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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地重游》,[英]伊夫林·沃著,愷蒂譯,上海文藝出版社|草鷺文化,2026年6月出版
是什么把塞巴斯蒂安吸引到這里,并讓他停留這么長時間。
白日的馬拉喀什如同一個主題公園,游客擁擠著,老城曲折蜿蜒的小巷有綿延不盡的店鋪,堆滿香料、地毯、皮具和手工藝品。只有到了深夜,店門都關上了,北非古城的風情才得以展露,昏黃的燈光灑落下來,照在兩邊高高的褐紅色的墻上,靜謐柔和,店門也露出各種精美的木雕花飾,窄巷之上的夜空是深深的藍,偶爾有夜歸的人從石硌路上走過。我想到查爾斯前往摩洛哥的另一座古城費斯去尋找塞巴斯蒂安:“在星空之下,在這個被城墻包圍的古城里,街道平緩、臺階布滿灰塵,兩邊聳起沒有窗戶的墻壁,頭頂倏忽閉合,之后又向星空開放;在光滑的鋪著石板的路上,也積著厚厚的灰塵,行人靜悄悄地走過,穿著白袍,或是穿著柔軟的拖鞋,或是光著堅硬的腳板;空氣中散發著丁香花、焚香和木柴燃燒的氣味,這時我才明白,是什么把塞巴斯蒂安吸引到這里,并讓他在這里停留這么長時間。”
去摩洛哥之前一周,正巧去牛津參加朋友孩子在圣約翰學院舉行的婚禮。那是四月中旬一個陽光明媚的周六,玉蘭樹粉紫色的花大多已凋落,嫩綠的新葉中還夾雜著少許;蘋果樹和梨樹的白花正在怒放,沉甸甸地壓滿枝頭;鮮紅的山茶花在深綠色的葉子中半隱半現;林地中藍鈴花是一片淺紫色的花毯;黃水仙和白水仙這里一簇那里一簇,依然零星可見;拱門和柱廊上,紫藤花也盛開了,垂掛而下,花串在風中搖曳,飄出陣陣香氣。學院中庭的草地被修剪得平整,黃昏夕陽照在古老的建筑和山墻上,一片柔和的淺褐與金黃。伊夫林·沃筆下的牛津恰巧是一百年前:“那些日子里的牛津如同一幅精致的蝕刻畫,在她寬敞安靜的街道上,男生們漫步交談,一如紐曼時代;她秋日的薄霧,她陰云的春天,還有她夏季難得的亮麗晴日。栗子樹花正盛開,鐘聲高亢清澈,飄過山墻和圓屋頂,散發著數百年來青春的柔美氣韻。”
伊夫林·沃對塞巴斯蒂安的描述充滿溫柔,讓人心碎。從牛津到北非,貌美倜儻的塞巴斯蒂安憔悴枯槁了,那位希望在彩虹盡頭埋下一罐金子的年輕人,古老的英格蘭不是他的歸宿,雖然成年之后依然會夢回牛津,但他最終在另一個大陸完成了救贖之旅。坐在北非古城的露臺上,黃昏時刻,夕陽西下,倦鳥歸林,聽著唱禱聲此起彼伏,想到塞巴斯蒂安在修道院中腰間掛著鑰匙、手上拿著掃把,他最終的歸宿還是讓人安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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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夫林·沃
參考資料說明
從2023年冬日,到2025年初春,我譯完了《舊地重游》(Brideshead Revisited)。打算著手翻譯此書,可能與女兒在牛津大學的哈特福德學院讀書有關,那是伊夫林·沃的母校。電視劇中塞巴斯蒂安初次出場,白衣白褲,肩上搭著米色毛衣,手上拿著棕色大熊,走過學院的門房,穿過中庭,來到查爾斯的房間,接他一起開車離開,帶著草莓和紅酒,何等步履瀟灑、春風滿面、意氣昂揚、無憂無慮。
《舊地重游》的文字綿長優美,要把這樣的英文轉為漢字,并不容易,雖然有翻譯軟件相助,但最終落實時,每句仍得細細斟酌,特別是那些雙重否定和三重否定的長句子,更需要反復推敲。翻譯過程中,為了幫助讀者更好地理解此書,我加了一些譯注。但隨文的譯注篇幅有限,而且我也不希望譯注太遠離文本,所以,還有一些與此書相關的資料,在這篇譯后記中羅列出,目的是提供背景,算不上是對此書的評述。
此書翻譯的文本是Chapman&Hall出版社1960年的修訂版,同時參考了此出版社1945年的初版本。
譯注及本文參考的出版物包括作者唯一的自傳,他的日記及書信,兩本傳記,具體如下:
《伊夫林·沃自傳第一卷:一點學問》(A Little Learning, the First Volume of an Autobiography by Evelyne Waugh),Chapman&Hall 出版社,1964年版。
邁克爾·戴維(Michael Davie)編輯:《伊夫林·沃日記》(The Diaries of Evelyn Waugh),Penguin Books出版社,1979年版。
馬克艾·莫瑞(Mark Amory)編輯:《伊夫林·沃書信》(The Letters of Evelyn Waugh),Phoenix出版社,2009年版。
賽琳娜·黑斯丁(Selina Hastings)著:《伊夫林·沃傳》(Evelyn Waugh, A Biography),Sinclair-Stevenson出版社,1994年版。
