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夏天熱得像蒸籠,我蹲在出租屋地上修電扇,渾身汗臭味兒能把蚊子熏暈過去。
那臺破電扇跟我一樣,除了轉不快啥毛病都有。我拿扳手敲了敲電機殼,嘴里叼著煙,煙灰掉了一褲襠。
門突然被推開了。
我媽站在門口,臉繃得像塊鐵板。她身后站著個女人,穿一件碎花裙子,頭發梳得利利索索,手里拎著個布包袱。
我一眼就認出來了——是秀梅。
三個月前我在雨夜撿回來的女乞丐,在我這破出租屋住了三天,我用搪瓷盆給她打熱水洗腳,第二天忘帶鑰匙提前回家,撞見她拿那個掉了漆的搪瓷盆擦身子。我嚇得摔上門蹲門口抽了半包煙,手抖得火柴都劃不著。她倒平靜得很,穿好衣服拉開門,看著我說:“你看光了,得負責。”
我當時腿一軟差點從樓梯上滾下去。
后來她走了,我以為這事就過去了。誰知道今天她跟我媽一塊兒出現,倆人有說有笑的,像認識了八百年。
我媽從兜里掏出戶口本,“啪”一聲拍在我那破桌子上,聲音脆得跟放鞭炮似的。
“下周一去登記。”我媽說這話的時候眼珠子瞪著我,跟審犯人似的,“你要敢跑,我死給你看。”
我腦子“嗡”的一聲,扳手從手里滑下去,正好砸腳面上。疼得我齜牙咧嘴,抱著腳在地上蹦了三下。
“媽,你開什么玩笑?”我嗓子眼發緊,說話都變調了,“我跟她就見過幾面,連她叫啥都不知道——”
“秀梅,姓陳,安徽人,今年三十一。”我媽跟背課文似的,一字一頓,“家里發大水,親人都沒了,一個人逃難到咱這兒。勤快、懂事、不要彩禮。你還想咋的?”
秀梅站在我媽身后,低著頭不說話。那件碎花裙子洗得發白,領口磨出了毛邊,但干干凈凈的,一點褶子都沒有。
我看著她,腦子里亂成一鍋粥。
三個月前的事兒跟放電影似的在眼前轉——
那天我下夜班,騎著我那輛二八大杠往出租屋走。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鏈條咔咔的,大老遠就能聽見。天上下著毛毛雨,路燈昏黃得像快滅的油燈。
經過解放路那個垃圾堆的時候,我看見一個人蹲在垃圾桶邊上,拿手翻東西。
我以為是個要飯的,沒在意。騎過去十幾米,聽見“啪嗒”一聲,回頭一看——那人從垃圾桶里撿出半個饅頭,掰開看了看,往嘴里塞。
我停下車,支好腳撐,走過去。
是個女人。頭發亂得像雞窩,臉上黑一道白一道,身上的衣服看不出原來啥顏色。腳上趿拉著一雙破拖鞋,左邊的斷了袢,用根布條系著。
她看見我過來,嚇得往后縮,饅頭掉地上滾了兩圈。
“別怕。”我蹲下來,離她三四步遠,“我不是壞人。”
她盯著我看,眼睛亮得嚇人。那眼神不像要飯的,倒像受了驚的貓,隨時準備撓你一爪子。
雨下大了。我嘆了口氣,把雨衣脫下來遞給她。
“走吧,前頭有個面館還開著,我請你吃碗面。”
她不動。
“要不你先跟我回我那,我給你打盆熱水洗洗,煮碗掛面。吃完你想走就走。”
她還是不動。
我站起來,把雨衣塞她手里。“隨你。雨衣送你了。”
我騎上車走了。騎出去五十米,回頭一看——她跟在后面,小跑著,那雙破拖鞋啪嗒啪嗒響。
我那出租屋在棉紡廠家屬院后頭,一個月十五塊錢,十二平米,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廚房在走廊盡頭,廁所得下樓走五分鐘。
進了屋我點上煤油爐子燒水,翻出搪瓷盆——掉漆掉得跟長了癬似的——倒上熱水,又從床底下拉出塑料拖鞋。
“你先洗把臉。我煮面。”
她站在門口不動,雨水順著頭發往下淌,地上濕了一小片。
我煮了兩把掛面,打了兩個雞蛋,放了點醬油和蔥花。端過來的時候,她已經洗完臉了。
洗完臉我才看清她長啥樣。
三十出頭,圓臉盤,皮膚有點黑,眉毛又濃又直,眼睛不大但特別亮。說不上多好看,但端端正正的,看著順眼。
她端起碗,低著頭吃面。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半天才咽。吃著吃著眼淚掉碗里了,她也不擦,就著眼淚繼續吃。
我蹲在門口抽煙,假裝沒看見。
吃完面她開口了:“我叫秀梅。”
就這四個字。再問她啥都不說了。家在哪,為啥流落到這,一概不吭聲。
