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就是一間玻璃做的特洛伊木馬,人人都知道里面藏著希臘人。”奧斯卡獲獎導演克里斯托弗·諾蘭帶著笑意說出這句話時,他剛剛用一部全片采用IMAX膠片拍攝的《奧德賽》征服了票房。在和法國YouTube頻道HugoDécrypte的對談中,諾蘭用這個既古老又透明的比喻,給今天裹挾一切的AI熱潮潑了一盆冷水——但這盆冷水潑得足夠溫和,甚至在他自己看來,公眾的劇烈懷疑才是眼下最“令人鼓舞”的事。
特洛伊木馬的意象原本就是諾蘭新片的核心敘事構件。主持人雨果·特拉弗斯順勢將這個典故拉回現實:木馬是藏匿殺戮的禮物,被特洛伊人興高采烈地抬進城中;如果AI也是這樣一個被我們主動迎進日常生活的東西,它最終會不會露出截然不同、更陰暗的另一副面孔?諾蘭幾乎沒猶豫就接過了話頭,但他的版本更有趣:這匹木馬不但不是秘密,反而通體透明,“人人都知道希臘人在里面”。換言之,人類正在目睹一匹玻璃巨馬緩緩穿過城門,圍觀者明明看見士兵的輪廓,依然讓它長驅直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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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比喻真正的張力在于“看見卻依然接納”。諾蘭坦言,自己從沒見過哪項技術的發展速度像AI這樣快,同時又被公眾如此徹底地拒斥。“所有人對它的懷疑都到了極端的地步,尤其是年輕人。”他說,每次AI生成的視頻出現在網上,孩子們和他孩子一般大的年輕人會立刻給它貼上標簽:“AI垃圾”。這批數字原住民不但迅速發明了這個詞,還把AI產出直接扔進了鄙視鏈的最底層。在諾蘭眼中,這種反應不是反智,而是一種非常健康的懷疑主義。在他看來,技術總能帶來美好的饋贈,但必須以懷疑的目光審視,才能把新技術的最大價值逼出來,而不是靠盲目的信仰去擁抱一切許諾。
但諾蘭話鋒一轉,補上了更關鍵的一句:“給予我們技術的人的動機,同樣需要用懷疑的目光去審視。”這句話幾乎是把玻璃木馬這個比喻又朝前推了一步——不光要看清木馬里裝著什么,還要問誰在牽著木馬進城。他沒有具體點明AI可能威脅什么,但在好萊塢,這個問題的答案正在變得越來越具體。2023年那場席卷編劇和演員的大罷工,就把生成式AI擺到了勞資談判的桌面上;編劇擔心自己的創作會被算法吞掉,演員則要求不被數字復制吞噬。當時身為美國導演協會主席的諾蘭,也在最新的協會合同里替導演們拿到了生成式AI的保護條款。
諾蘭對待技術的矛盾姿態,在《奧德賽》的制作中達到了某種極致。這部作品成為影史上首部完全采用IMAX膠片和攝影機拍攝的長片,足以讓膠片擁躉熱淚盈眶;與此同時,他本人卻對智能手機之類的新玩意兒保持全然抗拒。當《紐約時報》直接問他是否自認為技術恐懼者時,他的回答干脆利落:“我認為自己是一個技術懷疑論者。”他愛膠片,是因為“在還原肉眼觀看世界的方式上,它比我見過的任何數字成像系統都更出色”。但他強調自己并不排斥新技術,只是厭惡那種“把新東西賣給你,代價卻是扔掉仍然有效的老系統”的敘事,那正是他在自己行業里親眼目睹的:差點兒把膠片徹底埋葬的那股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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