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建華：紅研所本《紅樓夢》（2022年版）注解指瑕

《紅樓夢》版本眾多，本人手中就有十幾種。通讀下來，我更偏愛中國藝術研究院紅樓夢研究所主編的校注本。

人民文學出版社版《紅樓夢》

理由有三：一是這個本子自1982年初版，至今已有五十多年，歷史可謂悠久；二是參與這個本子編寫工作的，都是現當代紅學研究中卓有成就的專家學者，有著廣泛的代表性和極高的權威性；三是這個本子經過多次修訂，不斷吸納紅學研究中的最新成果，能夠與時俱進。

因工作需要，本人從2023年開始作《紅樓夢》詳注，所選底本就是紅研所的校注本。在這期間，發現校注本中存在的一些瑕疵，現梳理如下。敬請方家指正！

一、文本自誤所致

1、參彈劾他“生情狡猾，擅纂禮儀”。（第二回）

擅纂：紅研所本注釋為“擅自纂集”，把“纂”解釋為編撰、編輯。筆者認為，“纂”（zuǎn）可能是“篡”（cuàn）之誤，應該解釋為篡改、僭越。

2、金閨花柳質，一載赴黃粱。（第五回）

赴黃粱：紅研所本注釋為“喻死亡”。這樣的解釋，屬于典型的牽強附會。“黃粱”本義指黃黍、黃小米，即使引申為“黃粱一夢”，也是比喻不切實際、不能實現的如意打算。用在這里與“赴”搭配，無論如何也講不通。筆者認為，“黃粱”應是“黃泉”之誤，指陰間，人死后埋葬的地方。

3、幽情欲向嫦娥訴，無奈虛廊夜色昏。（第三十七回）

虛廊：紅研所本注釋為“寂靜的長廊”。筆者認為，這里的“虛廊”是“虛廓”之誤；虛廓，形容天空地闊的樣子。這兩句詩的大意是，內心深處的情思，渴望向嫦娥訴說；無奈天地空闊，到哪里去尋找月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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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詞語解釋錯誤

4、今所吟之句，飛騰之兆已見，不日可接履于云霓之上矣。（第一回）

接履：紅研所本注釋為“一步接一步”。筆者認為，這里的“履”應該活用為動詞，是“踩”“踏”的意思，“接履”就是“一步一步踏上”。

5、不過假充養子之意，聊解膝下荒涼之嘆。（第二回）

膝下：紅研所本注釋為“幼兒環繞于父母的膝下，后為子女代稱”。查《現代漢語詞典》（商務印書館）：“膝下”指父母的跟前、身邊，用來代稱父母親。

6、縱然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第五回）

案：紅研所本注釋為“通‘椀’，即碗”。查《古代漢語詞典》（商務印書館）：“案”解釋為古代一種盛食物的短腿木托盤???，所舉的例子就是“舉案齊眉”。

7、（黛玉對寶玉說）你不用同我好一陣、歹一陣的，要惱，就撂開手。這當了什么！（第十七回）

當：紅研所本注釋為“抵得了”。代入原文后不知所云。這個“當”就是“當作、看作”的意思。“這當了什么”，就是把我當作什么人了。

8、“杏花村”固佳，只是犯了正名，村名直待請名方可。（第十七回）

正名：紅研所本注釋為“指景點的正式名稱，需元妃親自賜名”。這個解釋有點搞笑，變成對整個句子的翻譯。這里的“正名”應該解釋為“真實的地名”。后面的“請名”可以解釋為“請元妃賜名”。

9、名園一自邀游賞，未許凡人到此來。（第十八回）

邀：紅研所本注釋為“叨受，蒙受”，不太好理解。這個“邀”是“迎候”的意思。這兩句詩大意是，自從大觀園迎候元妃游賞之后，再不許普通人隨便到這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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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第二十二回）

性：紅研所本注釋為“佛性”。不恰當。這里的“性”指本性，內心。這兩句詩的大意是，不要說這一生沉淪在黑暗之中，內心自有大光明佛在。

11、粉漬脂痕污寶光，綺櫳晝夜困鴛鴦。（第二十五回）

漬：紅研所本注釋為“沾染”。從語境看，這里的“漬”是名詞，指漬痕；而注釋中的“沾染”是動詞，且與后面的“污”義重復。這兩句詩的大意是，香粉胭脂的漬痕，玷污了你的耀眼光芒；每天生活在華美的屋子里，和女孩子們一處廝混。

