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振邦是在醫院走廊里聽見“三胞胎”這三個字的,四十九歲的男人當場愣住,手里那張繳費單被他攥得皺成了一團。
他原本以為,今天就是陪姜念做個普通產檢。
早上出門的時候,姜念還嫌他磨嘰,說他換件衣服跟相親似的。石振邦嘴上罵她沒大沒小,轉身還是把那件最干凈的夾克穿上了。醫院這種地方,他不愛來,消毒水味一沖鼻子,他就想起十幾年前父親躺在搶救室外頭的樣子。
可姜念非要他陪。
“你是孩子爸,你不去誰去?”她站在玄關換鞋,肚子已經微微鼓起來,寬大的衛衣也遮不住那點弧度。
石振邦聽見“孩子爸”三個字,心里像被熱水燙了一下。他都快五十的人了,被一個二十一歲的姑娘這么叫,怎么聽都不真實。
到了醫院,掛號、排隊、繳費,他跑前跑后,忙得一腦門汗。姜念倒好,坐在椅子上啃玉米,啃完還把玉米芯塞給他。
“拿著,別亂扔。”
石振邦瞪她:“你使喚誰呢?”
姜念抬眼看他:“使喚你,怎么了?”
他沒脾氣了,老老實實把玉米芯扔進垃圾桶。旁邊一個老太太看了他倆好幾眼,那眼神說不上壞,就是扎人。石振邦知道人家在想什么,一個臉上溝壑縱橫的中年男人,陪著一個嫩得像剛畢業的小姑娘來產檢,誰看了不犯嘀咕?
這幾個月他早習慣了。
從姜念搬進他家開始,閑話就沒斷過。工地上的兄弟背地里開玩笑,說老石這回走桃花運了。賣菜的大姐看見他們一起買菜,眼珠子都快貼到姜念肚子上。還有人更難聽,說小姑娘圖錢,說石振邦老牛吃嫩草。
石振邦聽見了也不吭聲。
他這輩子脾氣不算好,年輕時一言不合能跟人干架,可這事他不敢鬧。他怕越鬧越難看,最后委屈的是姜念。
可姜念從來不躲。
她挽著他胳膊走在街上,走得理直氣壯。別人看,她就看回去。別人小聲議論,她還會笑瞇瞇地問一句:“說我呢?大點聲,我聽聽。”
石振邦每次都被她嚇得心口一緊,趕緊把人拽走。
“你就不能收著點?”
“憑什么?”姜念一甩馬尾,“我偷誰搶誰了?”
石振邦說不過她。
他活了四十九年,見過不少厲害女人。前妻厲害,嘴像刀子,吵起架來能把他從頭割到腳。工地上那些包工頭的媳婦也厲害,算盤打得精,誰欠她們一分錢都別想賴。
可姜念的厲害不一樣。
她不是要占誰便宜,也不是要壓誰一頭。她就是不認命。像路邊石縫里長出來的小草,沒人管,沒人澆水,偏偏自己長得筆直。
B超室里,醫生把探頭按在她肚子上的時候,姜念還在跟石振邦斗嘴。
“你手怎么這么涼?”
“我緊張。”
“你緊張什么?又不是你生。”
石振邦想回一句“廢話,那也是我的孩子”,可話還沒出口,醫生忽然停住了。
醫生盯著屏幕看了幾秒,又把探頭換了個位置,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石振邦的心一下提起來。
“醫生,怎么了?”
醫生沒急著答,認真看了一會兒,才說:“三個胎心。”
姜念愣住了。
石振邦也愣住了。
屋里安靜得只能聽見機器輕微的嗡嗡聲。屏幕上,三個小小的黑影擠在一起,像三顆埋在土里的種子。醫生指給他們看:“這是一個,這是第二個,這里還有一個。三個胎兒,目前都有胎心,發育情況看著還可以。”
姜念慢慢轉過頭,看著石振邦。
她沒哭,也沒叫,就是看著他。
石振邦那一瞬間腦子空了。他干了半輩子工地,見過樓板塌下來,見過工人從架子上摔下去,也見過討債的人堵到公司門口罵娘。他以為自己什么場面都能扛。
可現在,他被三個還沒成形的小東西砸懵了。
三胞胎。
他這個年紀,別人都快抱孫子了,他倒好,孩子一來來仨。
從檢查室出來,姜念坐在走廊長椅上,手里捏著B超單,看了半天沒說話。石振邦站在她面前,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手不知道往哪放。
“念念。”他叫她。
姜念沒抬頭:“嗯。”
“你要是怕……”
話說到一半,他又咽了回去。
怕什么呢?怕身體吃不消,怕別人說閑話,怕學校知道,怕她爸知道,怕孩子生下來他養不好。哪一樣都怕,哪一樣說出口都像在逼她。
姜念抬起頭,盯著他:“你是不是想說,不行就不要了?”
