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其他
導語
從賣房追夢,到罹患白血病依然敲擊鍵盤,沙露見證了獨立游戲圈從混沌初開到紅海內卷的全過程
2026年7月,獨立游戲制作人沙露剛剛完成第六期化療療程,仍然面對著25%的死亡率。
他已經病了一年,一年前的2025年7月,沙露前往北京參加了核聚變游戲展。展會期間他感到身體虛弱,但完全沒有往重病的方向考慮,事后回憶,他才后知后覺當時的情況有多危險,如果在擁擠的北京核聚變現場發生磕碰,“很可能當場離世”。
撐過展會后,沙露去了醫院,醫生直接要求他住院,隨后他被確診為急性白血病。
患病初期的病情發展非常迅速,沙露一度陷入半昏迷狀態長達一個月,“人在床上一天要躺18個小時以上,醒都醒不太來。”在這一個月左右的時間里,他完全喪失生活自理能力,無暇顧及公司后續的安排,還經歷了兩次瀕危狀態。
身體狀況略微好轉并恢復自理能力后,沙露又重新投入到游戲研發工作中,他將自己歸類為ENTJ人格,認為自己擁有無法停下工作的特質,“就可能看抖音,看短視頻,玩游戲并不一定能夠給我帶來多少愉悅感,工作可以帶來給我帶來愉悅感。”
01
賣房創業
1986年,沙露出生在江蘇蘇州,小康水平的家庭條件,讓他童年時期就能接觸到優秀的單機游戲,比如中國臺灣漢堂工作室開發的《幽城幻劍錄》和《炎龍騎士團》,以及《金庸群俠傳》、《三國志》和《三國英杰傳》等作品。
這些角色扮演游戲深刻影響了他的游戲藝術審美,步入高中以后,沙露與幾位好友在游俠網上建立賬號,并擔任《大航海時代》的版主。他負責在論壇編輯游戲資料和攻略,因此研究了大量的地理知識,某次歷史課上,沙露向全班同學講解大航海時代運動,還獲得了歷史老師的表揚。
此后,沙露對游戲傳播文化產生濃厚興趣,并在校刊上發表文章宣稱游戲是第九藝術。
大學時期,這位游戲愛好者開始嘗試向著獨立游戲人進行轉變,運營游戲論壇并涉足同人游戲制作。每當有新創意,他便在論壇發布招募信息,尋找美術、劇本和配音人員。同人游戲項目無償開發,成員全憑興趣做事,團隊非常不穩定,三天兩頭便有人退出,回顧那段經歷,沙露感慨“純為愛發電的組合團,大概率走不到最后的。”
離開校園之初,他也曾做過其他行業,從家里拿了兩萬元作為啟動資金創業,經營服裝和動漫周邊,還抓住電商風口開設了淘寶網店。那是紡織服裝行業的風口期,沙露經常騎著自行車行駛幾公里去工作,在氣溫高達三十多度的夏天,到密不透風的倉庫里挑貨,常常全身被汗水濕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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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露參加活動時的簽名
身體雖然勞累,生意帶來的正反饋卻源源不斷。沙露表示,與做游戲相比,這段創業經歷并沒有覺得多難受,這段歲月里,沙露通過網絡游戲《洛奇》結識了現在的妻子。兩人在游戲內組隊聊天,逐漸磨合出感情,并在上海ChinaJoy線下見面后確立關系。
做游戲的念頭,又再次翻攪起來,妻子擅長繪畫,沙露則負責策劃,兩人攜手制作了六七年的文字冒險類小游戲。
時間來到2018年8月2日,上海浦東烈日當空。在熱鬧的國際展覽中心ChinaJoy會場,32歲的沙露與一群二十歲左右的網友聚在餐桌前聊天,他當眾宣布了一個決定,要關閉經營多年的淘寶店,轉行制作獨立游戲。
后來,沙露在日志中寫道:“我是賣房抽錢來做游戲的,不像某些大佬那樣有成堆的房產,賣掉一套還有十套。”
02
血本無歸
2018年立項的《俠道游歌》,是沙露獨立游戲生涯的第一次殘酷洗禮。
通過朋友介紹,沙露結識了一位技術人員,項目初始,團隊估算的開銷僅為最終開銷的一半。但合作很快暴露出問題,雙方缺乏信任,溝通成本巨大,用沙露的話說,“好比理想范冰冰,底線喬碧蘿,現實ET外星人。”
這名技術人員對制作單機游戲缺乏熱情,反復要求沙露在游戲中加入商城系統,還消極怠工,常常拒絕編寫代碼,一曠工就是整整一天。對此,沙露頗感無奈,“他說一天頂多工作2小時,超過2小時,效率不高的我就不工作了。天天在那打游戲。”
