那托村的志愿隊伍。
村里都是老人和小孩。覃海鈺含淚回憶,一名老奶奶看到志愿者卸貨,眼里忽然有了光;三個身上臟兮兮的孩子圍過來,她遞面包過去,孩子們吃得飛快,那一幕讓她瞬間破防;老人抱著她連聲說“辛苦了”,她也抱緊奶奶,安慰道:“馬上就會好起來,路快通了。”
村民熱情邀請他們,等重建家園了,再來村里吃頓飯、玩一玩。
下山時,覃海鈺一路小跑——她有越野跑經驗,想盡快趕到有信號的地方聯系村委,安排車輛接應隊友。中午11點半出發,回到徒步起點已是傍晚6點半。當天最高氣溫超過35度,有人抽筋,有人中暑,有人被背包肩帶磨破肩膀。
返程途中,覃海鈺還遇到了兩名自發參與救援的無人機飛手,兩人的鞋走斷了,光著腳。他們說,“徒步也是一種很好的運送方式”,有些村落太遠,無人機飛不到,有些地方完全沒信號。
另一邊,何添宇帶領的12人小隊也遇到了麻煩。沿著河道走了一個多小時,一名負責裝備管理的隊員突然停住,被迫下撤。在反復蹚水和高溫環境下,他的徒步鞋承受不住近60斤的重壓,鞋底整個脫落了。隊伍里剩下11人堅持到了終點。
和他們同行的還有另外兩支共48人的隊伍。三支隊伍合并,歷經9小時,最后有19人于當晚抵達合源村委三合屯。
“考慮到老人、小孩可能吃不習慣膨化食品,我們多帶了一些米面、蔬菜。村里有一臺發電機,所以我們也送去了汽油。”何添宇說。
把物資送到村民面前的那一刻,志愿者湯姆很有成就感,“一下子起雞皮疙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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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示
00后徒步志愿者石毅崛下山時,出了一身冷汗。
他是廣西民族大學的大二學生,也是退役舉重運動員,已有一年多的重裝徒步經驗。期末考試結束后,他來到橫州報名參加志愿工作。7月10日,他和另外8名志愿者徒步至六謝村委馬頭屯送物資。返程途中,他發現來時走過的山頭發生了山體滑坡,地形改變。由于下山沒有向導,他們只能自行探路。
“大概知道方向,但不知道路怎么走。”石毅崛保持鎮靜,仔細觀察地上的腳印,最終化險為夷。回到起點時已經天黑,一坐上車,他腦子里蹦出兩個字:活了!
年輕的身影在鎮龍“生命線”留下無畏的足跡,但熱血之外,更需要專業能力兜底,理性考量自身能力再去救人。
幾名受訪的志愿者不約而同地提到一句話:救人者先自保。
何添宇回憶,自己所在隊伍配備了專業人員、制定了應急預案,在準備充分的情況下,通往合源村委三合屯的這條徒步路線對他們來說依然異常艱難。
退伍軍人田莫從安徽趕來廣西橫州,成為駐扎在青桐村委小學的志愿者。他參加過2003年淮河防汛,且戶外徒步經驗豐富,于是被推舉為臨時領隊。目前,他已組織四路隊伍進山,每次二三十人。
7月14日上午,中青報·中青網記者與田莫通話時,他正帶著15人的徒步志愿隊前往六藍水庫,原本計劃給六謝、六禁、那龍這幾個自然屯送物資。但道路臨時管控,他們轉道前往校椅鎮六藍村,幫當地村民搬運物資、清淤消殺。
“志愿救災,首先要絕對服從當地政府安排,其次量力而行,不要拿愛好挑戰生存極限。”田莫說。
據鄉政府初步統計,截至7月14日,已有500多名志愿者徒步進入鎮龍鄉運送物資。當地基層救災干部告訴中青報·中青網記者,盡管7月11日鎮龍鄉進山主干道已搶通,但路面不是水泥路,僅由鉤機清走山體滑坡泥土后鋪設沙石簡易修復,底盤高的車輛才能通過。因道路狹窄、運力有限,志愿者大量涌入容易堵塞交通、影響救災。目前該區域仍實行交通管制,優先保障工程搶修、專業救援和物資運輸車輛通行,救援隊伍需持自治區下發的通行證方可進入。
救災干部還提到,截至7月15日傍晚,鎮龍鄉的11個行政村均已恢復通車,但全鄉83個自然屯中仍有36個自然屯沒有完全打通道路,主要靠無人機、直升機、人力等方式打通物資運輸的“最后一公里”——其中相當一部分,仍落在徒步志愿者的肩頭。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果力、湯姆、田莫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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