我也不好多問。那晚上我睡地上,鋪了張涼席,把床讓給她。半夜熱得睡不著,聽見老鼠在墻角吱吱跑,外頭青蛙叫得跟開會似的。
第二天我去上班,走的時候她還在睡。我留了鑰匙和兩塊錢在桌上,壓了張紙條:餓了樓下有賣包子的。
結果我忘了帶飯盒,中午提前一小時回家拿。
推開門我就傻了。
她正拿搪瓷盆擦身子,背對著門,聽見動靜轉過頭來——
我“砰”地摔上門,蹲在走廊里抽煙。手抖得火柴劃了五根才點著。心里跟打鼓似的,咚咚咚響得自己都能聽見。
蹲了得有半個小時,門開了。
她穿好衣服站在那,頭發還濕著,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你看光了。”她說,語氣平平淡淡的,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似的,“得負責。”
我嘴張了三回沒說出話來。
“我——”我嗓子眼發干,“我不是故意的——我忘帶飯盒了——”
“故意的也好不故意的也好,反正你看光了。”她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我一個女人家,身子讓你看了,往后還怎么嫁人?”
我腦子轉不過彎來。這都啥年代了,又不是舊社會,看一眼就得娶?但這話我說不出口。看她那樣子,不像開玩笑。
“那你想咋樣?”
“你得娶我。”
我腿一軟,一屁股坐地上。水泥地燙得能煎雞蛋,屁股火燒火燎的。
后來她沒再提這事。在我那住了三天,白天我上班她在家,晚上我睡地上她睡床。第三天我下班回來,人走了。床鋪得整整齊齊,搪瓷盆洗干凈扣在墻角,鑰匙壓在枕頭底下。
我以為這事就這么完了。
誰知道三個月后她找著我媽了。
我媽在棉紡廠食堂當臨時工,秀梅不知道怎么就摸過去了。跟我媽說她是我對象,說我不好意思開口,她只好自己上門。
我媽激動得差點犯了高血壓。
我三十好幾的人了,在廠里當維修工,一個月工資六十八塊,住出租屋,騎破自行車,相親十八回沒一回成的。我媽為這事愁得頭發白了大半,逢人就說“我家那個不成器的”。
現在天上掉下來個媳婦,不要彩禮不要房子,我媽能不激動嗎?
“人家秀梅多好的人!”我媽指著我的鼻子罵,“這三個月她白天幫人洗衣裳掙錢,晚上睡橋洞,一分錢掰成兩半花!這么本分的女人你上哪找去?”
我看了眼秀梅。她站在那,還是低著頭,兩只手絞著布包袱的角。
“你說話呀!”我媽推了我一把。
“我——”我嗓子眼堵得慌,“媽,這事太急了,我跟她都不了解——”
“了解啥?我跟你爹結婚前就見了一面,不也過了四十年?你們年輕人就是毛病多!”
“她那身份都不清楚——”
“啥不清楚?老家發大水,親人都沒了,逃難出來的!你還要查人家祖宗十八代?”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媽從兜里掏出個存折摔桌上。“八千塊!我攢了八年的養老錢!彩禮我替你給了!你要是敢不娶,我就絕食!死給你看!”
存折是農業銀行的,紅皮子磨得發白,邊角都卷起來了。我知道我媽攢錢不容易,食堂一個月二十八塊工資,她省吃儉用,連件新衣裳都舍不得買。
我看了眼存折,又看了眼秀梅。
秀梅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說不清啥意思,不像高興,也不像難過,倒像在打量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這女人到底圖啥?
我三十好幾,長得不咋地,工資六十八塊,住十二平米出租屋,存款不到兩百塊。她三十一,雖然逃難出來的,但長得端端正正,手腳勤快,找個條件比我好的不難。
為啥非盯著我?
我心里翻來覆去地想,越想越不對勁。
但我不敢說。我媽那脾氣我知道,說絕食真能絕食。前年我相親黃了,她愣是兩天沒吃飯,嚇得我跪床前磕頭才把她勸回來。
“行。”我聽見自己說,“我娶。”
聲音跟不是自己發出來似的,飄飄忽忽的。
我媽臉上立馬笑開了花,拉著秀梅的手說:“好閨女,往后咱就是一家人了!”
