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作霖的飲食生活：吃喝講究，飯桌規(guī)矩多，平生最愛農(nóng)家菜

九桌飯菜，兩等規(guī)矩。這才是張作霖在奉天大帥府里的日常。

外人想象里的“東北王”，飯桌上該是魚翅燕窩、熊掌海參，盤子一道接一道。可沈陽大南門附近那座帥府里，廚房東廂房南端的三間小瓦房，每天真正忙出來的，常常是高粱米粥、大米粥、雞蛋醬、肉醬、豆腐、綠豆芽、拌茄子。

反差就在這里。

張作霖不是沒吃過好東西。他的帥府小倉庫里，燕窩、魚翅、熊掌、猴頭蘑、海參、干貝都備著。來了賓客，宴席能擺得很足。

可輪到他自己坐下吃飯，筷子伸過去的，還是那些東北農(nóng)家味。

張作霖出身苦。

一八七五年，他生在奉天海城一帶的貧苦人家。小時候家里日子緊，七八歲就給人放馬牧羊，十三歲到四平街當(dāng)鋪?zhàn)鲂』镉嫛Ｄ欠N餓過肚子的日子，后來沒有從他飯桌上完全退場。

人發(fā)跡了，嘴卻記得舊味。

大帥府有名廚。廚師長趙連璧是天津人，早年在奉天飯館掌勺，手藝高，后來被張作霖請進(jìn)帥府。樸豐田二十歲進(jìn)帥府時，就在趙連璧手下做事。

廚房里有中餐，也有西餐。小青樓東側(cè)還有西餐廚房，主要是備著招待外賓，太太小姐們偶爾也嘗一嘗。

但張作霖一年吃不了幾次西餐。

他早上起得早，有時到小花園走一走。早點(diǎn)可以是一小碗燕菜粥，里頭有燕窩、鴿蛋、雞湯，聽著講究。過一會兒正式開早飯，桌上又換回老樣子：粥、花卷、饅頭，配幾碟蘸醬小菜。

每餐必須有醬。

雞蛋醬也好，肉醬也好，都是用大醬炸出來。小生菜、小根菜往醬里一蘸，再就著粥吃。這不像大帥的排場，倒像東北鄉(xiāng)下炕桌上的一頓家常飯。

可事情又沒那么簡單。

張作霖吃得家常，規(guī)矩卻一點(diǎn)不家常。

帥府平時每天兩餐，早餐和晚餐。每餐要安排九桌飯菜，分“上飯”和“下飯”。“上飯”七桌：張作霖一桌，幾位夫人各一桌，兩位少奶奶各一桌。“下飯”二桌，一桌給近侍差官，一桌給賬房。

“上飯”是四盤四碗，“下飯”是四盤二碗。

差的不是盤子里的味道，而是規(guī)矩里的等級。

各處軍官和衛(wèi)隊(duì)士兵不在帥府內(nèi)就餐，連楊宇霆這樣的總參議，有事要在府里吃飯，也要先通知庶務(wù)處，廚房接到話才準(zhǔn)備。

多加菜，也不能隨便。

哪位夫人、少爺、小姐或上差要加一道菜，都要由賬房計價收費(fèi)。四太太許夫人有一回來了客人，多加一個火鍋，也照價交錢。

這規(guī)矩冷冰冰。

有一年夏夜，已經(jīng)九點(diǎn)多。小青樓附近涼風(fēng)起來，張作霖正在乘涼，聽見廚房后頭大勺響。他走到廚房后門，問了一句：“給誰開飯呢？”

衛(wèi)隊(duì)說，是大太太蘆夫人外出回來了。

張作霖把話撂下：“不管是誰，今后晚八點(diǎn)鐘以后不準(zhǔn)給他們開飯！”

