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很多人第一次知道:原來俄羅斯的寡頭,是可以開口的。
《經濟學人》說,這是開戰以來俄羅斯境內寡頭第一次如此長篇地公開發聲。為了這兩篇稿子,該刊俄羅斯事務主編阿爾卡季·奧斯特羅夫斯基和他談了將近60個小時。60小時是什么概念?兩天半,不吃不睡。而其中一篇,是他本人署名的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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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拋出了五條路。
四條通向深淵。
《經濟學人》自己的社交賬號原話是:他所看到的俄羅斯戰后五種未來中,有四種是災難。
第一條路,屈辱的俄羅斯——被摁在西方體系的外圍,當個二等成員。梅爾尼琴科的判斷很冷:這在長期會催生侵略性的復仇主義。
他寫下的原話是這樣的:"俄羅斯不是魏瑪德國,現代世界也不是1920年代的字面翻版,但結構性邏輯是一樣的:一個重要歷史民族的主權一旦被擊碎,它很少會不留痕跡地消失。它會以更危險的形式回來。"
一個俄羅斯富豪,主動搬出魏瑪德國當類比。這個動作本身,就夠意味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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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條路,倒向中國——成為原料供應地和緩沖帶。但他自己緊接著補了一句:這樣一個依附性的俄羅斯,對北京來說價值存疑,因為得替俄羅斯的麻煩背書,還得應付莫斯科遲早要掙脫的動作。
在他的推演里,第一條和第二條的區別,只在于誰是那個"外部權力中心"。
第三條路,碎裂。
他說這會導致失控——核武庫、資源、邊界,全都要打一遍,有效核威懾的地基會被拆掉。不過對這一條他給了明確否定:"后蘇聯時代沖突已經付出的代價,包括烏克蘭的悲劇,讓這種結局在我看來不可能發生。"
第四條路,朝鮮模式——變成一座常年動員的封閉堡壘。他的判斷是:在那種狀態下,技術、科學、資本,一樣都長不出來。
四條路說完了。數一下,還剩一條。
那一條,叫"主權俄羅斯"。
問題來了:"主權"這個詞,普京不是天天在說嗎?
這正是全篇最鋒利的地方。
同一個詞,兩個意思。
據《經濟學人》梳理,對克里姆林宮而言,主權約等于與西方的地緣對抗;而在梅爾尼琴科筆下,主權指的是:穩定的經濟、以國民福祉為中心的政府、可預測的外交政策,以及——讓人愿意留下來、愿意回來的環境。
一個是向外的姿態,一個是向內的賬本。
《經濟學人》點得很明白:他沒有呼吁直接更換權力,但他提出的模型,指向告別一人決策的體制。在他的設想里,企業界、技術官僚、公民社會、各種政治力量,都該參與關鍵決策。
請注意這句話的分量。
一個身家200億美元的實業家,在西方最主流的刊物上,把俄羅斯唯一的活路,定義成"讓商人也能坐上決策桌"。
這還是預言嗎?
要理解他為什么這么說,得把時鐘撥回2023年8月。
那個月,俄羅斯檢察機關向法院提起訴訟,要沒收他名下的西伯利亞電力公司,理由是他當年的收購涉嫌與原股東串通舞弊。
兩周后,總檢察長辦公室撤了。
代價是什么?據知情人士向《經濟學人》透露:320億盧布,約合3.35億美元。收款方是"天狼星"——索契的一所天才兒童學校,普京本人長期支持。
這個數字有多精確?320億盧布,恰好就是他當年買下Sibeco付的價錢。
買一次,付兩遍。
它標出了在一人決策的體制里,一份產權到底值多少錢:值一次緩刑,不值一份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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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看,這個人的履歷幾乎是一部"教科書級的躲閃史"。
2022年3月8日至9日,也就是歐盟把他列入制裁名單的前一天,他把持有歐洲化學公司和西伯利亞煤炭能源公司股權的信托受益權轉給了妻子亞歷山德拉,并辭去董事職務。
管用嗎?
不管用。
同年6月3日,歐盟第六輪制裁直接把亞歷山德拉也列了進去,理由是她"享用并受益于丈夫的財富"。她的辯護是:我從未持有俄羅斯國籍,也從未在俄羅斯居住——她生于貝爾格萊德,持塞爾維亞和克羅地亞國籍。
2025年2月,歐盟普通法院駁回申請,維持制裁。
三年,兩次騰挪,全部落空。
一個手握200億美元、2021年就拿到阿聯酋國籍、戰前一年只在俄羅斯待幾周、其余時間在瑞士或游艇上的人,如今對《經濟學人》說:"我這輩子第一次覺得,除了俄羅斯,我沒有別的國家了。"
這句話是抱怨嗎?我更愿意理解成一句認命。
《經濟學人》為什么要給他這個版面?
