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走的王子，“回家好難”

當地時間7月10日下午，英國格洛斯特郡海格羅夫莊園迎來了一場久違的家庭聚會。

與以往王室團聚不同，這一次，沒有攝影師的鏡頭守候，沒有白金漢宮陽臺的亮相，也沒有官方合影。與哈里、梅根以及7歲的阿奇和5歲的莉莉貝特會面的，只有英國國王查爾斯三世和王后卡米拉。白金漢宮隨后向外界確認，這是一場“私人家庭聚會”。

這是查爾斯三世自2022年6月以來首次見到哈里的兩個孩子，也是哈里王子夫婦自2020年放棄王室高級成員身份、移居美國以來，一家四口罕見地一同踏上英國土地。

英國王室專家萊斯利·卡羅爾將哈里此行視為一次“破冰之旅”。她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在長達數年的僵局之后，王室和解終于邁出試探性的第一步”。

英國格洛斯特郡海格羅夫莊園 圖/視覺中國

阻力重重

相比白金漢宮和溫莎城堡，海格羅夫莊園有著不同的意義。1980年，時任威爾士親王的查爾斯購入這座建于18世紀末的鄉間莊園。此后四十多年里，他在這里經營有機農場，改造花園，留下大量私人生活的印記。威廉王子和哈里王子童年時期，常在這里過周末。

這一次，走進海格羅夫莊園的，是哈里、梅根，以及他們的兩個孩子阿奇和莉莉貝特。白金漢宮證實，查爾斯三世和王后卡米拉在海格羅夫莊園接待了哈里一家。外界沒有看到照片，也沒有官方記錄披露雙方談話內容。

2025年12月，梅根在社交媒體上曬出一張全家圖。左起：哈里、阿奇、莉莉貝特、梅根。

公開記錄顯示，哈里的兩個孩子阿奇和莉莉貝特上一次見到祖父查爾斯三世，是在2022年伊麗莎白二世女王白金禧年慶典期間。阿奇2019年出生于倫敦，2020年隨父母離開英國時還不到兩歲。莉莉貝特2021年出生于美國，她的名字取自伊麗莎白二世女王童年的昵稱“Lilibet”。最近四年里，國王與孫輩之間隔著大西洋，哈里一家與英國王室之間的距離也在不斷拉大。

2020年，哈里和梅根宣布放棄王室高級成員身份，隨后移居美國。此后，兩人接受奧普拉專訪，推出Netflix紀錄片，并出版哈里的回憶錄《備胎》（Spare），多次公開談及王室生活以及離開英國后的經歷。這些公開表達，讓雙方關系進一步緊張，也讓哈里的這趟返英行程充滿波折。

7月6日下午，哈里獨自抵達英國，開啟為期五天的行程。按照此前計劃，他原本希望這次訪問能夠成為一次家庭團聚，梅根和兩個孩子同行。但最終，走下飛機的只有哈里。

最主要的阻礙是安保。2020年放棄王室高級成員身份后，哈里一家不再自動享有英國警方提供的安保。此后他們每一次返回英國，是否由警方提供保護，都需要由王室及公眾人物保護執行委員會（RAVEC）根據風險評估逐案決定。媒體報道，哈里方面此番再次提出申請，希望恢復警方安保安排，以便梅根和兩個孩子能夠同行，但未獲批準。

住宿安排，也出現波折。哈里團隊起初宣布，哈里已接受王室方面提供的住宿邀請。數小時后，白金漢宮方面通過消息人士回應稱，由于哈里未能在規定期限內確認相關安排，他不會入住此前討論中的王室住所。英國廣播公司（BBC）評論認為，這場風波的實質，遠不止一次住宿安排的失誤，暴露的是雙方的長期信任缺失。

7月10日，英國國王查爾斯三世在倫敦參觀牛津大學時與揮舞英國國旗的兒童交談。圖/視覺中國

緊接著，7月7日上午，哈里按計劃前往位于倫敦的查塔姆大廈，出席第14屆“不可征服運動會”基金會論壇，并作為創始人發表講話。就在哈里出席論壇期間，英國高等法院駁回了哈里與英國歌手艾爾頓·約翰、演員伊麗莎白·赫莉等七人聯合起訴《每日郵報》出版商聯合報業公司（ANL）的全部97項指控。法院裁定，原告未能證明有關非法獲取信息的指控。判決公布后，哈里與其他原告共同發表了一份措辭激烈的聲明，稱這一判決是“徹底的、顯而易見的粉飾”。

短短幾天時間里，安保受挫、住宿生變、官司敗訴……哈里的這趟返英之旅遭遇重重阻力。但7月10日，轉機突然出現。據媒體報道，梅根帶著阿奇和莉莉貝特，從歐洲其他地方飛抵英國，“孩子成為連接這個家庭的橋梁”。

7月10日，英國伯明翰，在“不可征服運動會”倒計時活動期間，哈里王子參加一場輪椅橄欖球活動。圖/視覺中國

情感力量

2025年，在恢復警方安保的上訴遭英國上訴法院駁回后，哈里接受了英國廣播公司的采訪。談及父親時，他說了一句后來被反復引用的話：“生命如此珍貴。我不知道父親還能陪伴我多久。”