寶拉·拜恩(Paula Byrne)著:《瘋狂的世界:伊夫林·沃和布萊堡的秘密》(Mad World, Evelyn Waugh and the Secrets of Brideshead),Harper Press出版社,2009年版。
翻譯過程中,我也參考了一些網上資料,如英國《衛報》2004年5月21日刊登的吉爾斯·福登(Giles Foden)的《沃對抗好萊塢》(Waugh versus Hollywood)一文,幾近全文摘錄了沃1947年所寫的《好萊塢備忘錄》。還有伊夫林·沃協會(Evelyne Waugh Society)網站,以及由大衛·克里夫(David Cliffe)建立的“《舊地重游》指南”(Brideshead Revisited Companion)網站。 此外,BBC《面對面》(Arena)欄目在1960年對沃進行的采訪,1987年《舞臺》欄目制作的三集紀錄片《沃三部曲》(The Waugh Trilogy),也對此文有所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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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夫林·沃自傳《一點學問》
如果現在不去寫這本書,那它就永遠不會被寫出來。
《舊地重游》的敘述開始于二戰期間,四十歲的上尉查爾斯·瑞德隨軍隊駐扎布萊堡,由此引起他“舊地重游”的回憶。這本書的寫作只用了五個月的時間,1944年1至6月,正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關鍵時刻。此書的序幕和尾聲都是二戰進行時,作者把對美好往事的回憶套在二戰的現實框架中,形成強烈的反差,這與此書的寫作時間有很大關系。
二戰開始時,伊夫林·沃帶著一腔熱情志愿參軍,他的好友哈羅德·艾克頓(Harold Acton)在接受《舞臺》欄目的采訪時分析道:因為沃自己的生活比較無序,所以他向往一種有紀律的生活,天主教會和軍隊都是紀律嚴謹的,而且,沃也更希望能與百分之一百的陽剛男人為伍,他有一種英雄信仰,而他自己和他之前交往的朋友們,包括艾克頓,都完全算不上是陽剛男人。
沃先進入皇家海軍陸戰隊,后轉入陸軍特別空勤團,但軍旅生活并不適合他,很多職責他不能勝任,他不服從上級,難相處,不合群,是那種誰都不想要的多余人物,多次被調離崗位,讓他感到孤立、挫敗和厭倦,就像查爾斯一樣,他“和軍隊之間的愛已經死去”。他在1943年8月29日的日記中寫道:“軍隊里的一切讓我感到厭倦,任何細節我都無法記住。我非常不喜歡陸軍。我想要重新開始寫作。我不想再要什么生活閱歷……戰爭的主要功用應該是去治愈藝術家的錯覺,以為自己是勇武之士,我就被治愈了。”同年十二月,他在一次跳傘訓練中扭傷左腿,雖然傷勢并不嚴重,但正好給了他請假的借口,讓他可以開始寫作這部醞釀已久的小說。
1944年1月24日,沃寫信給上級軍官,請求停薪休假三個月,并給出八條理由:“1.我已經四十歲,軍銜為上尉……我未曾接受過相關的技術訓練,無法在我所在軍團目前機械化的職責中發揮作用。2.我的身體已經不再具備擔任任何情報部門或準軍事部門職務所需要的那種靈活性。3.我缺乏擔任通常授予我這個年齡的軍官所需要的行政經驗。4.我不具備擔任情報部門或準軍事部門職務所需要的外語知識。5.在平民生活中,我是一位小說家,現在我已經構思出一部小說,寫作時間大約需要三個月。6.這部小說不會直接涉及戰爭,我也不會假裝它有直接的宣傳價值,但從另一方面來說,希望它能給讀者提供一種單純的娛樂和放松,現在大家都認為,娛樂也會對支援戰爭做出正當的貢獻。7.文學這種職業的特點是,一旦一個想法在作者心中完全成型,就無法被閑置,事實上,如果現在不去寫這本書,那它就永遠不會被寫出來。8.完成這本書后,我就能重新回到職位上,屆時我的頭腦不會受到其他事務的影響,也不會被中尉軍餉要養活一個大家庭的經濟壓力所困擾,我希望到時候能有機會竭盡全力為軍團效力。”
他的請假得到批準,為了能夠安心寫作,他在1月31日獨自住進南德文郡的東院旅館(Easton Court Hotel),這里是他最喜歡的寫作地之一。他在日記中寫道:“我還在感冒,情緒比較低落,但我能感覺到文學的力量。”2月1日,寫作正式開始:“早上八點半起床,比倫敦早兩個半小時,十點之前開始工作。我覺得自己頭腦呆板,措辭生硬,但到晚餐時,我已經寫了一千三百字,而且也已經修改了兩三遍……”他保持著嚴格的作息時間,只允許妻子勞拉偶爾來看望他。他在日記里記錄寫作的進度:2月2日,“完成了差不多三千字”;2月8日,“進展穩步踏實,有許多重寫,每天差不多寫一千五百到兩千字。今天的工作很艱苦,有許多修改、重寫和結構上的調整。還有一個從信息部來的讓人不安的消息,說我的請假并不一定被批準”;2月14日,“昨天一天在斟酌不定和閱讀報紙,晚飯后我坐下來,三個小時之內寫了三千字”。