秀梅沖我媽笑了笑,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看得我心里發毛。
接下來的日子跟做夢似的。
我媽張羅著領證的事,找廠里開了我的未婚證明,又托人給秀梅辦了個臨時身份證明——說是老家遭災檔案丟了,街道辦看我媽哭得可憐,破例給開了。
我托工友打聽秀梅的底細。
工友老李有個老鄉在橋洞那邊住過,說確實見過秀梅。白天在護城河邊幫人洗衣裳,一件兩毛錢,一天能洗十幾件。晚上睡橋洞底下,鋪張紙箱子蓋條破被子。干凈得不像要飯的,每天去公共廁所擦身子,頭發永遠梳得利利索索。
“這女人不簡單。”老李說,“要飯的哪有這么講究?”
我心里更打鼓了。
領證那天我穿著借來的的確良襯衫,袖子短一截,領口勒得喘不上氣。照相的時候師傅喊“笑一笑”,我咧了咧嘴,笑得比哭還難看。
秀梅站在我旁邊,臉上淡淡的,看不出高興也看不出不高興。
照相師傅按快門的時候,我心里翻來覆去就一句話:這叫什么事?
從民政局出來,我媽塞給我一個紅布包。打開一看,是那八千塊的存折,還有六百塊現金。
“租個好點的房子。”我媽抹著眼淚,“別委屈了人家秀梅。”
秀梅接過紅布包,看了我一眼。
“嬸兒,您放心。”她說,“我會好好過日子的。”
聲音不大,一字一句的,聽著挺真誠。
可我總覺得哪兒不對勁。
具體哪兒不對勁,說不上來。
就是心里慌,跟有啥事要發生似的。
晚上我躺在新租的房子里——十六平米,帶個小廚房,一個月二十五塊——翻來覆去睡不著。
秀梅在隔壁屋鋪床,窸窸窣窣的聲音隔著墻傳過來。
我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亂糟糟的。
扳手拿反了三次,心跳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
明天就是新婚夜了。
我不知道等著我的是啥。
新婚夜那天晚上,熱得人想扒層皮。
我們在新租的房子里辦了桌酒,說是酒席,其實就是請了幾個工友和我媽,加上秀梅認識的倆洗衣裳的姐妹。總共八個人,擠在十六平米的屋里,電扇呼呼轉著,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我媽喝了三杯白酒,臉紅得像關公,拉著秀梅的手一個勁兒說“好閨女好閨女”。工友老李喝高了,拍著我肩膀說:“老趙,你小子撿著寶了!”
我咧著嘴笑,心里頭卻說不上啥滋味。
秀梅坐在我旁邊,穿著件紅底白點的襯衫——我媽給買的,二十塊錢,化纖料子,一出汗就貼在身上。她頭發盤起來了,用根黑皮筋扎著,露出脖子,看著比平時精神不少。
但她不怎么說話。別人敬酒她就抿一口,別人說笑她就跟著笑笑,那笑不達眼底,跟貼上去似的。
我注意到了。
酒席散了快十點了。我媽走的時候塞給我兩百塊錢,眼圈紅紅的。“好好待人家。”她說,“媽就這點念想了。”
我送我媽下樓,看著她騎上那輛破三輪車,吱呀吱呀消失在巷子口。路燈昏黃,蚊子圍著燈泡打轉,我站在那抽了根煙,半天不想上樓。
回去的時候秀梅已經把碗筷收拾利索了。桌上擦得干干凈凈,剩菜用紗罩蓋著,地也掃了。
她正站在床邊鋪被子。
兩床被子。
一床鋪在床上,一床鋪在地上。
我站在門口,手里那根煙差點燙著嘴。
“你這是干啥?”我問。
秀梅頭也不回,繼續鋪被子。地上那床鋪得整整齊齊,褥子疊了兩層,上面放了枕頭和一條薄被子。床上那床也一樣,兩個枕頭并排擺著,中間隔了有半臂寬。
鋪好了她才轉過身來,坐在床沿上,兩只手放在膝蓋上,跟小學生上課似的。
“你坐下。”她說。
我坐下了。坐在椅子上,離她三四步遠。屁股剛挨著椅子面,就聽她說了一句話。
“咱倆分房睡。”
我腦子沒轉過彎來。“啥?”
“分房睡。”她又說了一遍,一字一頓的,“你睡地上,我睡床上。或者你睡床上我睡地上,隨你挑。”
我張了張嘴,想說啥又不知道該說啥。
她沒看我,眼睛盯著地上的搪瓷盆——還是那個掉了漆的,我用了五年沒舍得扔,她洗干凈了放在墻角。
“你聽我說完。”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跟說今天吃啥飯似的,“我有幾個條件。”
“條件?”