此前幾年，哈里每一次返回英國，都會引發外界關于“王室和解”的猜測，但大多停留在禮儀層面。

這句話引發英國媒體廣泛關注。它與哈里過去幾年公開表達中對于王室的憤怒和指責不同，更多呈現出一種對于父親健康的焦慮。據媒體報道，哈里曾多次嘗試與查爾斯保持聯系，了解父親的健康狀況。

與此同時，查爾斯三世的病情，也改變了王室內部處理問題的節奏。2024年2月，白金漢宮宣布國王確診癌癥，但未公布具體類型。查爾斯三世隨后暫停公開活動，開始接受治療，但繼續處理部分國家事務。

同年4月，查爾斯三世逐步恢復公開活動。10月，他與王后卡米拉訪問澳大利亞和薩摩亞，這是其確診后的首次海外訪問，醫療團隊隨行。隨后，王室方面多次更新國王健康情況。2025年12月，查爾斯在一段視頻講話中宣布，由于早期診斷和積極治療，醫生建議將治療轉入“預防性階段”。

萊斯利·卡羅爾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談到，過去幾年，哈里與王室始終站在兩套截然不同的敘事里。哈里相信，“真理站在自己這一邊”，而在王室看來，哈里的回憶錄以及此前的公開采訪，被視為對王室制度和家庭關系的公開挑戰。卡羅爾認為，真正阻礙雙方關系修復的，并不是分歧本身，而是雙方已經太久沒有真正面對面交流。

在這次海格羅夫莊園會面之后，雙方關系出現了變化。“也許和解已經開始。對于一位年過七旬、正在與癌癥共存的老人而言，與孫輩團聚的期盼，正在成為推動和解的重要情感力量。”卡羅爾說。

裂痕仍在

過去幾年，圍繞哈里出走的討論，最后幾乎都集中在一個問題上：他還能否回到王室。

2020年1月，哈里和梅根宣布放棄王室高級成員身份。隨后，白金漢宮確認，兩人不再代表王室履行公務，不再使用“殿下”頭銜開展官方活動，哈里同時失去了軍隊榮譽職務以及部分王室贊助機構。這意味著，他不再屬于“在職王室成員”。

退出公務后，哈里不再享有王室公共資金支持，也不再自動享有警方提供的武裝保護，但另一方面，他依然是英國國王的次子，擁有薩塞克斯公爵頭銜，也是英國王位第五順位繼承人。

哈里的王室身份仍然保留，但與身份對應的職責、資源和保護機制都發生了變化。這正是哈里與英國政府圍繞安保問題長期爭議的核心。英國政府認為，警方保護應根據現實風險和公共職責決定，而不是單純依據王室血統；哈里則認為，自己的身份本身就是風險來源，退出公務并不意味著安全威脅消失。

一份被媒體披露的機密安全評估報告顯示，哈里面臨的威脅遠比外界想象的更為嚴峻。媒體披露的一份提交給RAVEC的“威脅與脆弱性風險評估”報告中，記錄了至少六起針對哈里的恐怖襲擊圖謀，其中五起威脅源自英國本土。倫敦警察廳掌握著近500名針對英國王室的潛在跟蹤者信息，其中約一半曾對哈里、梅根以及兩個孩子表現出威脅。

對此，英國憲法學者克雷格·普雷斯科特指出，“在職王室成員”并不是英國法律中的正式概念，而是一套長期形成的制度實踐。過去，這套制度面對的問題相對簡單：王室成員要么承擔公務，要么逐漸退出公眾視野。

不過，哈里的出現打破了這種傳統模式。他既不代表王室履行公務，又因為王子身份持續受到全球關注；他生活在海外，卻仍參與國際公共事務；他不再屬于王室核心工作體系，卻無法完全脫離王室身份帶來的影響。

對于現代英國君主制來說，這是新課題。查爾斯三世即位后，持續推動“精簡君主制”。這一理念早在他擔任威爾士親王時期便已提出，即由規模更小的核心成員承擔主要公共職責，以提升王室效率，也回應社會對于王室成本的關注。如今，隨著伊麗莎白二世時代的一些王室成員逐漸減少公開活動，英國王室正在朝更加集中的模式轉變。

普雷斯科特指出，精簡并不意味著所有問題都會消失，哈里的存在更是給出了新挑戰：一位保留王子身份卻不再履行王室公務的家庭成員，應當被置于什么位置？

就在哈里全家與查爾斯三世會面的同一天，威廉王子正在溫莎參加一場慈善馬球賽，凱特王妃身著黑白格紋連衣裙，在看臺上為丈夫加油。威廉贏得獎杯后，凱特親吻了丈夫，夫妻倆手牽手微笑著離開。

威廉和哈里兄弟兩人當天的公開活動地點相距不過100英里，雙方沒有安排任何會面。從童年時期共同經歷母親戴安娜王妃去世，到成年后分別走向不同人生道路，威廉與哈里的關系曾長期被視為英國王室未來的重要象征。但自哈里和梅根放棄王室高級成員身份后，兄弟關系逐漸公開惡化。

在分析人士看來，和年事已高的查爾斯三世不同，威廉似乎并不急于與弟弟和解。英國王室家庭層面的裂痕，遠不是一場海格羅夫莊園里的家庭聚會就能修復。

發于2026.7.20總第1244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哈里王子，“艱難回家”

記者：鄭立穎

（murielzheng@gmail.com）

編輯：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