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們毫無進展》收錄了傳奇編輯珀金斯與他的三大作者——菲茨杰拉德、海明威、沃爾夫——的文學通信,聚焦于寫作、出版、作家與出版人的關系等。這些信件不僅揭示了珀金斯如何協助他的作者完成一部部偉大的作品,也展示了他作為“天才的編輯”的偉大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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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麥克斯韋爾·珀金斯(1884—1947)是美國文學專業的學生和大部分教師聽說過的唯一一個文學編輯。在文學史和文學神話中(兩者差不多是一回事),他永遠與F.司各特·菲茨杰拉德、歐內斯特·海明威和托馬斯·沃爾夫聯系在一起。甚至在他去世50多年后,出版社的求職者們在自我介紹時仍會宣稱:“我要像麥克斯韋爾·珀金斯那樣當編輯。”你要是問像珀金斯那樣是哪樣,這些受珀金斯激勵的人就會說,發現尚未出書的天才,建議他們如何寫出杰作。聽上去是個了不起的工作。
珀金斯有五個女兒,因而把三個天才作者視如兒子,這種現成的解釋不無道理,但并不全面,也把原因簡單化了。珀金斯比菲茨杰拉德大12歲,比海明威大15歲,比沃爾夫大16歲。他們三人對自己的父親各有各的復雜情感。菲茨杰拉德以父親事業失敗為恥,海明威以父親懦弱的自殺為恥,沃爾夫則把父親寫成美國小說中最富喜劇色彩的人物W. O.甘特。
文學課的執教者大多沒有出版經驗,他們既不了解編輯為作者做了什么,也不知道書稿是怎樣成書的。那些教師在教學大綱中提及珀金斯與某本書或某個作者的關聯時,總談及他如何“成功指導”作者寫什么、怎么寫——毫無根據地說他修改了菲茨杰拉德、海明威和沃爾夫的作品。其實他的編輯角色是建議性的,特別是在小說的結構方面。菲茨杰拉德承認珀金斯對《了不起的蓋茨比》打字稿的反饋幫助他“完善”了這部小說:“……當蓋茨比在與小說敘述者的對白中有意透露自己的經歷時,你的確多少背離了敘事手法,因為除此以外,幾乎所有事情都是在自然的敘事——也就是按照事件發展的順序,或是伴隨著事件——中交代,而且交代得很漂亮。”(1924年11月20日)
珀金斯主要通過書信與菲茨杰拉德和海明威保持密切聯系。他只有在1920年到1924年間菲茨杰拉德住在曼哈頓及其郊區時才與之定期會面。珀金斯和海明威在基韋斯特出海釣過四次魚,在阿肯色打過一次獵;此外就是在紐約為海明威迎來送往。相較之下,珀金斯與沃爾夫在一起工作的時間比另兩位加起來的時間都長。
珀金斯的傳奇中最被扭曲的部分,是他與托馬斯·沃爾夫的關系,這種扭曲甚至影響了人們對他與其他作者合作的理解。沃爾夫需要也渴望在編輯方面得到非凡的幫助;但即使在這種情況下,珀金斯也沒有充當他的合寫者。他夜復一夜地與沃爾夫一起工作,提出刪改意見、提供結構建議。他沒有改寫沃爾夫的稿子;但最后,珀金斯不得不強行把《時間與河流》的書稿從沃爾夫手上拿走,以交付出版。他曾告訴瑪喬麗·金南·羅林斯:
我還陷在與托馬斯·沃爾夫先生的“生死較量”之中,看來要持續整個夏天。只要他繼續寫,我就停不下來。如果他照目前的速度再寫六個星期,這本書差不多就完成了。如果我膽子夠大,我甚至現在就可以先把三分之一的內容送印刷廠。可是湯姆總是威脅要返工修改前面的部分,如果他真這樣干,我也不知道結果會怎樣,我們可能要重新經歷一遍這煎熬的過程。這事現在已經成了我的執念,是那種你覺得哪怕搭上性命也得做的事情。
珀金斯的朋友們相信,他為說服沃爾夫修改和刪減作品所付出的努力,以及沃爾夫從斯克里伯納出版社出走這件事,傷透了他的心,加速了他的死亡。在沃爾夫成千上萬頁的手稿和打字稿上完全沒有珀金斯修改、增補的手跡。珀金斯一再說:“書屬于作者。”