緊接著是關鍵的一句:"這正是他的呼吁可能在俄羅斯引起共鳴的原因——在那個國家,打輸了的戰爭,包括1905年敗給日本那一次,曾經引發實業家推動政治變革的運動。"
1905年。
整整121年前。
那一年日俄戰爭戰敗,俄國的實業家、地方自治會、專業人士聯合起來,要求立憲。同年,沙皇被迫簽下《十月宣言》,第二年,俄國有了第一屆國家杜馬。
歷史確實給過答案。
只是那個答案的后半段是:十二年后,1917年,什么都沒剩下。
《經濟學人》埋這個典故,埋得很深。它同時暗示了兩件事——實業家的呼聲可能有用,以及,可能來不及。
到這兒,很多人容易把梅爾尼琴科讀成"俄羅斯的良心"。
那是誤讀。
《經濟學人》寫得毫不客氣:他不是異見人士,不是反戰運動的英雄,也不批評烏克蘭戰爭;相反,他工廠里生產的氨,被用在彈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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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刊的定性一針見血:"他并不尋求挑戰現有的權力結構。毋寧說,他是在向政府提供自己的服務,并希望成為變革的建筑師。"
建筑師。
不是拆遷隊,是建筑師。他要的不是推倒這棟樓,是拿到那支畫圖的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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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腳北約定性,后腳寡頭發聲。
這是巧合嗎?
他自己那句總結,其實已經把底牌亮給了西方:"對外部行為體而言,選擇不是在友好的俄羅斯和敵對的俄羅斯之間,而是在一個行為可預測的俄羅斯和一個未來走向不明的俄羅斯之間。"
翻譯成大白話:別指望俄羅斯變乖,你們該指望的是它別變瘋。
而他給出的風險提示,比很多人想的更硬——據《經濟學人》報道,他認為俄烏沖突外溢到其他國家的可能性很高,并且不排除動用核武器。
他的第二種情景點到了中國,這里有必要把事實和立場分開擺。
先看他自己的推演。他并沒有說這條路對中國有利——恰恰相反,他明確寫道:一個依附性的俄羅斯對中國"價值存疑",因為要替對方的問題背責任,還要面對莫斯科遲早的掙脫。
再看數據。據中國外交部公開資料,2025年中俄雙邊貿易額2281.05億美元,同比下降6.9%。
一個"原料附庸"的敘事,和一份下滑6.9%的貿易賬單,擺在一起是有點擰巴的。
中方的立場,一貫而清晰。2026年3月9日,外交部發言人郭嘉昆在例行記者會上就中俄關系表示:兩國在不結盟、不對抗、不針對第三方原則基礎上發展雙邊關系。
十二個字,說了很多年了。
寡頭的推演是寡頭的推演。國與國的相處之道,從來不由第三方的假設來定義。
說到這里,談談我個人的三點判斷。
其一:這不是預言,更像一份投名狀。
四種災難寫得越黑,第五條路就顯得越必要;而第五條路的門票,正好是"讓企業界參與關鍵決策"。
一個2023年花320億盧布才把電廠贖回來的人,比誰都清楚這張門票值多少。他不是在預測俄羅斯的命運,他是在給自己的位置報價。
其二,真正的信號不在內容,在"他敢說"這件事本身。
有分析認為,這反映出俄羅斯部分精英群體正在積累的不安。這個判斷我認為是成立的,但它離"變天"還有十萬八千里。
其三,也是最要緊的一點:請把他和普通俄羅斯人分開看。
他有200億美元,有阿聯酋護照,有游艇,有瑞士的房子。他說"除了俄羅斯我沒有別的國家",可他的資產早就是全球化的。
真正沒有別的國家可去的,是那些在鄂木斯克加油站排了幾個小時隊的司機,是那些被征召上前線的年輕人,是烏克蘭那邊同樣在防空洞里數彈道導彈的居民。
寡頭在倫敦的雜志上討論"五種未來"的時候,他們在討論今晚能不能睡個整覺。
大人物談的是結局,小人物過的是日子。這兩件事之間的距離,才是這場戰爭最真實的刻度。
梅爾尼琴科的五種情景,說到底只有一種是他想要的;而那一種要的不是停戰,是換一張決策桌。
一百二十一年前,1905年的俄國實業家們也曾這樣開口。歷史給過答案,只是那個答案,用了整整十二年才把所有人一起卷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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