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飯點將近，有意沿著四川南路，去探訪滬上百年名店老正和，點一客生煎饅頭，配一碗咖喱牛肉湯。
店面不算寬敞，格局和不遠處的大壺春頗有幾分相像，木桌木椅的陳設，滿是老上海居家的煙火氣韻，相比較之下這里好像更敞亮些。廳堂座無虛席，一身挺括正裝的年輕白領、衣著閑適的街坊與外地食客……相視間彼此輕輕點下頭，算是打過了招呼，默然拼桌而坐，依舊留有一副老上海人的做派。然后，各自端起自己的那一份美食，讓自己快樂，也分享一下快樂，相聚又離散，如流水往來，隨后各自奔赴歸途。有一側墻面綴滿舊照：外白渡橋、老外灘、老城廂的舊時光景，還有一眾藝人黑白肖像；唯有檐下LED屏輪番跳著取餐號碼，細碎光亮，在滿室舊時光里添了一絲現代煙火。
當然，如今沒人嘗過1933年的生煎滋味，可一客生煎配一碗咖喱牛肉湯的經典搭配，仿佛自歲月一路走來。秘制配方、傳承手藝、地道本味，是不是正宗上海味道，唯有落座品嘗，在唇齒之間細細體味。這份獨享屬于自己的舌尖體驗，便是食物獨有的情懷價值。那些固守老方子、慢守老手藝的市井吃食，看似平平無奇，卻藏著匠人不為人知的堅守，也裹著代代相傳的人間暖意。
天地遼闊，有人偏愛一杯法式咖啡，有人惦念一客滬上生煎，說到底，比較的不只是傳承的滋味，更是藏在吃食里的歲月與人文。近年常住巴黎，九區歌劇院廣場五號的和平咖啡館，直面加尼葉歌劇院，1975年獲評法國國家級歷史古跡，店內完整留存第二帝國時期裝潢，招牌點心恪守百六十年古法配方，并以此為傲。雨果故居所在的孚日廣場旁，長廊深處散落著諸多老牌咖啡館。縱使不是文豪昔日常坐之處，獨坐廊下、窗前放空遐想時，總忍不住心生一念：倘若雨果跨越歲月歸來，會不會途經此處，偶然相逢？
環顧周圍，遐想聯翩。老正和立業的年月前后，正逢祖輩家業遭戰火焚毀，父親十三歲背井離鄉來滬謀生，是上海這片土地收留、哺育了他，成全了此生安穩。天道酬勤。那年，阿爸帶著我去老城廂看望他當學徒時的同鄉，得知那位老鄉的孩子剛進了上海交大的前沿科技尖子班。哇，上海灘不僅收留了浙東小漁村來的一眾人，給予了機會，還激勵他們的后代將要跳出這塊人類居住的地球去大鬧“天宮”了。那一天，夜很晚了，在一間蝸居老城廂逼仄昏暗的小屋里，取出珍藏的家鄉食材，烹出裹挾著上海煙火氣的老味道家鄉菜，眾人圍桌而坐，仿佛有說不完的話。頭頂上一盞昏暗的電燈泡映著滿滿一桌飯菜，心底里卻都亮亮堂堂憧憬著來日生活中會來的希望……
記得阿爸彌留之際，有一天，忽然惦念起“小金陵鹽水鴨”。母親親手撕好一條一條鴨肉，阿爸含在嘴里，抿了又抿，可是已經咬不動了。但他喜歡這個味道，唯有經歷過了的才會泛起這般記憶，津津有味地去“品”這個“上海灘的老味道”……
唯有學會善待旁人、珍重自身，愛意才會緩緩奔赴而來。含在嘴里、心里留存的是曾經的追求、揮之不去的情愫，一種經過歷練選擇和逐漸熟悉起來的生存狀態，泛起的則是生命的底色。
匆匆間的一客生煎配一碗咖喱牛肉湯，讓人記住了這道上海灘的老味道，也多了幾分對上海灘新面孔的喜歡。
民以食為天，老味道養人。
原標題：《夜讀｜陸仲績：老味道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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