在自發來稿中發現《天使,望故鄉》的并不是珀金斯,而是斯克里伯納出版社的首位審稿人查爾斯·鄧恩,但正是珀金斯接受了這部其他出版社不要的書稿,并傾力協助沃爾夫使它達到可出版的水準。決定從《啊,失去的》的書稿中刪掉6.6萬字,并把書名改為《天使,望故鄉》,是出于文學和商業上的考量。沒有珀金斯的支持,菲茨杰拉德仍會出版作品;海明威在斯克里伯納出版社之前已經在博尼與利弗萊特出版社出過書;但對沃爾夫來說,沒有珀金斯就沒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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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珀金斯進入出版業時,這是一個紳士的行業。紳士們不會挖同行墻腳,也不會試圖用金錢誘惑作者。作者對出版社忠誠被視為天經地義:重要作家更換出版社還很不尋常。這種狀況更有利于出版社,而不是作家。
即便在20世紀20年代的繁榮時期,作家們(哪怕是功成名就者)的收入也遠遠無法與現在的作家相比。作家收入上的巨大變化源于附屬版權范圍的擴大:平裝書、圖書俱樂部、電影、電視。美國的大眾廉價平裝書始于1939年,一本售價為25美分,直到20世紀60年代才成為賺大錢的出版形式。珀金斯從不需要進行“精平裝捆綁協議”的談判。“每月之書俱樂部”成立于1927年,但直到四五十年代才擁有大量會員。雜志連載可能帶來高昂的稿費——這取決于雜志的發行量。廣播版權并不賺錢。
電影的授權費還相對較低(1941年《喪鐘為誰而鳴》10萬美元的電影授權費在當時被視為巨款),而且當時還沒有電視。經紀人的話語權還不大。斯克里伯納出版社的標準合同只有兩頁紙,附屬權利只用一句話就涵蓋了:“雙方還同意,在本協議有效期內,以圖書以外的形式出版上述作品所產生的利潤,由上述出版方和作者平分。”
與現在主要與經紀人打交道、不編書稿的“策劃編輯”不同,珀金斯要物色作者,給他們寫作中的書稿提建議,還要逐字審閱文稿。他會寫詳細的審讀意見,涉及作品的情節、人物和結構。他的退稿信絕非千篇一律的公式模板,而是因作品而異,在遺憾地說明退稿原因的同時,也加以贊揚和鼓勵。他的修改建議則往往謙遜地使用“我猜想”“我覺得”“在我看來是這樣”之類的措辭。
約翰生博士曾夸張地宣稱“除了蠢材,沒人不是為了錢而寫作”。他們寫作是出于內在的需求,但他們仍然需要錢來寫作。在那個吝嗇預付金的時代,斯克里伯納出版社很小心地避免“用金錢腐蝕作者”。但提前結算應付版稅還是可能的。作為新英格蘭人的后裔,珀金斯骨子里流淌著絕不揮霍的血液。但他會自掏腰包借款給作者,有時候甚至不指望作者償還,盡管他自己并不富裕。這種正常商業規則的例外是菲茨杰拉德。除了從斯克里伯納出版社預支版稅和無息貸款,他還向珀金斯借錢。1940年菲茨杰拉德逝世時還欠斯克里伯納出版社5456.92美元,欠珀金斯至少1500美元。此外,珀金斯資助了專項基金幫助司各蒂·菲茨杰拉德完成瓦薩學院的學業。當她把這些錢當作債務而還款時,他無疑是很驚訝的。
在斯克里伯納出版社工作的早期,珀金斯的舉薦會給他的工作帶來風險。他始終都是雇員,而不是合伙人。這家出版社是家族企業,查爾斯·斯克里伯納二世(1854—1930)有著鮮明的文學品味,守護著他品牌的良好聲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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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海明威找到珀金斯是菲茨杰拉德在兩邊施壓的結果。為了得到《太陽照常升起》,珀金斯接受了捆綁簽下《春潮》的條件——顯然兩本書稿他都沒有讀。1925年《太陽照常升起》被提交到編輯會議上討論,珀金斯說服斯克里伯納先生,同意在這本充斥著淫亂酗酒,還出現“母狗”這種臟話的書上蓋上他的社標。林·拉德納也是經菲茨杰拉德介紹來到斯克里伯納出版社的,不過珀金斯在爭取讓《短篇小說寫作指南》(1924)獲準出版時遇到了一點阻力:有些同事認為它是二流文學。