石振邦心里一震,立刻搖頭:“不是。”
“那你想說什么?”
石振邦張了張嘴,嗓子發干。
他想說我年紀大了,怕拖累你。想說你才二十一歲,人生還長著呢,沒必要跟我這么個半老頭子綁死。想說三個孩子不是三只小貓小狗,生下來就是一輩子的事。
可最后,他只擠出一句:“我怕你受罪。”
姜念看著他,忽然笑了。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臉上還有點沒褪干凈的孩子氣。可她說出來的話,卻一點不像孩子。
“石振邦,我從小受的罪還少嗎?”
石振邦沒說話。
姜念的母親走得早,父親姜建國是個小學老師,性子悶,半輩子把心思都藏在肚子里。姜念小時候缺人疼,長大了就像刺猬,誰靠近都先扎一下。她跟石振邦說過,她最討厭別人替她做決定。
所以石振邦不敢。
姜念把B超單疊好,塞進口袋,站起來:“生。”
石振邦猛地抬頭:“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拍了拍肚子,“三個都來了,總不能讓他們白跑一趟。”
石振邦喉嚨一緊,眼眶差點熱了。
他伸手想抱她,又怕醫院人多。姜念看穿了他的猶豫,主動往前一步,抱住他的腰。
“石振邦,你別一副天塌了的樣子。”她把臉貼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我沒那么脆。”
石振邦低頭看著懷里的人,手懸了半天,才輕輕落在她背上。
她太瘦了。
肩胛骨薄薄的,隔著衛衣都硌手。就是這么一個瘦瘦小小的姑娘,肚子里現在裝著三個孩子,還反過來安慰他。
出了醫院,風很大。姜念剛走到臺階上就打了個哆嗦。石振邦把外套脫下來披到她身上,外套寬大,罩住她半個身子。
“想吃什么?”他問。
“小籠包。”
“又吃小籠包?昨天不是剛吃?”
“那昨天的包子能頂今天的餓嗎?”
石振邦被她噎得沒話說,只好帶她去醫院對面那家小店。店里人不少,他讓姜念坐著,自己去排隊。排到一半,聽見后面兩個女人小聲議論。
“看見沒?那姑娘那么小,肚子都大了。”
“旁邊那個男的像她爸。”
“現在小姑娘啊,真說不清。”
石振邦端著托盤的手緊了一下。
要是放在以前,他早回頭罵了。可現在他忍住了。他把兩籠小籠包和一碗餛飩端到姜念面前,裝作沒聽見。
姜念卻抬眼看他:“她們說我了?”
“沒有。”
“你騙人。”
石振邦把筷子遞給她:“吃你的。”
姜念夾了個包子,吹了吹,忽然說:“她們說得也不算錯。”
石振邦臉色沉下來:“胡說什么?”
“你本來就像我爸那個年紀。”
“姜念。”
“可那又怎么樣?”姜念咬了一口包子,燙得直吸氣,還是把話說完了,“我找的是人,又不是身份證上的出生年月。”
石振邦怔住。
姜念低頭喝湯,聲音輕了些:“你這個人吧,嘴笨,脾氣硬,年紀還大。可你心里干凈。別人幫你一點,你記一輩子。別人欠你一點,你轉頭就忘。你女兒不怎么理你,你還年年給她打錢。工地上工人家里有事,你比誰都急。你說你傻不傻?”