由于并未配備策劃人員,那時沙露一人包攬了游戲所有的策劃內容,可他完成策劃后,這名程序卻說看不懂,要求沙露自行琢磨并按指定格式重做,格式稍有偏差便痛罵一頓。沙露不得不瘋狂卷自己,“一天只能睡四個小時左右,周末睡6個小時,然后其他的東西全是我一個人在干。”
即便如此,他也沒有中途更換主程序,畢竟游戲開發到一半更換主程序,所有代碼內容必須作廢,游戲只能從零開始,沉沒成本太高。
經歷了數月重構和跳票后,《俠道游歌》終于在2020年9月21日上線,彼時,沙露面臨著賬戶資金見底的絕境,不上線便無法生存,只好硬著頭皮撞上10月發售的《軒轅劍》和11月的《賽博朋克20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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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道游歌現在的steam首頁
游戲上架后,一度沖上新品熱銷榜和全區熱銷榜,沙露剛在QQ群里準備慶功,大量差評洶涌而至,好評率迅速暴跌至54%。根據Steam機制,好評率低于70%遭遇降權,《俠道游歌》隨即被平臺推薦除名。
差評的核心原因在于鏡頭眩暈和存檔Bug,沙露團隊雖進行過4輪測試和5輪修改,可為了防止劇透,測試人員固定為幾位信賴的朋友,樣本過少導致未能察覺致命問題。面對差評,團隊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位女孩因承受不住壓力,躲進公用休息室哭泣,沙露與團隊在下午連續發布兩個更新版本緩解問題,好評率在凌晨一點艱難回升至70%。
“這次真的是體驗了前所未有過山車的刺激,”時隔六年,再聊起這件事,沙露仍心有余悸,這款耗盡心血的游戲最終慘敗,“全虧了,一半的成本都沒有賺回來。”
03
獨游多面手
《俠道游歌》失利后,沙露決定籌備新作,作為Atlus的忠實粉絲,他起初想打造一款類似NDS游戲《超執刀》的外科手術模擬器,由外科醫生主角揭開前作的未解之謎。咨詢業內人士后,對方警告游戲內容可能因血腥問題遭遇和諧,他們只好放棄該構思,轉向新思路。
然而新項目開發過半,沙露發現其玩法與市面上的熱門游戲《循環英雄》高度撞車,為了避免被玩家指責抄襲,只能狠心砍掉這個半成品。
隨后,疫情爆發導致游戲制作停滯,團隊資金愈發緊張。沙露通過游玩《十三機兵防衛圈》獲取靈感,借鑒其通關解鎖劇情的框架,確立了新作的敘事結構。這款名為《浮生游歌》的游戲,歷經多次推翻重來,耗費了近八年時間才得以面世。
游戲發布首月,愿望單數量有800個,在沙露看來“勉強及格”。沙露用一句話總結了這段經歷:“我一直覺得,做獨立游戲就像在買彩票。”他自嘲,經過這些年的消耗,自己已經“從萌新菜鳥變成了又老又油膩的菜鳥”。
在8年的從業經歷中,除了搞研發,沙露也會承接游戲發行和PR業務。這方面,他算得上經驗豐富,幫助《死亡之狂殺末路》首周取得了10萬套的良好數據,還曾經與某爆款游戲進行過前期洽談,可惜最后因公司內部站隊問題導致合作流產,直到接受采訪時,他依然對此感到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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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露參加中國游戲開發者大會并演講
在沙露看來,2024年是一道分水嶺,隨著Steam算法的不斷變化,這年起,獨立游戲的存活率顯著下降。早年平臺會依據玩家在線人數給予額外曝光,掛機游戲因此吃香,“現在這些版本在每年都在變化,版本也是一直在更新,每個階段都不一樣的。”
如今,桌面掛機游戲品類已淪為紅海,在2026年的環境下很難生存。沙露建議開發者要在用戶基數大且制作天花板不高的品類中尋找機會,并時刻反問自己,“玩家為何要玩你的游戲?”