12、無賴詩魔昏曉侵，繞籬欹石自沉音。（第三十八回）

無賴：紅研所本注釋為“糾纏不休”。欹：紅研所本注釋為“qī，傾斜”。筆者認為，這里的“無賴”作“無奈”講，是無可奈何的意思。“欹”通“倚”，讀“yǐ”，是倚靠的意思。這兩句詩的大意是，寫詩的沖動讓人無奈，從早到晚一直糾纏著我；一會兒繞著籬笆思索，一會兒倚著石頭沉吟??。

13、槎枒誰惜詩肩瘦，衣上猶沾佛院苔。（第五十回）

槎枒：紅研所本注釋為“形容詩人骨瘦如柴”。筆者認為，這里的“槎枒”是寫梅枝，形容枝干歧出的樣子。正好印證前面一段描寫梅枝的文字：“原來這枝梅花只有二尺來高，旁有一橫枝縱橫（恣肆，不受約束）而出，約有五六尺長，其間小枝分歧。”這兩句詩翻譯一下是，詩人瘦肩上扛著梅枝無人憐惜，衣襟上還沾著佛院的青苔。

14、她們天天乏了，倒說你們連日辛苦，倒不是那矜功自伐的。（第五十四回）

矜功自伐：紅研所本注釋為“居功自夸。矜：自夸。伐：居功”。這里對“矜”“伐”的解釋都不準確，“矜”是自負、恃仗的意思，“伐”是夸耀、炫耀的意思。

戴敦邦繪王熙鳳效戲彩斑衣

三、解釋不合語境

15、未卜三生愿，頻添一段愁。（第一回）

頻：紅研所本注釋為“屢屢”“時時”。既然是“一段”愁，怎么會“屢屢”“時時”地增添呢？如果把“頻”解釋為同“憑”，是憑空、無端的意思，代入原文則更顯得合乎情理。這兩句詩的大意是，無法預知自己的姻緣，憑空添上一段相思的愁緒。

16、嚇得李貴忙雙膝跪下，摘了帽子，碰頭有聲。（第九回）

碰頭：紅研所本注釋為“磕響頭”，代入原文就是：磕響頭發出聲音，表意重復。筆者認為，這里的“碰頭”就是磕頭。

17、先收在賬房里了，禮單都了。上上檔子了。（第十一回）

上檔子：紅研所本注釋為“記在簿冊上”。如果這樣解釋，那么“上檔子”前的“上”字如何落實？其實，這里的“上上檔子”是一個動賓詞組。第一個“上”是動詞：寫，記，第二個“上”是趨向動詞，用在動詞后邊；兩個“上”要連在一起解釋，不能分開。

18、自從邢姑娘來了，太太吩咐一個月儉省出一兩銀子來與舅太太去，這里饒添了邢姑娘的使費，反少了一兩銀子。（第七十三回）

饒：紅研所本注釋為“不但”。這個解釋，與后面的“反”無法搭配。可以解釋為“盡管”，與“反”構成轉折關系。

電視劇《紅樓夢》中邢岫煙劇照

四、解釋不夠簡明

19、那些村姑、莊婦見了鳳姐、寶玉、秦鐘的人品、衣服、禮數、款段，豈有不愛看的？（第十五回）

款段：紅研所本注釋為“形容儀態舉止從容舒緩的樣子”。在語境中，“款段”與“人品”“衣服”“禮數”并列在一起，作名詞。不如簡化為“儀態，舉止”更恰當。

20、（寶玉）便拉著賈母，扭得好似扭股兒糖，殺死不敢去。（第二十三回）

殺死：紅研所本注釋為“亦作‘煞死’，意為拼命、抵死、一下子”。在語境中，“殺死”就是“打死，無論如何”的意思，形容非常害怕。

21、賈珍到賈母跟前，控身賠笑說。（第二十九回）

控身：紅研所本注釋為“躬身。控：原意為拉弓，弓弦拉開，其彎狀如鞠躬”。解釋非常啰嗦。不如簡化為：低頭彎腰的樣子。

程乙本《紅樓夢》賈母繡像

五、解釋不合規范

22、（寶玉對紫鵑說）我只告訴你一句躉話：活著，咱們一處活著。（第五十七回）

躉話：紅研所本注釋為“打總的話”。解釋沒有錯，只是“打總”一詞平時不常用，讀者理解起來有困難。不如解釋為總結的話、籠統的話。

23、寶玉因賈政在坐，自是踧踖不安。（第七十五回）

踧踖：紅研所本注釋為“cù jí，恭敬而侷促不安的樣子”。讀音和解釋都沒有問題，只是“局促不安”的“局”為何去簡就繁，寫成“侷”字？

電視劇《紅樓夢》中賈政、賈寶玉劇照

六、解釋含糊不清

24、賈璉在鳳姐身后，只望著平兒殺雞抹脖使眼色兒。（第二十一回）

殺雞抹脖：紅研所本注釋為“伸長了脖子，情急難耐狀”。其中“伸長了脖子”解釋不準確。在語境中，賈璉確實“情急難耐”，他非常害怕平兒拿出贓物，說出真相。他模仿殺雞時割脖子的動作，用手在脖子上比劃，就是暗示平兒，如果這時候出賣他，他就像一只待宰的雞一樣死定了。