珀金斯最看重的是“小說中的真材實料”。他把《戰爭與和平》視為最偉大的小說,并送給他的作者們,希望他們能從中受益。珀金斯不懂俄語,他對托爾斯泰作品的推崇與風格和表達無關。他不在意作品中的政治或社會信息。珀金斯有共鳴的是托爾斯泰在《戰爭與和平》中的場景描繪、人物塑造和動作刻畫。其中人物塑造可能是他最看重的。這些正是他要在他的作者中尋找的特質。
珀金斯是個憑直覺對作家下注的人。他相信通過與作者談話或者通信就可以辨識作者的潛力。1946年他就賭了一把,為從未出過書的詹姆斯·瓊斯尚未動筆的小說付了500美元,因為他發現瓊斯具有至關重要的作家素養,而那是教不了的:
你信里的最后一句話讓我特別高興。你說,看著自己的手稿時,“許多朦朧的回憶就清晰真切地浮現出來”。我記得在哪兒看到過一種我認為很正確的說法,大意是任何人都能發現自己是不是作家。如果他骨子里是個作家,那么,當他試著描述某個特定的日子時,他就會發現,自己可以確切回想起當時的光線如何灑落、溫度給人的感覺如何,以及諸如此類的所有細節的特征。大多數人都做不到這一點。即使能做到,他們也未必會在金錢方面獲得成功,但我確信,這種能力是寫作的基礎。這不是說他們會照搬那天的記憶,但那一天的記憶會成為部分參考的框架。比如說,在他們寫小說的時候,他們會用到那一天的經歷,可以將那天的真切感受融入虛構敘事中。
這種能力揭示了珀金斯最偉大的幾個作者的核心特質:在小說中“還原過去之事”。菲茨杰拉德意識到“我們三人有種家族式的相似性”,他們試圖“通過人物而非事物重現時間和空間中某一時刻的確切感覺……嘗試對深刻的經歷進行淬煉式追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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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偉大的文學編輯是出了名的蹩腳文字編輯和校對員。珀金斯鐘愛的作者有一些書是由他親自審稿付印的,卻存在大量事實性問題和細節錯誤,《了不起的蓋茨比》《夜色溫柔》《天使,望故鄉》都是如此。這些文本瑕疵并不是珀金斯的粗心或無知造成的,雖然他的拼寫確實很差。這些問題是他把注意力更多放在作品整體效果上的產物。《了不起的蓋茨比》中T. J.埃克爾堡大夫的廣告牌上那不可能出現的視網膜、阿斯托里亞錯誤的位置,《夜色溫柔》的時間線矛盾,以及《天使,望故鄉》的前后不一致等問題,對珀金斯來說并非至關重要。
如果珀金斯曾期許他的三個作家“兒子”能建立兄弟般的情誼,那他終究是失望了。作家并不必然會對同行的成功感到欣喜,況且海明威和沃爾夫都期望珀金斯對自己完全忠誠。海明威有強烈的競爭意識,討厭珀金斯把精力放在其他作家,尤其是沃爾夫身上。海明威稱沃爾夫是頭腦簡單的大個子漫畫人物“小阿布納”,是“腦垂體出問題的病例”。沃爾夫則疑心所有人。珀金斯在1933年安排的海明威和沃爾夫的唯一一次見面堪稱友好的失敗:“我希望海明威能影響湯姆,讓他克服寫作上的缺點,雖然這些缺點源自他自身的秉性,譬如愛重復,啰唆……海明威是想幫湯姆的,這次會面一切都好,只是我覺得湯姆絲毫沒受影響。”
菲茨杰拉德把第五大道597號視為重生的“美人魚酒館”,并自封為斯克里伯納出版社的策劃編輯。他把海明威和林·拉德納介紹給斯克里伯納,還向珀金斯推薦了托馬斯·博伊德、約翰·比格斯、厄斯金·考德威爾、莫利·卡拉漢和安德烈·尚松,而珀金斯出版了他們所有人的作品。考德威爾的作品明顯不適合斯克里伯納出版社的書目,他在《煙草路》(1932)一書出版后就離開了該社。菲茨杰拉德欣賞沃爾夫的才華,也為他的成功感到高興。他讀了《天使,望故鄉》后給沃爾夫發電報:“拜讀您的首作20小時未曾釋卷,深受感動,非常感謝。”他向珀金斯報告的意見也很中肯:“他給我的感覺是應該讓他自由發揮,即使這意味著他的書得分成五卷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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