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去老家兩月余，拎著行李箱剛進門，陽臺上最先撞進眼簾的，不是我精心照料了多年的君子蘭，而是盆里那株張牙舞爪的蒲公英。
這株君子蘭已經過了今年的花期，深綠的葉片依舊斜斜地舒展著，帶點名門閨秀的端莊。可硬生生冒出了個愣頭青，嫩黃的花莖已經抽得老高，頂端的花苞憋足了勁，眼看就要炸開一團金黃。
我站在花盆旁邊靜默了良久，手指懸在蒲公英的葉片上，沒敢碰。去年深秋換盆時鋪的營養土，我認真篩了三遍，怎么就漏了這么顆倔強的種子？不，蒲公英的花種是漫天飛舞的，防不勝防。
這盆君子蘭是前年春節從老家搬來的，葉片上那道淺淺的劃痕，還是上車下車時不小心碰的。我總覺得，它帶著點家的溫度，是陽臺這片小天地里名正言順的主角?？裳矍暗钠压ⅲ髅魇恰叭肭终摺?，卻偏生一副坦蕩模樣。葉片上的絨毛在陽光下閃著細亮的光，仿佛在說：“我憑本事長在這里，憑本事開花，憑什么走？”
我起身去拿園藝剪，走到半路又折了回來。想起小時候在鄉下打豬草，若那天碰到漫山遍野一簇簇茂盛的蒲公英，那一定是興高采烈滿載而歸。母親說，這花最是隨遇而安，只要有土就能活，只要有風就能走。煮成豬食，香中帶甜，豬愛吃，養膘。那時候總覺得挺尋常，現在看它在這鋼筋水泥的城市里，在別人的花盆里，活得這樣生機勃勃，倒生出幾分敬意。
想起前陣子看的書里說，植物其實比我們更懂相處。森林里的喬木與草本，從來不是你死我活的爭斗，而是根須在地下交錯，分享著水分和養分，也分享著生長的秘密。這小小的陽臺，應該是可以讓多重生命相生相榮的……
我放下剪刀，轉身去拿了個新花盆，又從花架最底層翻出半袋營養土。移栽好蒲公英，又給君子蘭澆了點稀釋的營養液。春陽暖暖地照過來，落在君子蘭的葉片上，也落在蒲公英的花莖上。忽然覺得，這陽臺好像比以前更熱鬧了。一個是端莊的主人，一個是熱情的訪客，一個帶著歲月的沉淀，一個帶著新生的氣息，倒也相映成趣，相得益彰。所謂的主角和配角，從來不是誰規定的。生命本就沒有高低貴賤，只要能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活得踏實，活得自在，就都是值得被珍視的風景。
晚間坐在陽臺，幽幽的燈光下，看著君子蘭舒展的葉片，看著蒲公英含苞待放的姿態，端起茶盞，品一口茶，像是多了一份醇香……
原標題：《晨讀｜秋聲：蒲公英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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