沃寫作時用鋼筆,寫在有線的長形紙上。過一段時間,他會把稿件郵寄出去打字。戰事嚴峻,他還在服兵役期間,寫作的寧靜也常常被打斷。2月22日:“今天早上我完成了第三章,現在總共寫了三萬三千字,我興高采烈地去郵局寄出去。中飯后,我剛要開始第四章,弗格森上校從溫莎打來電話,說戰爭辦公室沒有批準我的請假。”他的假期被中途取消,沃不得不回到倫敦,試圖尋找合適的副官職位。第一位上將在試用時就拒絕接受他,沃在3月2日的日記中寫道:“這真是一個解脫,他不喜歡我主要是因為頭天晚上我就在餐廳里喝得有點醉,而且我告訴他,我不可能因為他而改變我這半輩子的習慣。”他被轉到另外一位上將處,沃說服新上司批準他六個星期的假期。3月16日,他又回到東院旅館中,繼續《舊地重游》的寫作。
在這期間,盟軍正在計劃開辟第二戰場,實施歐洲登陸計劃,需要所有能效力的人員。4月1日,伊夫林·沃又被召回戰爭辦公室,此時,他剛完成小說的第二部,所以,他覺得擱置一下可能更有益處。他回到倫敦,等待命令,尋找合適的工作,但基本上是無所事事,其間他自作主張回鄉下繼續寫作了一個星期,其中包括他認為最難的段落,也就是查爾斯和他的妻子及朱莉婭的床笫之事。
1944年5月9日的日記中寫道:“今天我寫完并且寄走了第三部第一章(一萬兩千字)。迄今為止,這是此書最困難的部分,盡管有些段落寫得優美,但我并不確定能否成功。我感覺到,只描寫性情感而不描寫性行為是無效的;我確實希望能像描述餐飲那樣來詳細描述他與妻子和朱莉婭的兩次性行為。當然,把這些留給讀者去想象,也無大礙,雖然讀者的想象力不會像我那樣敏銳。我在書中留了空白,讀者可以用自己的性習慣,來取代我筆下人物的。”在1960年的修訂版中,這兩次性行為的描寫都被徹底修改過,他對查爾斯和妻子的空白稍作填補,但對和朱莉婭的進行了簡化,不知他是否更滿意些。在譯注中,作為對比,我翻譯了初版本中的兩段描述。
也是這一天,他被召回倫敦繼續進行工作面試,包括化學戰爭教育官員、印度中轉營福利官員等,都是他不能勝任或不愿意擔任的工作。最后他在5月12日通過關系重回陸軍特別空勤團,新上司知道他這人在軍隊中多么無用且不受歡迎,就準他無限假期,等書寫完后再歸隊。
他寫作的進展很快,5月21日:“上個星期我寫了大約一萬五千字,我對這本書的情緒在沮喪和狂喜之間反復交替。但無論如何,現在已經快寫完了。”
6月6日凌晨,諾曼底登陸開始,他在日記中寫道:“今天早餐時,服務生告訴我第二戰場已經開辟。我早早就在桌邊坐下,寫馬奇曼侯爵臨終前之痛苦的精彩段落。卡羅琳也進來告訴我歐洲戰場的開啟。我的筆下是去請神父來給馬奇曼侯爵實施臨終圣禮。我一直寫到下午四點,完成了最后一章最后的對話很差勁我把文稿送到郵局,然后順著原路走回住處。現在只剩下‘尾聲’了,這很簡單。我唯一擔心的是戰爭會打擾我在圣萊納德的打字員,還有就是我寄手稿的郵政系統。”幾天后,他完成了全書。
六月中旬,他來到蘇格蘭的空勤團報到,但不受歡迎,上司布萊恩覺得他是累贅。他在7月2日寫道:“布萊恩那么不想讓我在他手下,他幾乎對我充滿敵意。他沒有工作給我,最好我能遠遠走開。我正對未來充滿疑慮時,6月28日,我得到了一連串的信息,說倫道夫到了倫敦,正在四處找我。”倫道夫·丘吉爾(Randolph Churchill)是丘吉爾的兒子,他的朋友,點名要沃與他一起前往南斯拉夫,處理與當地天主教徒們的關系,支持巴爾干半島的戰線。于是,沃放棄空勤團,7月初與倫道夫一起經意大利前往克羅地亞。倫道夫也是戰爭中一個多余且不中用的人,這點與伊夫林·沃倒很相像。
11月20日,《舊地重游》的校樣稿被寄到克羅地亞,要找到安靜的空間和時間修改校樣稿并不容易,沃只能躲在盥洗室里,或趁倫道夫不在時。11月21日:“美國人一天都在我們的房子里進進出出。我在冰冷的盥洗室里修改校樣稿。”11月25日:“修改校樣稿。倫道夫一個下午都大醉并試圖寫詩。他的身邊放著一杯味道強烈的拉基亞酒,他嘟噥著掰著手指頭掐算音節,最后他寫出一句:‘被你的愛情遺忘的虛無之地的懷舊之情。’后來他變得惡言惡語,再后來就昏睡而去。”11月26日:“趁倫道夫去看電影,晚上六點完成了校樣稿的修改。”
1966年伊夫林·沃去世。1967年,美國得克薩斯大學的哈利·蘭森中心(Harry Ransom Center)從勞拉手中購去了絕大部分的手稿、日記、書信和一部分藏書,包括《舊地重游》手稿。但沃早就把校樣稿捐獻給了巴爾的摩的天主教羅亞拉學院(Loyola College),因為學院授予他榮譽博士的學位。校樣稿上有他手寫的說明:“這套校樣稿于1944年10月從哈里艾特街送到唐寧街十號,然后裝入首相的郵袋中運到意大利,再從布林迪西空運出,用降落傘空投到克羅地亞的那片孤立的抵抗區,我在托普斯科修改了校稿,之后當道路上的敵人被暫時清空后,用吉普車把校樣稿運到了斯普利特,再船運到意大利,經由唐寧街返回到出版社。”能夠使用首相的快速通道,這也算是對沃在倫道夫手下供職的補償吧。