“三個條件。”
屋里靜得能聽見電扇嘎吱嘎吱轉。樓下誰家電視開著,正放《還珠格格》,小燕子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上來。
秀梅開口了。
“第一,咱倆分房睡。沒我同意,你不能碰我。”
我臉騰地紅了。不是氣的,是臊的。好像心里那點念頭被人看穿了似的。
“第二,我給你三年時間。”
“三年時間干啥?”
“攢錢。”她說,“你不是會修東西嗎?電機、水泵、自行車、電扇,啥都能修。三年內,你要是能攢夠錢,開個修理鋪,哪怕就一間門面,我跟你正經過日子。”
她頓了頓。
“攢不夠,我走。”
我嗓子眼發干。“走?走哪去?”
“從哪來回哪去。”她說,“錢我一分不要你的。這三年我吃住自己掙,不花你一分。”
我盯著她看。她還是不看我,眼睛盯著墻角那個搪瓷盆。
“第三。”她吸了口氣,“這三年里,我的事你別問。我干啥去了、見啥人了、給誰寫信了、寄錢了,你都別問。”
“為啥不能問?”
“問了我就走。”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一點商量余地都沒有。
我腦子嗡嗡響。三年?分房睡?攢不夠錢就散伙?還不能問她的事?這叫啥婚姻?這不成合租了嗎?
我這人嘴笨,心里翻江倒海,嘴上說不出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你圖啥?”
秀梅終于轉過頭來看著我了。
那眼神我說不上來啥意思。不像是算計,也不像是嫌棄,倒像是——像是在看一個她等了好久的人。
“我圖你是個老實人。”她說,“那晚上你撿我回來,給我打熱水煮掛面,把床讓給我睡,自己睡地上。你看光了我,嚇得蹲門口抽半包煙,手抖得火柴都劃不著。換了別的男人,那天晚上我就跑不了了。”
她聲音有點啞。
“我在外頭漂了快一年了,碰見的男人要么想占我便宜,要么嫌我臟。就你,看我那眼神——害怕里頭帶著心疼。”
我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所以我想賭一把。”她說,“賭你這人靠得住。三年時間,你要是能立起來,我跟你過一輩子。立不起來,我也不拖累你。”
她站起來,走到地上那床被子跟前,彎腰把枕頭拍了拍。
“今晚你睡床。我睡地上。”
“那哪行!”我噌地站起來,“地上涼,你一個女人家——”
“你睡床。”她又說了一遍,語氣不容商量,“明天我去買張折疊床。往后你睡折疊床,我睡大床。”
我站在那,手不知道往哪放。想抽煙,摸了摸兜,煙盒空了。
秀梅從布包袱里掏出一沓錢,放在桌上。都是零票子,一塊兩塊五毛的,疊得整整齊齊。
“這是我這三個月洗衣裳攢的,一百二十六塊。”她說,“明天你去買折疊床,剩下的錢買米買面。往后咱倆各吃各的,各花各的。水電房租平攤。”
我看著那沓錢,心里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
一百二十六塊。她洗一件衣裳兩毛錢,得洗六百多件才能攢這么多。三個月,九十來天,平均一天洗七件。大冬天在護城河邊,手泡在冰水里,一件一件搓。
“你不用這樣。”我嗓子啞了,“我工資雖然不高,養你還是——”
“不用。”她打斷我,“我說了,這三年不花你一分。”
她坐回床沿上,又開始絞布包袱的角。我發現她一緊張就絞那個包袱角,布邊都磨毛了。
“你要是不答應這三個條件。”她低著頭說,“明天咱就去離婚。彩禮錢我讓我媽——讓你媽拿回去。”
“八千塊?”
“嗯。我一分沒動,都在你媽那兒。我跟她說了,這錢先放她那,三年后咱倆要是過成了,再拿回來。過不成,原封不動還你。”
我心里頭更亂了。
這女人到底啥路數?八千塊彩禮不要,三年分房睡,攢不夠錢自己走,還不讓我問她的事——
我腦子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你是不是——”我猶豫了一下,“你是不是在外頭有啥事?欠債了?還是——”
“別問。”她抬起頭看我,眼神突然變得硬了,“問了我就走。現在就走。”
我閉嘴了。
屋里又安靜下來。電扇嘎吱嘎吱轉,外頭青蛙叫得跟打鼓似的。樓下《還珠格格》放完了,換成了新聞聯播的開頭曲。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地上那床鋪得整整齊齊的被子,看著桌上那沓零票子,看著秀梅絞包袱角的手。
腿一軟,從椅子上滑下去,一屁股坐地上。
水泥地冰涼,涼氣順著屁股往上竄,竄到后脊梁骨。
“你——”我仰頭看著她,“你到底圖啥呀?”