石振邦想笑,鼻子卻酸得厲害。
“我不干凈。”他低聲說,“我也有私心。”
“誰沒有私心?”姜念抬頭看他,“你有私心才正常。你要真一點私心都沒有,我還不敢跟你呢。”
說完,她把一個小籠包夾到他碗里:“吃。孩子爸不能餓著。”
石振邦低頭看著那個包子,眼眶到底還是紅了。
下午回到家,他第一件事就是把煙盒從茶幾抽屜里翻出來,連同打火機一起扔進垃圾桶。
姜念靠在沙發上看他:“真戒?”
“真戒。”
“你以前也說過戒。”
“這次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石振邦走過去,蹲在她面前,把手輕輕放在她肚子上。隔著衣服,他什么也摸不到,可他知道,那里有三條小命。
“以前沒人管我死活。”他說,“現在有了。”
姜念的眼神軟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像哄小孩似的:“那你得好好活著,石振邦。三個孩子呢,奶粉錢可不是小數。”
石振邦點頭:“我掙。”
“尿不濕也貴。”
“我掙。”
“以后上學、補課、買房,樣樣都要錢。”
“我都掙。”
姜念笑了:“你這話聽著像吹牛。”
石振邦抬起頭,認真看著她:“不是吹牛。念念,我這輩子沒讀過多少書,也不會說漂亮話,但我答應你的事,砸鍋賣鐵也會辦到。”
姜念看了他很久。
屋外的風吹得窗戶輕輕響,客廳里亂糟糟的,茶幾上有她吃剩的橘子皮,沙發上搭著他的舊外套,電視柜旁還放著沒拆封的孕婦奶粉。
這房子原來冷清得像沒人住。現在亂了,吵了,倒像個家了。
姜念忽然低聲說:“石振邦。”
“嗯?”
“我爸要是知道了,可能會打你。”
石振邦沉默了一下:“該打。”
姜念愣住:“你還真認?”
“認。”石振邦苦笑,“他把女兒養這么大,被我這么個老男人拐走了,還懷了三個。他不打我打誰?”
姜念眼圈一下紅了,嘴上卻還硬:“什么叫拐?我自己走來的。”
石振邦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指尖有點涼。他粗糙的掌心包著她,像包著一件不敢用力的寶貝。
“那等他來了,我好好跟他說。”石振邦說,“他要罵,我聽著。他要打,我站著。可有一句話我得告訴他,我不會虧待你。”
姜念低著頭,半天沒吭聲。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靠到他肩上。
“你別光說不虧待我。”她說,“你也別虧待自己。”
石振邦心口一疼。
這句話,前半輩子沒人跟他說過。人人都覺得他該扛,工地出事他扛,兄弟缺錢他扛,離婚后女兒的學費他扛。扛著扛著,他自己也覺得,男人嘛,不就是這么回事。
可姜念讓他別虧待自己。
他偏過頭,怕她看見自己眼里的水光。
晚上,姜念睡著以后,石振邦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手里拿著那張B超單,看了一遍又一遍。黑白影像模糊得很,旁人看不出什么,他卻越看越覺得親。
老大,老二,老三。
他還不知道他們是男是女,也不知道將來像誰。可他已經開始想了,嬰兒床買幾張,車要不要換大點,家里樓梯得裝護欄,陽臺窗戶也要加鎖。
想到最后,他拿出手機,給老馬發了條消息。
“明天把工地賬本拿來,我要重新算一遍。”
老馬很快回:“出啥事了?”
石振邦盯著屏幕,慢慢打出幾個字:“我要當爹了,三個。”
發完,他把手機放下,抬頭看向窗外。
城市的夜色沉沉壓著,遠處工地的塔吊還亮著紅燈,一閃一閃的。以前他看見那燈,只覺得煩,覺得又是一天沒完沒了的活。可今晚不一樣。
今晚他覺得,那燈像是在給他指路。
石振邦把B超單小心疊好,放進貼身的口袋里。然后他站起來,輕手輕腳走進臥室。
姜念睡得不太安穩,眉頭微微皺著,一只手還護在肚子上。石振邦在床邊坐下,伸手替她把被角掖好。
“念念。”他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吵醒她,“咱們往后好好過。”
姜念大概是聽見了,又大概只是夢里翻了個身。她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石振邦就那么坐著,一動不動。
夜很深,屋里很靜。可他好像聽見了三顆小心臟在跳,一下,一下,又一下。
微弱,卻結實。
像新的日子,正在一點一點長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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