這部小說的寫作,真可謂是在戰亂中尋找一張平靜的書桌的經歷。正如他在《再版序》中所說:那是一個物資匱乏、災難頻發的黑暗時期,其結果是書中充滿了一種狼吞虎咽的貪饞之感,對美食美酒的渴望,對剛剛逝去的往日輝煌的懷念,以及對文采修辭和華麗辭藻的追求。不知此書如果寫在和平年代,在風格和語言上,會不會別有一番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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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地重游》七十五周年紀念版
也許它不是我的最后一部小說,反而是我真正意義上的處女作。
在《舊地重游》之前,伊夫林·沃已經出版了幾部小說,包括《衰落與瓦解》(1928年),《邪惡的軀體》(1930年),《黑色惡作劇》(1932年),《一抔塵土》(1934年),《獨家新聞》(1938年)等,這些早期作品風格犀利冷峻,充滿黑色幽默和冷嘲熱諷,許多人把他視為英國最出色的諷刺小說家。相比之下,《舊地重游》充滿了感傷、懷舊和宗教沉思,節奏悠緩松散,語言絢麗優雅,緬懷逝去的舊世界,渴望靈魂的救贖,與以往作品非常不同。
1940年11月在給妻子勞拉的信中,伊夫林·沃已經提及“我想我要開始寫一本只為取悅我自己的書,可能不會出版,一種當代的田園牧歌的作品”。在此書的寫作期間,沃與朋友的通信中,也常常提及此書的故事及主題。
校樣稿通過首相的快速通道回到倫敦后,伊夫林·沃就請人印刷并裝訂了五十本,封面為藍色硬紙包裹,作為圣誕禮物寄給親友們。這部書對他至關重要,1944年5月21日的日記中,他就這樣寫過:“我想,也許它不是我的最后一部小說,反而是我真正意義上的處女作。”在和親友的通信中,他多次用M.O.和G.E.C.的縮寫來指稱這部作品,M.O.是Magnum Opus,意為杰作、巨著,G.E.C.是Great English Classic,意為偉大的英語文學經典,他顯然相信此書將在文學史上占一席之地。五十部預出版本印成寄出時,他正在克羅地亞的杜布城,自己看不到樣書,焦急地等待大家的反饋。
他已經多次在信中抱怨勞拉給他寫的信中有太多家庭瑣事和流水賬,缺乏情感投入。1945年1月7日他給妻子的信中寫道:“請盡量給我寫更好一點的信。你12月19日寫的信,今天收到了,我滿心期待,結果卻讓我大失所望……比如,你說我的圣誕禮物到了,艾迪[勞拉的姐夫]很高興。你覺得這本書怎么樣?你的那本還在裝訂中,但你一定見到了他的那本。你知道這本書我看不到。告訴我它印得怎么樣。它是題獻給你的。你喜歡它印成之后的樣子嗎?你想知道我在最終的校樣稿中做了哪些修改嗎?這個版本和你之前讀到的那版相比,有很多修改。難道你看不出我有多么失望嗎?對我來說,這本書是我最重要的一本,我把它題獻給你,除艾迪高興外,你竟沒有其他任何評論。”1月9日的信中說:“因為這部巨著(M.O.),家里會收到許多信。如果你還沒有把這些信轉寄出來,請不用寄來。請好好保存它們,不要散放在你的抽屜里,把它們放在一個鐵盒子里。這些信里有趣的句子,請用航空信箋抄錄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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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夫林·沃的信
在1944年12月25日他寫給好友、作家南希·米特福德 (Nancy Mitford)的信中,他說收到了她12月12日的信:“你的信中有一點很讓我沮喪,信里沒有提及‘謝謝你寄來的美好的圣誕禮物《舊地重游》,真是一部很美的作品’。是不是因為這部書是那么糟糕,還是德國導彈把它給炸飛了?你應該已經收到了,我知道書中宗教虔誠的部分會讓你震驚,但里面關于建筑的內容會讓你喜歡。”
其實,米特福德已在12月22日給他寫了信,只是這封信還在路上:“……《舊地重游》到了,原裝封面,美極了,是圖書出版的一部杰作。依我淺見,它是一部偉大的英語文學經典。我多么想與你好好聊聊有一兩件事我實在渴望知道。你站在馬奇曼夫人那一邊嗎?這個我搞不清楚。我想查爾斯最終是比以往更深地愛上了科迪麗亞,他愛上這一家所有的人,很貼近現實……哦,強強、卡羅琳,還有那個糟糕的妻子,都很完美……我覺得查爾斯可以更多些魅力我說不清為什么,但在我看來他有些蠢笨……”此信中還提到了關于鉆石發夾的錯誤(見譯注)。