25、劉姥姥便伸箸子要夾，哪里夾得起來？滿碗里鬧了一陣好的。（第四十回）

好的：紅研所本注釋為“強調前面的動作”。這個解釋不清晰。筆者認為，“好的”是對前面動詞的補充說明，強調“鬧”的時間之久、程度之甚。

26、況且古人多有微詞，非自我今作俑也。（第七十八回）

微詞：紅研所本注釋為“真意隱微不顯，另有寄托之詞語”。這里的解釋不夠清晰。“另有寄托”不如直接解釋為：藏在字面下的批評與不滿。

27、柴胡用鱉血拌炒，正是“假周勃以安劉”的法子。（第八十三回）

假周勃以安劉：紅研所本注釋為“這里用以譬喻某種治病的方法和道理”。這里的解釋不夠清晰。結合具體語境，可解釋為：比喻用鱉血來制約柴胡，以保全肝陰。

趙國經、王美芳繪金陵十二釵之元春

七、解釋有爭議

28、嫩寒鎖夢因春冷，芳氣籠人是酒香。（第五回）

鎖夢：紅研所本注釋為“不成夢，不能入睡”。筆者認為，“鎖夢”就是被夢鎖住，形容沉睡不醒。這兩句詩的大意是，初春的微寒讓人沉睡不醒，醉人的酒香彌漫在閨房之中。

29、鏡里恩情，更那堪夢里功名。（第五回）

夢里功名：紅研所本注釋為“似指賈蘭‘爵祿高登’后她即死去”，“她”顯然指李紈。究竟是誰死去，學界對此有不同看法。結合判詞、曲牌等文字理解，筆者更傾向是賈蘭死去。

30、（賈母說王熙鳳）橫豎禮體不錯就罷，沒的倒叫她從神兒似的作什么。（第三十八回）

從神兒似的：紅研所本注釋為“廟中供奉的主神兩旁隨從侍奉之神謂‘從神兒’”。筆者認為，這里“從神兒”是兩個詞：“從”是“像，如同”的意思，“神兒”指神靈。“從神兒似的”，意思是像廟中供奉的神兒一樣。比喻在長輩面前拘束呆板的樣子。

31、天機燒破鴛鴦錦，春酣欲醒移珊枕。（第七十回）

天機燒破鴛鴦錦：紅研所本注釋為“形容盛開的桃花猶如天上的紋錦燒成碎片落到了人間”。筆者認為，這句詩不是寫“桃花”，而是寫“鴛鴦錦”。而“鴛鴦錦”是指繡著鴛鴦圖案的云錦被，與后句的珊瑚枕相對應，都是床上的陳設。這兩句詩的大意是，云錦散落人間，制成鴛鴦錦被；女孩春酣醒來，移開珊瑚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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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原來是外間窗屜不曾扣好，塌了屈戍了吊下來。（第七十三回）

屈戍了吊：紅研所本注釋為“門窗上的環鈕搭扣”。這個解釋問題比較大。一是斷句不當，如果把“塌了屈戍了吊下來”斷成“塌了屈戍了，吊下來”，意思就容易理解了。二是解釋不當，“屈戍”指門窗上的搭扣，“吊”同“掉”。翻譯一下大意，就是窗上的搭扣壞了，窗屜掉下來了。

最后對《<紅樓夢>詳注》書稿，作一簡要說明：

考慮到本書的閱讀對象主要是中小學教師和學生，編寫時側重完成三方面的工作：一是對結構助詞、人稱代詞、異體字等加以規范，二是對重點詞語、文化常識加以詳盡注解，三是對疑難句子、詩詞曲賦加以翻譯和點評。從2023年到2026年，先后在“芹夢軒”“紅樓心語”公眾號上將一百二十回詳注推送完畢，讀者反映比較熱烈。目前正在做進一步的修訂工作，修訂完成后將付梓刊行。