秀梅站起來,走到我跟前,低頭看著我。那眼神里頭有點啥東西閃了一下,太快了,我沒看清。
“我圖個活路。”她說,“也圖個心安。”
她伸出手來。我愣了一下,拉住她的手站起來。她的手粗糙得很,掌心全是繭子,硬得跟砂紙似的。
“三年。”她松開手,退后一步,“就三年。你好好干,我好好等。成不成,看命。”
我站在那,看著她轉身去關窗戶。外頭月亮挺大,照在她身上,碎花襯衫紅底白點,洗得有點褪色了。
她拉窗簾的時候手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
“還有一件事。”
“啥?”
“你要是偷偷調查我。”她說,“咱倆就完了。我說到做到。”
窗簾“唰”地拉上了。
那天晚上我睡床上,她睡地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盯著天花板發愣。老鼠在墻角吱吱跑,樓下誰家電扇嗡嗡響,隔壁夫妻吵架摔了個碗。
我腦子里翻來覆去就那幾個問題。
她到底啥來路?
為啥每月往安徽寄兩百塊?
收款人陳秀蘭是誰?是她妹妹?還是——她閨女?
她說“圖個活路圖個心安”,啥意思?
我翻了個身,床板咯吱響。
地上的秀梅也沒睡著。我聽見她輕輕翻了個身,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輕得像根針,扎在我心口上。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秀梅已經起來了。廚房里亮著燈,煤油爐子上煮著粥,咕嘟咕嘟冒著泡。她蹲在地上擇青菜,動作麻利得很。
我爬起來,腦袋昏沉沉的,一宿沒睡好。
路過她枕頭的時候,我瞥了一眼。
枕頭底下壓著張紙,露出一個角。
不是故意的——但她沒在屋里,我彎腰撿起來看了一眼。
匯款單。
郵局的,綠皮的那種。匯款日期是五天前,金額兩百塊。收款人地址是安徽省六安縣一個啥村子,收款人姓名——
陳秀蘭。
跟我只差一個字。
我手一抖,匯款單差點掉地上。
廚房里秀梅喊了一聲:“粥好了,起來吃吧。”
我趕緊把匯款單塞回枕頭底下,心跳得咚咚響。
走到廚房門口,秀梅正在盛粥。她抬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平靜得很,像啥事沒有。
“吃完你去買折疊床。”她說,“順便看看哪有便宜的門面房。你不是想開修理鋪嗎?先打聽打聽租金。”
我接過粥碗,手指頭碰到她手指頭,冰涼。
“行。”我低頭喝粥,不敢看她。
心里頭那團亂麻越纏越緊。
這女人身上到底藏著啥秘密?
三年后我真能攢夠錢嗎?
攢夠了,她真會跟我過日子?
攢不夠,她真會走?
粥喝到一半,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秀梅。”
“嗯?”
“你說三年攢夠錢——得攢多少?”
她放下碗,想了想。
“夠租一間門面,買一套工具,進一批零件。我算過了,最少得三千塊。”
三千塊。
我一個月工資六十八。不吃不喝三年能攢兩千四百四十八。還差五百五十二。
我放下碗,粥突然不香了。
我盯著那碗粥,米粒兒沉在碗底,上頭漂著一層米油。
三千塊。三年。一個月六十八。
我這腦子雖然不靈光,但算賬還是會的。不吃不喝三年攢兩千四百四十八,還差五百五十二。就算我把煙戒了,把中午那頓包子省了,一個月最多能多攢十塊。三年下來,還是不夠。
“咋了?”秀梅端著碗坐我對面,“嫌多?”
“不是——”我拿筷子攪著粥,不敢看她,“我算了一下,我一個月工資六十八,三年不吃不喝也才——”
“兩千四百四十八。”她替我說出來了。
我抬頭看她。
她臉上還是淡淡的,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似的。“我算過了。差五百五十二。”
“那你——”
“我也攢。”她說,“我洗衣裳一個月能掙四十來塊。除掉吃飯租房,能剩二十。三年下來,七百二。”
她低頭喝了口粥,咽下去才繼續說。
“加上你的,夠了。”
我筷子差點沒拿住。
“你——你早算好了?”