1945年1月7日沃對這封信如此回復:“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他是很笨,但他是故事的敘述者,而這個故事并不是關于他……我想關鍵的問題是:朱莉婭對他的愛是否讓人覺得真實,這段感情最后落空,是不是因為他太笨?如果是后者,那這本書顯然失敗了。他也是個糟糕的畫家……至于馬奇曼夫人,不,我不是站在她那邊的;但上帝是站在她那邊的因為上帝樂于接納愚人;而這本書,是關于上帝的。這是否解答了你的問題?”此外,沃也非常希望知道其他人對此書的看法,他繼續寫道:“我寄出了五十本《舊地重游》,其中四十本寄給了你最親近的朋友。請你多多留意,看看他們有什么評論,并請轉告給我。自從1928年以來,這是我頭一次對一本書如此期待。”
1月17日的回信中,米特福德寫道:“你說故事的敘述者有些愚笨,這個我能理解,但是如果他這么蠢,為什么朱莉婭、她的哥哥、她的妹妹都會愛上他呢?也許愛情就是這樣,誰也說不清楚。”
米特福德在信中轉告了朋友們的意見,基本上都是好評。勞拉可能不如米特福德那么委婉圓通,她把批評性的意見也抄錄給了沃。1945年1月29日他給勞拉的信中寫道:“帕西不欣賞M.O.和G.E.C.,太讓我驚詫了。我想你是以重復那些不好的事情為樂的壞蛋。”這里的帕西,指的是女作家帕西蘭姆(Pansy Lamb),帕西信中的評論是這樣的:“但你筆下那些豐富的創意,你為角色披上的神奇華美的刺繡,卻不能引起我對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的懷舊之感……沒人是既聰明、漂亮、富有,又擁有一棟豪宅,雖然有些人可能擁有其中之一……還有牛津,哈羅德·艾克頓等人真那么才華橫溢嗎?還是我沒有機會碰上這些出色人等?你認為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的英國社會是一個巴洛克式的、華麗的、即將逝去的世界……而我從里面逃離出來,因為它雖然看似繁盛,實則平庸粗俗,非常務實,現在的英國依然如此……”
戰爭年代紙張緊俏,此書沒能按計劃在冬季出版。1945年2月5日,在給母親的信中,沃寫道:“因為《舊地重游》,我現在開始收到來信。這本書好像是成功的,我相信它理當如此。不幸的是,因為紙張緊缺,還有我在海外延誤了校對,所以,這本書要到四月份才能出版。這很可惜,因為這是一本給人在冬天里閱讀的書。而且,我希望到了四月份,大家腦子里都是歐洲的大事,而不是一本關于過往歲月的小說。但我相信,在許多年后,這本書依然會被人閱讀。大家最普遍的批評是說它是宗教宣傳,這說明了八十年來人們的觀點變化有多大,現在沒人認為一本完全沒有宗教因素的書是無神論的宣傳。八十年前,幾乎每本書都會涉及宗教,因為那是人們生活的一部分。”
《舊地重游》的正式出版日期是1945年5月28日,在歐洲勝利日之后。美國版出版于同年九月。
天恩對一群形色各異但緊密關聯的人物的眷顧
如同沃在給母親的信中所寫的,《舊地重游》那強烈的宗教內容確實受到不少批評。伊夫林·沃于1930年皈依天主教,這事就讓人詫異。1949年,在一篇題為“走進教會”(Come Inside)的文章中,沃寫道:“十六歲時,我正式告知學校里的牧師,上帝并不存在。二十六歲時,我被天主教會接納,此后我的所有經歷,都讓我的忠誠更為堅定。”關于那之間的歲月:“我之后十年的生活,是更適合小說而非散文的素材。那些讀過我作品的人,或許能夠理解我當時興致勃勃投入其中的那個世界。在那個世界生活了十年,足以讓我明白:無論哪里,沒有上帝的世界,是無法讓人理解,也是難以忍受的。”
《舊地重游》的核心主題之一是天主教信仰與救贖,1945年初版本的書衣上,作者如此“敬告”讀者們:
十六年前,當我寫第一部小說時,我欣然接受了出版商的建議,在書前加上一句敬告,說明那本書是一部幽默之作。不喜歡那本書的批評家們對這句話大加歡迎。如今,在一個更為沉郁的時代,對于一直支持我的讀者們,我必須再作一個誠實的說明:
《舊地重游》不是一部幽默的作品。書中確實有些搞笑的段落,但它總的主題是關于浪漫情懷,關于人類的終極命運。
這是一部充滿雄心的作品,甚至有種令人難以容忍的自負;它無非是試圖通過一個英國天主教家庭在1923年到1939年間的生活,來展現神恩意志在一個沒有宗教信仰的世界中的運作,而這個家庭中,一半的成員已經沒有宗教信仰了。這個故事對兩種人可能都不合口味:一種人滿懷純粹的眷戀之情回望那個異教的世界;另一種人則將之視為轉瞬即逝、微不足道的過去,希望它已然終結。那么,我又能指望取悅誰呢?或許是那些愿意逐字逐句細讀,只為欣賞作者如何運用語言的讀者;或許是那些以憂慮的目光望向未來,渴望獲得比美好的回憶更為堅實的慰藉的人。為了后者,我賦予了我的主人公,還有愿意接受的讀者們,一種希望。這希望并不是說未來不會再有災難,而是相信:被救贖了的人類精神,能夠在一切災難中存續下來。
1944年5月20日他在寫給他的文學經紀人皮特斯的信中說:“封面上放‘神圣與世俗’如何?扉頁上寫‘查爾斯·瑞德上尉的神圣與世俗回憶’?是的,馬奇曼夫人確實是個謎。我希望與科迪麗亞的最后一段對話能夠給出神學上的線索。整本書都浸泡在神學里,神學家估計都不能理解。”