帥府里的人記住了。

他不只是管太太們，也管廚房里的一粒米。

大青樓西側(cè)有兩間小瓦房，專門做粥飯，人們管它叫粥房。熬粥的人綽號李老虎。一天，張作霖和六太太岳夫人散步經(jīng)過粥房，看見潛水缸里有一層大米飯粒。

他當(dāng)場發(fā)了火。

那不是一道菜好不好吃的問題，是白花花的大米飯被糟踐了。一個小時候挨過餓的人，見不得這個。

這才是張作霖飯桌上最難懂的一面：他能在壽宴上擺燕菜、魚翅、熊掌，也能為了缸里一層飯粒動怒。

飯桌越大，舊日子越藏不住。

一九二五年春，張作霖五十壽辰，帥府里辦堂會宴。宴會廳里設(shè)席，軍樂隊(duì)奏樂，每上一道菜都有動靜。席面上有一品燕菜、蟹黃魚翅、扒熊掌、烤填鴨、鮑魚菜花，還有各色點(diǎn)心果品。

這是一方軍閥的排場。

可那排場是給賓客看的，是給身份看的。張作霖自己日常吃飯，常見的還是肉炒綠豆芽、肉絲炒韭菜、肉炒木耳、肉炒菠菜粉絲，碗里是燉豆腐、燉魚、扣肉。

他尤其愛吃豆腐、綠豆芽、蘸醬菜。

夏天到了，茄子下來，他愛吃拌茄子。有時拌肉醬，有時在爛咸菜里拌點(diǎn)香油和香椿。盤子端上來，顏色不貴，味道重，正合他的口。

山珍海味擺得住場面，農(nóng)家菜才壓得住胃口。

這話放在張作霖身上，很像。

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張作霖在天津曹家花園宴請孫中山。那一桌由趙連璧主理，樸豐田切配，做了十幾個菜。清煨蘿卜干貝珠、腐竹鴨腰、蟹黃車輪豆腐，都是廚師手上的功夫。

張作霖懂排場，也用得起排場。

可等宴席撤了，回到自己的飯桌，他又要高粱米粥，要大醬，要大蔥拌豆腐，要炒豆腐。

一個人吃什么，有時比他說什么更誠實(shí)。

一九二八年六月三日夜，張作霖從北京回奉天，專車上還有餐車。那天晚飯，是趙連璧和樸豐田做的。菜有炒木樨肉、炒肉菠菜粉、干燒鯽魚、炒雞塊，還有他平時喜歡的燉豆腐，又特意炸了肉丁豆腐。

那一碗豆腐里，有大醬、青豆、蘿卜丁、豆腐干和瘦肉丁。

六太太岳夫人陪他吃。張作霖飲酒不多。

飯吃完，車?yán)^續(xù)往奉天開。

第二天清晨，六月四日，專列到皇姑屯附近三洞橋，日本關(guān)東軍預(yù)埋的炸藥爆炸。張作霖重傷，被送回沈陽后身亡。

那頓帶著大醬味的豆腐，成了他的最后一餐。

這頓飯沒有堂會宴的樂隊(duì)，沒有壽席上的燕窩魚翅，也沒有賓客圍坐的熱鬧。餐車?yán)镆粡堊溃瑤妆P熱菜，一碗他平時愛吃的豆腐。

他從貧苦農(nóng)家走到大帥府，又從大帥府走到北洋權(quán)力頂端。飯桌上的盤子越來越講究，規(guī)矩越來越多，可筷子最后落下去的地方，還是東北家常菜。

六月四日清晨，奉天城外的鐵軌邊，車廂炸裂。餐車?yán)锏腻伾淄Ａ耍耙灰鼓峭肴舛《垢簿统闪藦堊髁仫堊郎献詈蟮霓r(nóng)家味！

參考資料：

《大帥府飲食春秋——訪張作霖的廚師樸豐田》，戴延春，《中國食品》一九八五年連載。

人民網(wǎng)：《一九二八年六月四日 張作霖在皇姑屯被炸身亡》。

中國新聞網(wǎng)：《張作霖從草莽英雄變身大元帥 有八個兒子六個女兒》。

中國旅游報：《張氏帥府傳奇》，二〇二一年一月十三日。

故宮博物院人物詞條：《張作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