“嗯。”她夾了根青菜放嘴里,嚼完了才說,“我這個人做事,不干沒把握的。”
我看著她,心里頭那團亂麻突然松了一點。
這女人不是鬧著玩的。她是真打算跟我過三年,然后開修理鋪。連賬都算明白了,一分一厘都不含糊。
“那——”我猶豫了一下,“那要是三年后鋪子開起來了,賺了錢——”
“賺了錢咱倆的。”她說,“虧了算你的。”
我差點被粥嗆著。
“憑啥虧了算我的?”
“因為鋪子是你開的,手藝是你的。我就出點力氣。”她看著我,眼神認真得很,“男人得扛事。扛得住,我跟你過。扛不住,我走。”
這話說得我臉上火辣辣的。
不是生氣,是臊得慌。我三十好幾的人了,修了十幾年機器,手藝在廠里數一數二,可從來沒想過自己開店。怕虧本,怕麻煩,怕這怕那。現在讓一個女人指著鼻子說“男人得扛事”,臉上掛不住。
“行。”我把碗往桌上一頓,“三年。三千塊。我老趙要是攢不夠,不用你走,我自己走。”
秀梅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好看。
“吃飯。”她說。
吃完飯我去買折疊床。秀梅給了我四十塊錢,說剩下的買米買面。我推著二八大杠出了門,車后座夾著捆折疊床的繩子。
走到巷子口碰見老李。他蹲在墻根底下抽煙,看見我就樂了。
“喲,新郎官!咋樣?昨晚——”
“閉嘴。”我臉紅了。
老李嘿嘿笑,拿煙指著我。“你小子運氣好,撿著這么個媳婦。我跟你說,這女人不簡單。昨天酒席上我觀察了,她給你媽夾菜,給你工友倒酒,說話做事滴水不漏。要不是逃難出來的,我還以為哪家的大小姐。”
我推著車沒接話。
“不過——”老李壓低了嗓子,“我昨兒聽人說了一嘴。你那媳婦,好像每月都往郵局跑。寄錢。數目還不小。”
我心里咯噔一下。
“寄多少?”
“不清楚。反正郵局那老頭說她月月來,準時得很。十五號發工資,十六號準到。”
兩百塊。我心里默念。每月兩百塊。
“你留點神。”老李拍拍我肩膀,“這年頭,女人心海底針。別到時候人財兩空。”
我點點頭,騎上車走了。
折疊床買回來了,三十五塊,鐵架子帆布面,收起來能靠墻邊。秀梅看了看,點頭說行。
剩下的五塊錢買了十斤米兩斤面,還買了瓶醬油。秀梅把米面碼在墻角,拿塊布蓋上,防老鼠。
日子就這么過起來了。
白天我去廠里上班,秀梅去護城河邊洗衣裳。晚上我回來她已經做好飯了,一葷一素一湯,葷的是肉末炒青菜,肉末少得得拿放大鏡找。但味道不錯,咸淡正好,比我食堂吃的強多了。
吃完飯我修東西。工友鄰居送來的電扇、收音機、自行車,啥都有。修一件收個塊兒八毛的,一個月下來能多掙十幾塊。
秀梅坐旁邊洗衣裳。大盆里泡一堆,她一件一件搓,搓完了擰干,搭在走廊鐵絲上。手一直泡在水里,泡得發白發皺。
我想幫她,她不讓。“你修你的東西。這是我的活。”
晚上睡覺,她睡大床我睡折疊床。中間隔著兩米遠,跟楚河漢界似的。有時候半夜醒來聽見她翻身,折疊床咯吱響一聲,我趕緊不動了。
第一個月發工資,六十八塊。我留了三十塊吃飯租房,剩下三十八塊交給秀梅。
“你攢著。”我說。
秀梅接過錢,從布包袱里掏出個鐵盒子。餅干盒,方方正正的,上頭印著牡丹花。她打開蓋子,里頭已經有一沓錢了。零的整的都有,疊得整整齊齊。
她把我那三十八塊放進去,蓋上蓋子,拿個小本子記了一筆。
“你的,三十八。我的,二十二。總共六十。”
她把鐵盒子鎖進柜子里,鑰匙揣兜里。那鑰匙用根紅繩系著,掛在脖子上,塞進衣服里。
第二個月,第三個月,第四個月。
每個月十五號發工資,十六號秀梅準去郵局。我偷偷跟過一次。
那天我請了半天假,遠遠跟著她。她出了巷子往西走,走了二十分鐘到郵局。填匯款單的時候低著頭,一筆一劃寫得很慢。寫完了從兜里掏出一沓錢,都是零票子,數了三遍才遞給營業員。
營業員是個老頭,認識她了。“又寄啊?秀蘭是你啥人啊?”