在他離開英國前往南斯拉夫之前,沃也安排了接受他進入天主教會的神學家馬丁·達西神父(Father Martin Darcy)對書中的天主教內容進行把關。1945年1月9日他在給妻子勞拉的信中說:“另一艘船來了,帶來了你26號的信,這封信好多了。前一封信那么讓我失望,我得寫信告訴你。你已經讀了這部巨著,這讓我高興。讓達西神父不高興的所有的段落,包括妓女們所用的那些粗鄙的詞匯,我都從公開發行的版本中刪除了。”1945年2月10日給勞拉的信:“達西神父關于巨著的信非常讓人失望。他說他還沒有形成定論,我原以為他肯定會被這本書震驚的。”
1945年7月,戰后英國的第一次大選工黨獲勝,整個社會也在發生變化,進入胡珀的平民時代,《舊地重游》這部懷念舊日輝煌的作品,在許多人看來不合時宜。1946年12月,愛爾蘭左翼文學雜志《鐘鈴》(The Bell)上發表了一篇批評文章,稱“這部小說從頭到尾彌漫著對貴族階層‘肉身的罪孽’的寬容與耐心,同時對中產階級一些無傷大雅的小毛病全無基督教的容忍……在沃的想象中,他鐘愛的那個階級正在受壓迫,國王已經退隱山林……《舊地重游》似乎暗示著那個可憐的胡珀根本就沒有靈魂,至少沒有能與老牌鄉紳階層相提并論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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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故園風雨后》
1947年7月,沃以《伊夫林·沃的虔誠》為標題寫信給《鐘鈴》編輯,信中指出:“貴刊評論者稱我為勢利,這也許沒有錯,因為在與歐洲貴族家庭相處時,確實是最讓我快樂的。但我的這種偏好并不必然會冒犯友善,更不會冒犯信仰。我可以保證,這對我皈依天主教也沒有任何影響。在英國,天主教主要是窮人的宗教,只有一些為數不多的天主教貴族家庭,但我在1930年皈依教會時,對他們全然不認識,當時我的朋友們多是時髦的不可知論者,我所皈依的信仰,完全沒有貴刊評論者所說的那種華美富貴,而且,我的這種偏好并沒有影響到我的寫作。在《舊地重游》中,除了胡珀,我還描寫了另外兩位老于世故的人物,一位是百萬富翁雷克斯·莫特倫,還有出身貴族的西莉亞·瑞德夫人,如果我真正崇拜金錢和地位,那為什么我沒有‘圣化’這兩個人物呢?”
再版序中,作者承認“此書讓我失去了我在同代人中所享有的聲望”,以至于在修訂本中,他簡化了不少華麗辭藻,但是“此書的主題,天恩對一群形色各異但緊密關聯的人物的眷顧也許過于宏大,對此我無意致歉”。
馬奇曼侯爵去世前表示悔罪,上帝最終“輕輕拉動一下這根線”,讓浪子回到他的懷抱。沃在1945年5月14日給神學家諾克斯的信中說:“當然,一切都是關于臨終那一幕,我真的親身經歷過那個場景,只是屋子里沒有那么奢華罷了。”這里,沃指的是他背離天主教多年的好友休伯特·杜根(Hubert Duggan)。在1943年10月13日的日記中,伊夫林·沃記錄了他去農場街教堂請了德瓦斯神父,把他帶到重病的朋友身邊:
我去農場街,請來了德瓦斯神父。馬切拉(休伯特的妹妹)不想讓他進去,她和艾拉坐在他身邊,對他說:“你的身體正好起來,你的良心是沒有負擔的。”我把德瓦斯神父帶進房間,他為休伯特做了赦罪儀式,休伯特說:“謝謝您,神父。”這表示了他的贊同……下午,我又回到教堂街,許多醫生在那里,其中一位來自加拿大,特別不討人喜歡。馬切拉對我更加充滿敵意。 德瓦斯神父非常安靜、樸實和謙遜,試圖理清楚這些混亂,他知道自己要做的事,那就是給休伯特涂圣油。他耐心地解釋道:“你看,我所要做的只是在他的額頭上涂上圣油,然后為他祈禱。油就在這個小盒子里,沒什么好害怕的。”他知道自己該做什么,而且堅持去做了。我還要從原則上來進行一番辯論呢,神父卻已經完成了他的使命。休伯特畫了個十字,招呼我到他身邊,對我說:“我皈依天主教時,并不是出于恐懼。”他非常明白并接受了所發生的一切。那一整天,我們在等待著上帝之愛的火花,最終看到了它。
這個火花,讓朱莉婭最終放棄了與查爾斯在一起的生活,也讓查爾斯皈依了天主教。布萊堡的小教堂為士兵們重新開放,這個火花依然在燃燒。也正是濃重的天主教內容,讓《舊地重游》最終沒能成為《飄》那樣的好萊塢大片。
當我開始向戈登解釋《舊地重游》到底寫的是什么時,他就失去了信心。
在伊夫林·沃生前,這部小說始終沒能被搬上銀幕。1945年9月,小說在美國出版后風行一時,米高梅(MGM)非常希望購買電影版權,并邀請沃前往美國洽談。沃對好萊塢始終抱有懷疑和反感態度,他擔心此書被拍成簡單的愛情故事,擔心書中的宗教內容,特別是天主教的救贖主題不會被忠實表現出來。
但是去美國的免費旅行還是有一定的吸引力的。1946年10月3日他在給他的經紀人皮特斯的信中說:“除《舊地重游》外,我對他們將我的其他作品改編成電影,并沒有不可克服的藝術上的顧慮。我希望他們允許我自己來寫需要添加的對話。我希望勞拉能夠在二月份和我一起去好萊塢,我覺得最有吸引力的邀請,是一次不用交稅的旅行,也不用做演講,最好是幾乎沒什么工作。我要的是奢華的享受,而不是被吹捧。而且像辦簽證、訂艙位之類的麻煩事,最好也都幫我處理好。”