另外,根據沙露自己承接發行和PR的經驗看,他認為好的發行不僅是購買視頻廣告,還需要幫助開發者測試、調優、提供本地化意見,工作繁雜。對于小型開發者,沙露建議最好還是直接找發行而非PR,“PR的坑比發行還要多。”
04
熱心市民
有位獨立游戲人這么評價沙露,“獨立游戲人很難不認識他吧。各個群里都可以見到他,沙露給人的感覺就像是熱心市民。”
至今為止,沙露免費幫助初創開發者發行了五款單機和桌游產品,并且還做了不少獨游圈子里的公益活動。比如2021年疫情期間,沙露觀察到各大開發群中存在尋找合伙人的強烈訴求,于是建立了一個獨立游戲人求組共享文檔。
這份文檔涵蓋外包、發行、研發、組隊等信息,累計條目約一萬條,幫助了大量開發者。后來,因觸及部分人利益,文檔被上傳非法信息并遭舉報,經歷多次封禁后,最終轉入頻道形式進行管理。
隨著各地獨立游戲社群逐漸建立和成熟,沙露的心態發生了變化,尤其確診白血病后,他覺得自己是時候把更多精力放到自己身上,“大家都起來了,我覺得我也可以收腿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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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互助文檔發展出來的獨立游戲茶歇小站
回顧過去的幾年,有過和朋友們志趣相投的歡樂,自然也逃不過一些齟齬。沙露偶爾會遇到固執的開發者,當他指出游戲問題并提供調優建議時,對方毫不領情,反而認定沙露是在害他們,指責他見不得別人游戲好。他也見過發行合作中,開發者拒絕發行干涉創作,導致游戲上線后出現問題的情況。
早些時候,沙露還會想辦法據理力爭去說服對方,而現在,他說自己只會“尊重對方命運”,在他看來,做獨游的人一定是固執的,不固執的人做不出東西,許多坑還是需要開發者們自己去經歷過,才會有所明悟。
親身經歷過后,沙露認為獨游是個虧多賺少的行業,“做出來虧本的是大多數,95%吧,虧本就做出來的,里面95%是虧本。”對于想要入行的年輕人,他給出的建議只有三個字,“不要做”。
用沙露的話說,除非有很強的心理承受能力,然后家底也很好、很有錢,否則要做游戲的話,最好還是在別的廠有幾年經驗,“如果這三個條件有一個不滿足就最好不要做了,還是打工比較好。”
但話鋒一轉,沙露又說,天選之人可以不需要考慮這三個條件,至于什么是天選之人,在他看來,游戲頁面上線不做宣傳能夠直接拿到兩三千的愿望單,或者Demo發布后拿到三五萬的愿望單,就足以證明有天賦吃這口飯。
從賣房追夢,到罹患白血病依然敲擊鍵盤,沙露見證了獨立游戲圈從混沌初開到紅海內卷的全過程,“做獨立游戲就像在買彩票”。即使如此,在這場概率很低的游戲中,他依然接受了命運的安排,期待著抓緊時間,與同伴一起繼續自己未完的游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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