“妹妹。”秀梅說。
“你妹妹咋老讓你寄錢?”
“她身體不好。”
老頭嘆口氣,蓋了章把回執遞給她。秀梅接過來,折得方方正正的,揣進兜里。
我在郵局外頭蹲著抽煙,心里翻江倒海。
妹妹?她不是說親人都沒了嗎?發大水全沒了?
這個陳秀蘭,到底是啥人?
第五個月出了件事。
那天晚上我修完一臺收音機,快十二點了才躺下。剛迷糊著,聽見秀梅說夢話。
“秀蘭——秀蘭你別怕——姐在呢——”
聲音不大,斷斷續續的,帶著哭腔。
“錢寄了——藥買了——你等著姐——姐攢夠錢就回去——”
我躺在折疊床上,一動不動。
“不是姐不要你——姐沒法子——等姐站穩腳跟——就接你過來——”
秀梅翻了個身,被子窸窣響了一陣,沒聲了。
我盯著天花板,眼睛瞪得溜圓。
她有個妹妹。不是親人都沒了。她妹在安徽鄉下,身體不好,等著她寄錢買藥。她不是逃難出來的——她是出來掙錢給妹妹治病的。
那她為啥要嫁給我?
為啥要等三年?
我心里頭那團亂麻又纏緊了。
第二天早上吃早飯的時候,我忍不住了。
“秀梅。”
“嗯?”
“你妹妹——叫秀蘭?”
秀梅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繼續夾菜。“你翻我東西了?”
“不是。你昨晚說夢話。”
她放下筷子,看著我。那眼神不是生氣,也不是慌張,是累。累透了的那種累。
“她是我妹妹。”她說,“親妹妹。心臟病,得常年吃藥。一個月藥費兩百塊。”
“你不是說親人都——”
“都死了。”她打斷我,“我爸發大水那年淹死了,我媽第二年病死了。就剩我跟秀蘭。我要是再沒了,她就活不成了。”
她端起碗喝粥,手有點抖。
“我出來掙錢,把她托給隔壁嬸子照看。每月寄兩百塊回去,一百吃藥一百吃飯。我在外頭漂了一年,給人洗衣裳、洗碗、搬貨,啥都干過。攢不下錢,剛夠她吃藥。”
她放下碗,看著我。
“直到碰見你。”
“我?”
“嗯。”她說,“你是個老實人。有手藝,能掙錢,就是缺個人推一把。我想著,要是能跟你搭伙過日子,三年攢夠錢開個鋪子,掙了錢把秀蘭接過來治病。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怨你。”
她頓了頓,聲音啞了。
“你要是想離婚,今天就去。我不拖累你。”
屋里安靜了。
電扇嘎吱嘎吱轉。樓下誰家收音機放著《心太軟》,任賢齊的聲音飄飄悠悠傳上來。
我坐著沒動。
腦子里閃過好多畫面——雨夜垃圾桶邊啃饅頭的女人,搪瓷盆擦身子被我撞見時平靜的臉,新婚夜鋪兩床被子時絞包袱角的手,每個月十六號準時出現在郵局的背影。
還有昨晚那句夢話:“姐攢夠錢就回去——”
我端起碗,把剩下的粥一口喝完。碗往桌上一頓。
“不離。”
秀梅抬頭看我。
“三年。”我說,“三千塊。鋪子開起來,把你妹接過來。”
我站起來,拿起扳手工具箱。
“我老趙說話算話。”
轉身出門的時候,聽見秀梅在身后輕輕說了句啥。沒聽清,好像是“謝謝”,又好像是“對不起”。
我沒回頭。
日子繼續過。
第六個月,第七個月,第八個月。
鐵盒子里的錢越來越多。我的工資漲了五塊,修東西的活多了,一個月能多掙二十來塊。秀梅洗衣裳漲了價,一件三毛了。
每個月十六號她還是去郵局。兩百塊,雷打不動。
我不跟蹤了。有時候還主動問她:“秀蘭咋樣了?”