皮特斯并不希望他親自去美國,1946年10月16日回信警告他:“你會感到極度無聊、惱怒和沮喪。我認識的人中,沒有人會像你一樣如此強烈地憎恨好萊塢。”但沃前往美國的決心已定,皮特斯只能試圖勸說他禮貌從事,11月15日的信中他寫道:“我得告訴你,你在這里是以難相處、脾氣暴躁、令人惱火、粗魯無禮而出名。我希望你能像十八世紀圣詹姆斯宮里的大使那樣,給他們一個出人意料的驚喜。他們都是孩子,你對他們應該寬容和理解,像對待孩子那樣。”沃在11月21日的回信中寫道:“我相信小男孩們應該常常被用鞭子抽打,然后讓他們餓著肚子上床睡覺。”這正是他對孩子,也是對好萊塢制片人的態度。
1946年11月14日的日記中寫道:“今天早上收到了皮特斯從美國發來的電報,告訴我如下的條件:他們邀請我和勞拉去美國一個月,他們提供所有的經費,請我去討論《舊地重游》電影劇本的改編。如果我們不能達成協議,那他們的錢就白花了。如果我們能夠達成協議,他們會支付十四萬美元,并從中扣除我們的花費。”
1947年1月27日,在米高梅的邀請下,伊夫林·沃和勞拉乘船到達紐約,2月6日到達洛杉磯。在日記中,他記錄了美國之行,還有與米高梅的交往。他抱怨米高梅為他安排的住處差勁、食物乏味、街道平淡,抱怨米高梅的編劇認為《舊地重游》是一個純粹的愛情故事,沒人理解它的神學意義。
1947年2月18日,伊夫林·沃寫了份關于《舊地重游》應該如何改編的備忘錄,給MGM的制片人。備忘錄是為了教育制片人,試圖讓他們明白《舊地重游》究竟是關于什么的,也讓我們能更清楚地看出作者自己對此書的看法。2004年《衛報》刊登了幾近全文的摘錄,我也將其譯出作為附錄。
話不投機半句多,幾次會面,沃堅持對劇本和整體風格的掌控權,他要求確保宗教主題不被削弱,并要參與劇本改編。1947年3月6日他在給皮特斯的信中說:“米高梅讓我非常厭倦,幸虧我與他們見面并不多。”1947年4月7日的日記中他寫道:“我和米高梅的見面越來越少了。我想,當我開始向戈登解釋《舊地重游》到底寫的是什么時,他就失去了信心。到最后,當審查機構提出一些異議時,他就順勢把這個當借口,放棄了整個項目。”
沃和米高梅的洽談以此終結,后來《飄》的制片人大衛·謝爾茲尼克(David Selznick)也試圖購買電影版權。1950年7月15日沃在給好友格林的明信片上說:“我聽說你同意要為《舊地重游》寫劇本,如果是真的,非常感謝你,這遠遠超出了我的想象。”同月27日給格林的明信片:“請不要試圖放棄《舊地重游》的改編,我相信你肯定能把它寫成一部杰出的電影。”格林和沃關系親密,都是天主教徒,文學聲望都很高,作品都充滿了深刻的宗教觀念和對道德的復雜性的探索。格林自己也很有電影改編的經驗,根據他的作品改編的《第三個人》就非常成功。但這些最后都不了了之。可能《舊地重游》的故事結構復雜,而且涉及信仰、救贖、階級等沉重的主題,兩個小時的電影敘述無法應對。直到1981年,英國獨立電視臺才打造了十一集的電視連續劇,非常忠實原著,并讓《舊地重游》再次風行,估計伊夫林·沃對這部電視連續劇應該是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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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格拉納達電視臺的電視劇版本《舊地重游》
我不是我,你不是他或她,他們亦非他們。
伊夫林·沃在自傳《一點學問》中寫道:“每位小說家坐在他的書桌前,并不能完全清空他的經驗和記憶。他的原材料當然來自他所見到過及經歷過的事。”《舊地重游》也不例外,敘述者查爾斯有很多作者的影子:兩人歲數相同,都出身中產階級家庭,中學上的是二流的寄宿學校,在牛津大學結識伊頓公學畢業的富家子弟,與“唯美主義者”們交友,查爾斯的學院也幾乎就是作者的學院,他們都沒從牛津畢業,都去上了藝術學院,都有一次失敗的婚姻,第一位妻子都有外遇,都從無神論皈依天主教,都對軍隊的生活感到厭倦……
在BBC的《面對面》節目中,采訪者問起某位人物的原型時,伊夫林·沃回答說:“你應該允許一位作家的想象力自由馳騁。”但傳記作家和研究者們依然喜歡探究,他筆下塑造的角色究竟是哪些人的綜合。寶拉·拜恩的《瘋狂的世界:伊夫林·沃和布萊堡的秘密》,系統梳理了《舊地重游》中的人物和英國貴族世家利貢(Lygon)家族的關系。標題中的Mad一詞有兩個意思,一是指瘋狂,另一個是指利貢家族的莊園馬德雷斯菲爾德宮(Madresfield Court),它的昵稱是Mad。這個莊園在利貢家族中已有八百多年歷史,沃曾多次前去那里小住,深愛莊園的古典建筑。許多人認為馬德莊園就是布萊堡的原型。
利貢家族與弗萊特家族的設定非常相似,即英國貴族天主教世家,一家之長是第七代比奇姆伯爵(Earl Beauchamp),這位伯爵是英國自由黨政治家,曾為上議院黨魁,但因其同性戀身份在1931年被迫流亡歐洲,住在巴黎和威尼斯等地,這一丑聞對家人影響非常大,馬奇曼侯爵顯然與伯爵對應。
利貢家有七個孩子,三子四女,伊夫林·沃與二公子休(Hugh Lygon)在牛津大學相識。休畢業于伊頓公學,聰明、漂亮、充滿魅力,不愛學習,喜歡惡作劇,好酒,情感脆弱,有同性戀傾向,沃與他的友誼也可能帶有浪漫色彩。沃在《一點學問》中提及他,“總是剛巧會錯過他想得到的幸福,沒有理想,愛而不得,卻是個最可愛的男子”。1936年,休在德國因事故離世,只有三十一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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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故園風雨后》劇照
沃與利貢姐妹們的友誼開始于1931年夏,伯爵丑聞流亡之后,伯爵夫人隱居鄉間,馬德莊園由幾個孩子管理,他們多次邀請伊夫林·沃前往做客。四姐妹中,瑪麗(Mary Lygon)最漂亮,也曾是喬治王子的婚娶候選人之一,但因父親的丑聞而不得,后嫁給俄國王子,許多人說她是朱莉婭的原型。而多蘿西(Dorothy Lygon)心地善良,二戰期間在意大利,供職于女子后勤空軍,科迪麗亞更像她。這兩位和沃極為親近,沃的《黑色惡作劇》就題獻給她倆,因為此書在馬德莊園里寫成。
1944年3月23日,沃在寫作《舊地重游》期間,曾在給多蘿西的信中寫道:“我正在寫一本很美的書,令人落淚。書中描述了一群富有、美麗、出身高貴的人,他們住在宮殿里,除自尋煩惱外幾乎沒有任何困擾,而這些煩惱主要來自性欲和酒精這兩個惡魔,說到底,在當下,這些也都只是些容易承受的小麻煩而已。”沃一直沒有承認此書和利貢家有什么關系,利貢姐妹們也都說書中人物來自沃的想象。但多蘿西在給沃的信中曾說:“塞巴斯蒂安讓我一陣陣心痛。”
塞巴斯蒂安的靈感應該來自沃的幾位朋友。其中一位重要人物是沃在牛津時的知己好友阿拉斯泰爾·格雷厄姆(Alastair Graham)。在《一點學問》中,沃沒有用他的真名,而是稱他為Hamish Lennox,說他是“我心中的摯友”,兩人關系親密,可能曾是同性戀人。《一點學問》中寫道:“他很快就從牛津退學,去倫敦學習建筑,但在之后的兩三年中,他還會常常到牛津來,我們形影不離,他不在時,我們幾乎每天要通話。直到他像我這一代人中的許多人那樣,受到了黎凡特的召喚,去國外生活了。”格雷厄姆出身貴族、性格敏感,對宗教也抱有比較復雜的態度。在《舊地重游》手稿中,沃有幾次寫了阿拉斯泰爾,之后又劃掉改為塞巴斯蒂安。
書中另一位個性鮮明的人物是安東尼·布蘭奇,他也是幾位不同人物的綜合。一位是詩人布萊恩·霍華德(Brian Howard),公開的同性戀,布蘭奇的許多特點來自他。1958年3月14日,沃在給亞瑟·鮑德溫(Arthur Baldwin)的信中說:“我以前和布賴恩非常熟悉,在我幼稚的眼中,他光華四射但后來他變得很危險,總是不停地在公共場合用拳頭打人,所以我總是避而遠之……他是個唯美主義者,有時候以不同的名字出現在我的作品中,其實'布蘭奇'三分之二是布賴恩,三分之一是哈羅德·阿克頓。阿克頓要可愛、理智得多,人們總以為全部都是阿克頓。”
文學評論家、作家阿克頓出生在佛羅倫薩,也是伊頓+牛津的標配,他是唯美主義的領袖,懂多種語言,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曾前往中國,翻譯過《桃花扇》《醒世恒言》等。沃在《一點學問》中提到布蘭奇和阿克頓的關系:“他們是有幾處偶然的相似之處……但在這些人物中,我并不是刻意要描述阿克頓。”拿著大喇叭朗誦《荒原》和水星池的那一幕里的是阿克頓。阿克頓對沃的影響很大,打開了沃的眼界。《一點學問》中寫道:“我想,我們的相同點在于我們都有一種激情,對展現在我們面前的人生的多樣與荒誕充滿熱情;我們都對藝術家(雖非相同)充滿敬仰,對虛假事物滿懷鄙夷。他天生是位領袖,而我則是位跟隨者,雖然并不總是如此。他的眼界遠遠比我的要寬廣,我的眼界非常狹窄。事實上,十九歲的我,還從未離開過英國,也不懂任何其他語言。哈羅德帶來了佛羅倫薩鑒賞家和巴黎創新者的氣息……”
在初版本的版權頁上,有這樣兩行“作者注”:“我不是我,你不是他或她,他們亦非他們。”書中的人物究竟是否有原型,靈感來自誰,這些可能都不重要。我們應該允許作家的想象力如野馬奔騰,馳騁于他親身經歷或自由想象的寬廣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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