“好點了。”她說,“上個月換了種藥,便宜了二十塊。”
她把省下的二十塊放進鐵盒子里。
“這二十算我的。”
第九個月出了件事。
我媽來了。
老太太一進門就東看西看,看見折疊床臉就拉下來了。
“你倆分房睡?”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秀梅從廚房出來,手上還沾著面粉。“媽,是我要分的。我睡覺打呼嚕,怕吵著他。”
我媽看看她,又看看我,沒再問了。
吃飯的時候我媽拉著秀梅的手說:“閨女,你要是有啥難處,跟媽說。媽給你做主。”
秀梅搖搖頭。“沒有難處。挺好的。”
我媽走的時候塞給我五百塊錢。“別省著。該花的花。”
我沒要。我媽硬塞我兜里,騎上三輪車走了。
晚上我把五百塊放進鐵盒子里。秀梅看見了,沒說話,拿小本子記了一筆。
“你媽的,五百。”
第十個月,第十一個月,第十二個月。
一年了。
鐵盒子里的錢數了好幾遍,攢了一千二百多塊。離三千還差一半多。
秀梅算了算賬。“照這速度,三年夠。”
我說:“不夠我想辦法。”
我開始接私活。廠里機器壞了,別人修不好的我來修。一次能掙個十塊八塊的。晚上修東西修到半夜,早上五點半就起來。
秀梅也不閑著。洗衣裳之外開始幫人做針線活,縫補衣裳、做鞋墊,一件兩毛三毛的攢。
第二年開始的時候,鐵盒子里有了一千四。
第二年過了一半的時候,鐵盒子里有了兩千一。
這時候出了件事,差點把一切都毀了。
那天我下班回來,秀梅不在家。廚房里菜切了一半,鍋里水燒干了,差點著火。
我趕緊關火,出門找她。
找到郵局門口,看見她蹲在臺階上哭。
我從沒見過她哭。新婚夜沒哭,說妹妹的事沒哭,啥時候都沒哭。現在蹲在郵局門口,哭得渾身發抖。
“咋了?”我蹲下來。
她抬起頭,臉上全是淚。
“秀蘭——秀蘭病重了——”她嗓子啞得說不出話,“隔壁嬸子打電話來——說送醫院了——得做手術——三千塊——”
三千塊。
正好是我們攢了兩年的錢。
秀梅抓著我的胳膊,手指頭掐進肉里。“老趙——我——我得回去——我得拿錢回去——”
她說不下去了,又哭起來。
我蹲在那,腦子嗡嗡響。
兩年了。攢了兩年的錢,鐵盒子里兩千一百塊。離三千還差九百。離開鋪子的目標還差一截。
但秀蘭等不了。
我站起來,拉起秀梅。
“走。回家拿錢。”
秀梅愣住了。“可是——那是開鋪子的錢——”
“鋪子晚一年開死不了人。”我說,“你妹晚一天手術會死人。”
我拽著她往回走。她踉踉蹌蹌跟著,手抖得厲害。
回到家我打開柜子,拿出鐵盒子。牡丹花鐵盒子,兩年攢的兩千一百塊,一分一厘都是血汗。
我數都沒數,整個塞給秀梅。
“都拿去。”
秀梅抱著鐵盒子,站在那不動。
“你——”她嘴唇哆嗦,“你不怕我拿了錢不回來了?”
我看著她。
兩年了。兩年分房睡,兩年吃她做的飯,兩年看她每月十六號準時去郵局,兩年聽她說夢話喊妹妹的名字。
“怕。”我說,“但你妹的命比錢重要。”
秀梅抱著鐵盒子,蹲在地上哭。哭得跟那年雨夜吃掛面時一樣,眼淚掉下來也不擦。
哭完了她站起來,拿袖子擦了把臉。
“我回去半個月。秀蘭做完手術我就回來。”
“行。”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我一眼。那眼神跟兩年前新婚夜一樣,里頭有點啥東西閃了一下。
“老趙。”
“嗯?”
“等我回來。”
她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躺在折疊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鐵盒子沒了,兩年攢的錢沒了,開鋪子的目標又遠了。
但我心里頭不慌。
說不上為啥。就是不慌。
半個月后秀梅回來了。
她瘦了一圈,眼眶子發青,但精神還行。
“秀蘭咋樣了?”
“手術做了。好了。”她從布包袱里掏出個信封,“這是剩下的,八百塊。手術花了一千三。”
她把信封遞給我。我沒接。
“你拿著。攢著。從頭開始。”
秀梅看著我,眼圈紅了。
“從頭開始。”她說,“三年還沒到。還有一年。”
她把信封放回鐵盒子里,蓋上蓋子,鎖進柜子。鑰匙還是掛在脖子上,塞進衣服里。
第三年開始了。
鐵盒子里八百塊。離三千差兩千二。
我跟秀梅算了筆賬。我一個月工資加私活能攢五十,她洗衣裳做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